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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乐融融? 时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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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游戏中总是过得飞快。
施伟抬眼一看,才发现外头天都黑了。
再一问柜台老板几点了,六点四十吓得他一个激灵,对竹条产生了应激反应的鸡皮疙瘩咻咻往外冒。
他狂摁了几下关电源键后,撒腿就往家里跑,“不玩了不玩了,我回家吃饭了!”
另外两个少年一听,看时间差不多也赶紧动身。
其中一个见宁愿还风雨不动安如山,叫了她一声,谁知对方压根没反应。
他上前去,双手在那张泛着蓝蓝幽光似同魔怔了的脸猛地一拍,见着一颤的反应后才问道:
“不回家吃饭吗啊愿?”
本来都要往外走的陈良越听见这话,回头:“宁愿你今晚也不回家吃饭?你家不是来了个新妹妹?今晚你爸得弄个丰盛大餐给人家接风洗尘吧?”
宁愿眼风微动。但手上动作却是顿了片刻又连贯了起来。屏幕中画面持续闪着。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互相耸耸肩,也相继离开了。
只是两人不知道的是,他们前脚才出了网吧,宁愿后脚就退了游戏。
她坐在电脑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注销的页面,仿佛能从里面看出一朵花来。
电脑屏幕彻底暗下来。她最后往嘴里灌了一口饮料,离开了网吧。
宁财是个大老粗,厨艺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做个能吃的番茄炒蛋已经是他的极限,真正要上的了台面的菜,还是要靠张和。
宫保鸡丁,三宝焖鸭,红烧狮子头,鲫鱼汤……一个接一个地上桌,香味是浓郁四溢,但就是卖相不怎么样——毕竟打下手的切洗活儿都是宁财干的。
手上的鱼腥味都还没洗,宁财就靠着墙抽起了烟。撸起了袖子露出的大花臂在厨房里混杂的烟油中朦胧不清,张牙舞爪的青龙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张和在盖锅蒸鱼的档口看他一眼,心底又是一阵叹气。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宁财抽烟抽得越来越稀松平常。
虽说身在赌场,抽烟是不可避免,但他记得,这人从前不是这么离不开烟的。
约摸是随着宁愿头发越留越短,衣服色系越穿越黑,讲话越来越酷,性格越来越犟之后,宁财的烟瘾也从一天几根变成了一天两包。
没有母亲陪在身边的女儿,父亲常常不知该怎么管,也多是不敢管。出于愧疚,出于亏欠,只能随之所欲地放任。总是想着,她开心快活就好。
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更别说知晓她想要什么了。
父女俩渐行渐远几乎是必然。
张和将将把胸中那口气叹出来。这时,一股隐约的焦味飘入鼻间,他连忙揭开锅盖。只见本应滑嫩的鱼身因他的恍神错过了最佳翻转时机,他快速将鱼翻了个身后,又将汤汁淋上焦面,多少补救补救。
沈侬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面的动静,隐约有些恍惚。
妈妈工作忙,不常给她做饭。厨房的把控权,通常是交给保姆阿姨。不知是所用器具不同还是什么,保姆阿姨做饭时,总是安安静静的,油烟味也不似这样重。
但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烟火气重,人味也多些。
不像北京的家里,只要妈妈不在,整个家就总是冷冰冰的。
里头张和做菜做到一半,忽而口渴。
出来倒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女孩儿安安静静发呆的模样。瘦削的肩膀,低着的小小头颅,浑身上下都透着身处生地的不自在。
清水入喉后。他放下水杯,过来把电视开了。
电视上次关掉之前停在一个常放综艺节目的台,这回打开也恰巧在放综艺节目,热闹的人声顿时填满客厅每一处的静谧。
沈侬听到声音,回神抬头,对上一双温厚亲切的眼。
他冲她笑了笑。
沈侬犹豫着,最后也弯了弯嘴角。
张和帮她打开电视后,又进了厨房。
沈侬视线追着他,又转到旁侧有着一根大花臂的叔叔身上。
他的大花臂,他来北京家里把正在和妈妈通话的手机递给她时,她就看过一小节。
自然是觉得吓人的。
所以初时听到电话那头的妈妈说让她先在这位叔叔这里寄住一段时间时,她只觉得突然和惶惑。
甚至闪过这一通电话那头的女声到底是不是妈妈的怀疑。
因为倘若妈妈要将她交给别人照顾,那么为何不亲自出现完成这个交接的过程?
妈妈说公司出事了。她受到牵连,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恐怕都不能现身。但妈妈让她别担心,因为妈妈只是暂时被误会了。只要之后能调查清楚一切,她就能够结束这一段躲避。
妈妈说叔叔是一个很可靠的好人。
妈妈说接下来的这段日子,让她都乖乖地跟着叔叔生活。好好地听叔叔的话,尽量不给叔叔添麻烦。时机到了,妈妈便会过来,接她回家。
此刻眼前那条缭乱的大花臂,正在切着姜丝。动作并不利落干脆,但却认真专注。
像极了偶尔给她下厨的妈妈。
她扭头回去,看向正放映着节目的电视机。
张和把菜都张罗得差不多之后,洗祛手上各种肉类残留的味道后,再摘下围裙,往客厅去拿自个儿的外套。
宁财留他,他便摆摆手,直说这不是他一个外人应该掺和的“饭局”。
张和拍拍他的肩,留下忠告:“再不会同孩子相处,也要尝试着去相处。”
说完,他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沈侬听到关门声。转过头去,才发现张叔已经没了人影。宁叔叔对上她视线,便摁熄指间的烟,唤她过去吃饭。
她点点头。迟疑片刻,还是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之后才过去。
在饭桌旁坐下,目之所及的菜肴无一不染着鲜亮的色泽。勾人的香气还一阵接一阵地往鼻子里扑,她久违地感受到了“饿”。
不过,吃饭向来得等人齐才能动筷,这是妈妈自小便教给她的餐桌礼仪。
谁知,宁叔叔下一秒便拿起了碗筷,还让她也动筷。她眼里闪过疑惑,正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这时,大门被打开了。
宁愿立在门口,接收着两道齐齐投过来的视线。
饭厅边端坐着的女孩子目光这样直地打在她身上,是头一遭。
无论是在家门口不经意对上的眼神,还是在客厅里相顾无言余光的交换,都不及这一刹让宁愿心颤。
宁愿觉得自己一定是冰红茶喝太多了,才会怎么也止不住心悸。
她吸了一口绵长的气。
正要强自镇定着迈步过去饭桌,刺鼻的气味却猝不及防地钻入鼻间。
网吧除了是他们这群放学后便闲得发慌的少年少女的天堂,也是颓废的社会青年们的聚集地,烟雾缭绕在所难免。
她吸惯了二手烟,平时不觉有异。
可不知怎的,之前一点也没察觉衣服沾染上的烟味,却在此刻争先恐后地往外窜。
……
宁愿闭了闭眼,最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硬生生把已然朝向了饭厅的步子折正,径直上楼。
沈侬看不清叔叔儿子的表情。见他上了楼,便收回了正要动筷的手。她觑向宁财。不意外地从他脸上读出了无奈。
沈侬虽然年纪不大,但善观察,共情能力强。
家里的保姆阿姨育有一儿一女,丈夫不是个负责的父亲,把孩子丢给女方便独自逍遥去了。
保姆阿姨若想挣得足够多的钱养活她的家,就必须外出打工。
那一双儿女便不得已留给了家乡的双亲照顾。
大概是缺少父母的陪伴,保姆阿姨的一双儿女都不怎么令人省心。沈侬偶尔听见保姆阿姨往家里打电话,眉眼间铺满的总是无奈。
此刻见到宁财的反应,她心下猜测,这一双父子的关系大约也不太好。
宁财不是没有尝试过缓和和女儿之间僵硬的关系。
但眼见着女儿日益长成了个小子样,他只要出言说教,势必会引来反弹。
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但这么多年来,他却从来没对女儿发过脾气。实在气不过时,也是自己走开了去生闷气。
他自认自己有基本的父亲样子。但女儿却像是要跟他对着干一般,愈发没有女孩儿模样。
他烦闷地抚额。
余光一转,却瞥见饭桌旁女孩儿坐得乖乖巧巧的端庄模样。
他心中一道灵光闪过。
他们最终还是先动了筷。
席间,宁父问着她一些琐碎的事情。像是她的名字里的“侬”是哪个“侬”、妈妈怎么想到给她取这个名字的,诸如此类的问题。
话题多是关于妈妈。
而她的每一个回答,几乎都能让宁叔叔脸上绽现几分笑意。
宁叔叔给她夹菜的同时,也给她讲了一部分她从来都没有机会接触的妈妈。那是年轻时的妈妈。
她听着听着,脸上同样开始浮现不自觉的笑意。
宁愿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称得上其乐融融的画面。
她洗冷水澡都浇不熄的那一小撮心火渐渐灭了。
在楼梯上停了片刻,她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