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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雪夜 其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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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掌者的集会不会在一天之内结束,因此随行的守护者们借住在相府的客房内。晚间,温度骤然下降,易疏弘披着外衣坐在书桌前,回想着白天的经历。景缦说的话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心中越发不安。
他本来不是疑神疑鬼的性格,然而白天的事情着实把他吓着了。住在人生地不熟的相府,又不方便去找易疏焉,今晚若不想做噩梦,就最好别睡。
易疏弘翻开晴笙赠予他的话本,试图转移注意力。只要有书可看,他就能回到平静的状态。然而,书中故事甚是应景,他几乎要将自己代入主角的处境:同样是借住在不熟悉的地方,同样是寒冷的夜晚,同样是孤身一人……
他默默合上了书。拾钗人写的故事尚可,然而志怪故事还是留到白天看比较好。
房间内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一阵接着一阵,模糊的树影随风摇曳。又要下雪了。
就在风声之中,易疏弘捕捉到清晰的敲门声。一下,两下。停顿片刻,又是一下。
“谁在外面?”
门外传来微弱的声音:“我不是坏人,我是晴笙。好心人,救救我。”
易疏弘打开门,寒风顿时灌入屋内。只见晴笙抱着他的刀,衣衫单薄,光着脚站在门口,和话本中心怀苦衷的妖怪如出一辙。
“你怎么了?”易疏弘放他的朋友进了门,反手将门锁上。正如景缦所说,世上果然多了一个惊惶不安的人。恐怕他一时半会是无法平静了。
晴笙一改白天活泼开朗的模样,满脸愁容。“逢春把我赶出来了。外面好冷,我无处可去,只好来投奔你。”
易疏弘坐回书桌旁,暗想道,这家伙来得倒是很巧。“没事,你休息吧,我今晚不睡。小心着凉。”
晴笙放下兵器,郑重其事地道:“兰田,谢谢你。”
易疏弘本来不打算再说话,然而晴笙的样子令他感到可疑。“我有个问题不知是否该问。你为什么被赶出来?”
晴笙干咳一声,又如白天见面时那般笑起来。“这事说来话长。你想知道吗?”
“啊,抱歉,我并非有意打探你的隐私。”易疏弘看到对方的笑容,内心不是滋味。“你找个地方坐下吧,别光脚站着……”
晴笙径直上前,往桌上一坐。易疏弘欲言又止,只听晴笙道:“其实,我是被素和家收养的孩子。除了逢缘,其他人都不怎么喜欢我。没办法,我现在不够强,只能乖乖听话。”
易疏弘想起见到逢春的第一面。素和家的环境听起来相当压抑,逢春不讨人喜欢也在情理之中。
晴笙接着道:“至于为什么把我赶出来——逢春说这是训练的内容之一。反正我不相信。”
易疏弘淡淡地道:“我也不相信。你该休息了,晚安。”
“我不困,我只是有点冷。”晴笙往窗外看了一眼,仿佛担心外面有人。
易疏弘脱下外衣,裹在晴笙身上。“你不对劲。”
外衣很厚,带着易疏弘的体温。晴笙微微一怔。“什么不对劲?”
“你在外面站了多久?”易疏弘加重语气,“你白天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即使是训练,也不会选在这种天气。”
晴笙不语。易疏弘接着道:“光着脚站在外面,会着凉的。着凉了就容易生病,长此以往会影响妖力,你就没法变强了。”
“我知道的。”晴笙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没关系,我习惯了。”
“不行,你要对你的身体负责。去睡觉,现在就去。”
晴笙终于妥协,他慢吞吞地走到床边,往床上一坐。“那你呢?小小年纪就彻夜不眠了吗?”
还真是。易疏弘当然不会承认自己不睡觉的真正原因,他运起妖力,形成一道屏障,将房间的门窗全部封住。做完这些,他将自己和晴笙的兵器放在桌上,自己面向窗外坐着。
“这是什么?”晴笙不解道。
“古塔常用的一种屏障,可以隔绝声音。”易疏弘一本正经地解释,“现在不会有人打扰你休息了。”
“至于吗?”晴笙小声道,“我怎么感觉你在害怕啊……”
一言既出,只见易疏弘沉默地站起来,走到床边。
“是,我的确在害怕。如果你想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我可以讲给你听。只是这样一来,你大概也无法入睡了。”
晴笙往后缩了缩。不知为何,他感觉易疏弘严肃得可怕。
“你遇到什么事了?”
易疏弘道:“你把被子盖好,我再讲。”
晴笙依言照办。于是,易疏弘一五一十将他白天的经历告诉了晴笙。
夜深了,空中飘着细碎的雪花。相月夕等到其他执掌者散会,才独自出了门。他带着一把伞走在相府内,只见地上已有一层积雪。雪光映亮沿途景物,可惜他的双眼旧伤未愈,一时看不清前路。好在,依靠敏锐的感官,他走到了湖边。
景缦仍在水边,谢常馀的身影则在水中。相月夕感觉前方氛围有异,于是停住了脚步。
“为何不上前来?”景缦冷声道。
“我只是踏雪寻梅,恰好路过,并不想扰人静坐。”相月夕从容道。
“我见过无数人来相府赏花,在这深夜出来寻梅可不多见。”
“在这深夜抱着剑坐在湖边,也不多见。”
相月夕上前几步,站到景缦身后。他撑开伞,试图为景缦挡雪,实际上却没有挡住多少。
“你是何时回来的?”
景缦道:“一天前。这次集会来了多少人?”
“不多。”相月夕心头一紧,“很遗憾,都是本部的人。几乎没有外围的守护者。”
景缦握紧了手中的剑。
“你在外围看到了什么?”相月夕道,“无论是什么事情,请告诉我。”
“很严重的事情。南部柳靖君的聚落有数万人自相残杀而死,我还没找出原因。”景缦自责地道,“我收到求救的时候,已经晚了。求救信号是寥寥无几的幸存者发出的,当地惨状,我不愿多说。附近结界完好,没有异端的踪迹。我问了幸存者,他们说不出事情的起因,最多只是参与了经过。”
“难怪你这样难过。振作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景缦语气哀怨。“我做的远远不够。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吗?那些死去的人能活过来吗?这不是我想看到的。外围的情况已经难以挽回,我没有及时赶到,也没有帮上忙,枉为守护者。”
“这不是你的错……”相月夕本想出言安慰,却又住了口。他知道自己不该说下去了。
一场关乎万人性命的惨剧,是谁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