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世界的旅行》望月弘和

85、雪夜 其四

　　事已至此，多一个朋友好像也还可以。易疏弘收起话本如是想。
　　“我就当你同意了，下次见！”晴笙突然换了一种严肃的语气，易疏弘一抬头，只见晴笙身后沉默地站着一名面容阴鸷的青年。
　　此人正是素和镜晓的次子逢春。他瞥了一眼易疏弘，神色稍稍缓和。“我是素和逢春，这位是素和晴笙。他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他的气场令人不舒服。易疏弘如实道：“没有。”
　　逢春看向晴笙，“那就好。晴笙，我不是说过你必须跟在我身边吗？”
　　晴笙当即乖巧地认错。“抱歉，我下次不敢了。我会好好跟着你的。”
　　逢春这才作罢。易疏弘看着两人走进相府，原本平静的心绪竟也有些纷乱。他鬼使神差地跟着走进了相府大门。
　　然而，相府的结构比易疏弘想象中更复杂。他独自走在一条少有人行的小道上，路面皆是残雪与落叶。周围的植物多是枯萎的，不知还能否发出新芽。高处却有梅花盛放，幽香散入冷冽的空气中，十分好闻。
　　易疏弘沿着小道，走过桥，穿过回廊，来到湖边。此处地形开阔，人迹却更少。眼前所见的景物仿佛凝固，既无声音，也无风，身旁的枝叶一动不动。岸边的石头上覆着少许未化的雪，水平如镜，倒映出一片死寂的世界。
　　在妖界的传说中，越是荒僻的地方，越有可能出现有形或无形的存在，或是精灵鬼怪。易疏弘放慢脚步，生怕惊扰了这片寂静。
　　水边有人。
　　易疏弘没有看错，水边的石头上确实坐着人。只是对方身着白衣，他一眼望去并未发现。
　　也是从此刻开始，寂静被打破，易疏弘终于听到了声音。白衣人正在擦剑，不时看向水里，极轻地说着什么。
　　“……我无法阻止。我只希望……永远不要重演。永远不要。”
　　水中的另一个声音道：“我明白了。”
　　周围再次陷入寂静。易疏弘却不害怕，而是走到白衣人一丈开外的地方，站在石头上，看着水中的倒影。
　　那是一名形容憔悴的女子。她依然在擦剑，剑身被擦得通体明亮，她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易疏弘看向她手中的剑，直到她收剑入鞘。
　　“前辈，你为什么一直在擦剑呢？”
　　“你是谁？”女子的声音略带沙哑，看来是很久没有休息了。
　　“在下易疏弘，您也可以叫我兰田。”易疏弘谨慎地答道。
　　“我叫景缦。随你怎么称呼。”
　　易疏弘拂去石头上的积雪，坐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下来，只是直觉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
　　“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景缦把剑放在一旁，望向湖水。
　　“我来参加集会。”易疏弘道，“我在寻找一位朋友，中途迷路，于是来到了这里。”
　　“你的朋友是谁？”
　　“……素和晴笙。”
　　景缦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易疏弘最怕冷场，却想不出该说什么。
　　“您需要帮助吗？”
　　景缦的精神说不上好，易疏弘甚至担心对方下一秒就要动起手来。
　　先前的寂静是错觉，是景缦有意藏起了自己的情感。悲伤、无力、怨恨交织在一起，沉重无比。易疏弘正惊异于自己突然接触到这么多情感，周围却在刹那间重新安静了下来。
　　“你要如何帮我？”
　　易疏弘谨慎地道：“或许我可以帮您分担一部分……”
　　“没必要。你没必要这么做。你走吧，去找你的同伴。”
　　易疏弘瞬间想起逢春的脸。这同伴也不是非找不可，反正他不想看见逢春。
　　“前辈，或许我可以……成为您的同伴。”
　　景缦从远处收回目光。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独自处理问题。至于伙伴，她的确不曾考虑过。
　　“你确定？”
　　“……我确定。”
　　沉默半晌，景缦又道：“你知道外围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易疏弘惶恐不安。他有预感，景缦或许就是在外围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定是令人痛心的事情。
　　“一场惨剧。数万人自相残杀，守护者不幸陨落。”景缦道，“几乎无人幸存。尚未找出原因。”
　　易疏弘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
　　“你问我为什么一直擦剑，因为我总觉得这把剑擦不干净。它本应该用来保护人，而不是替人结束痛苦。”景缦接着道，“你知道相府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易疏弘听着景缦的语气，不由得开始害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相月夕已经死了。”
　　“前辈你别吓我……”易疏弘吓得站了起来。这是他可以听的吗？
　　景缦看着他，若有所思。“把事情说出口，也许会好受一点。可是你呢？你听我说这些话，世上又多了一个惊惶不安的人。”
　　易疏弘神情复杂。“如果可以让您好受一点，那就值得。”
　　两人相顾无言。
　　“你走吧。”景缦轻声道，“如果你有事找我，就来杏林。但愿我们不要再见面。”
　　易疏弘不假思索地道：“那么，前辈，下次再见。”

　　易疏弘信步走到一片竹林内。脚下的石板路已经变成小径，寒风从背后吹来，竹叶发出簌簌的响声。周围依然不见人影，寒意彻骨。他细想景缦方才说过的话，却是越想越后怕。
　　外围发生如此严重的事情，执掌者会如何处理？再有，相月夕怎么就死了？景缦究竟是何方神圣？她想传达什么？
　　易疏弘知道，自己怕是不能再想下去了。
　　好在，思绪很快被打断。一只老虎从他身旁经过，又折回来，在他周围颇为好奇地嗅着气味。
　　易疏弘定在原地，不敢乱动。他抬眼看去，只见一名五六岁模样的女孩坐在虎背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他。身形硕大的猛兽伏下身体，女孩一跃而下，来到易疏弘的面前。
　　“你好呀，我是桐山。这是我的伙伴，它叫孟昭！”
　　易疏弘强作镇定，半蹲下来，与桐山平视。“你好，我是易疏弘。”
　　孟昭伸出前爪，轻轻扒拉着易疏弘。桐山笑道：“看来，它想和你打招呼呢。”
　　“嗯，你也好。”易疏弘对孟昭道，“很高兴见到你。”
　　说归说，易疏弘还是有几分心慌。孟昭收回爪子，继续闻着他身上的气味。面前的陌生少年看着眼熟，它却并不认识。它感觉得到，这人没有敌意，并且在害怕。于是它愈加好奇，而易疏弘愈加局促不安。直到易疏焉出现，孟昭才停下来。
　　与此同时，易疏弘终于放下心，他最想见到的人终于出现了。易疏焉显然也高兴，两人握住彼此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三人一虎走出竹林，来到相对开阔的地方。易疏弘用力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感觉自己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