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世界的旅行》望月弘和

7、音信 朋友，我们

　　易疏弘再次醒来时大约是五点半。他昨晚难得睡得安稳，也没有胡思乱想。今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夏天接近尾声，却仍未结束。
　　他打开房间门，只见门口放着两封信。信封的形制与人间的不同，也没有邮票。这是来自妖界的信。
　　易疏弘俯身捡起信，端详着上面的署名和印章。第一封来自他的师父米酒，第二封来自他的姐姐易疏焉。
　　易疏弘回到房间，把信摊在书桌上。他拆开米酒的信，偌大一张信纸上写着寥寥数语，他不禁低声念出来：“好好活着。别忘记练刀。”
　　惜字如金，表里如一，不愧是他的师父。
　　易疏焉的信有整整两张信纸。易疏弘把信纸贴在胸口，难得露出微笑。他与易疏焉年幼时各自离家拜师，极少团聚，平日交流全靠书信。两人都是少言寡语的人，也只有在信中才会写下肺腑之言。
　　“姐姐也让我好好活着。”易疏弘读罢，心中一阵惆怅。“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啊……”
　　他把信收好，放进抽屉，用镇纸压住。

　　易疏弘花了半晚上的时间写回信。第二天五点不到，他带着两封信来到客厅。
　　他起得早，客厅只有易宛成和渡心在场。渡心向他笑道，“早上好啊，兰田。你来得真巧，再晚一点你就见不到我啦。”
　　“早安。”易疏弘把他的信递到渡心面前，“这是给师父和姐姐的回信。麻烦你啦。”
　　渡心接过信，放进随身的背包。“放心吧。家主还有什么吩咐吗？”
　　易宛成道：“没有。早去早回，一路顺风。”
　　渡心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小背包，确认无误后，起身打开大门。此刻的虞城尚未完全清醒，门前的街道也是空无一人。
　　易疏弘跟在渡心身后，用力呼吸着潮湿的空气。“渡心，你是昨天回来的吗？”
　　渡心道：“对。我回来得晚，大家都休息了。没关系，你过几天又能见到我啦。”
　　“那……妖界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易疏弘的问题似乎意有所指，但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渡心当然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妖界还是老样子，只是天气不太好。我该走了，再见。”
　　“再见。”易疏弘目送着渡心穿过马路，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拐角处。
　　隔壁书屋还没有开门，而易疏弘并不想回自己的房间，也不想同易宛成说话。恍惚间，一辆摩托车从旁边的巷子口转弯过来，停在虞城公会门口。邮差从挂在车旁的绿色邮袋中取出一份报纸，递给易疏弘。
　　易疏弘忙双手接过。他尚未来得及道谢，邮差已经骑着摩托车绝尘而去。人间的信使送信的效率可比妖界那几位高得多。
　　易疏弘定睛一看，手中是左辋川的作文报纸。他难得做一回好心人，带着报纸径直走上二楼，将它们轻轻推进左辋川的门缝中。他不想打扰房间的主人，于是转身上楼。
　　偌大的虞城暂时又安静了下来。一楼的易宛成在客厅翻遍了每个抽屉，却始终没有找到他的病历本。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去医院的具体时间，但是他现在需要找到病历本。像他这样长期透支健康，时间一长，身体难免会不舒服。
　　有些东西总是在最需要它的时候上演人间蒸发。易宛成往木椅上一坐，试图从记忆中找寻蛛丝马迹。他并不是糊涂的人，然而他今天状态不好，格外容易糊涂。病历本不在客厅，也许在他的房间里，也许和教案或者参考书混在一起。
　　易宛成轻轻掩上大门，转身走进楼梯间，拾级而上。大清早反常的疲惫感使他一度怀疑自己会不会出现幻觉——尤其是看见楼梯上躺着一封信的时候。
　　他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捡起那封信。幸好，这是一封正常的信，并非幻觉。是从左辋川的作文报纸里掉出来的吗？不太可能。这事得问易疏弘，因为信封上写的收件人是他。
　　易宛成决定暂且不去找病历本。他颇有些费力地来到三楼，敲了敲易疏弘的门。“兰田，是我。这有你的信。”
　　坐在床上冥想的易疏弘闻言，心下疑惑。他打开房门，接过易宛成手中的信，茫然道：“刚才那位邮差又回来了吗？”
　　“这是你掉在楼梯上的信。”
　　易疏弘确信他方才只收到一份报纸。他低头端详着信封：地址是虞城的某条街道，收件人确实是他自己，写信人的署名是素和攸宁。
　　“素和攸宁……”易疏弘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我不相信。”
　　易宛成对他的反应不置可否。“攸晏向我提起过攸宁的事情。事已至此，打开看看吧。”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几乎空白的信纸。易疏弘在看清内容之前，已经认出了笔迹。信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易兰田，我们后会有期。
　　“他在表示友好吗……”易疏弘只觉得心烦意乱。“好一个后会有期。可是我不想见到他。”
　　易宛成拍了拍他的肩。“倒也不必这般惶恐啊。”
　　易疏弘紧紧攥住手中的信封，目光落在攸宁的署名上，逐渐变得凌厉。“我不知道晴笙有何意图。如果他出现在妖界，那我绝对不回去。”
　　“这是人间的信。你的朋友大概离你很近，真的要避而不见吗？”易宛成道。
　　易疏弘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他的语气中平添了一丝不安，片刻之前的锋芒瞬间消失。
　　“我不曾想过这个问题。”
　　“你现在还有时间考虑。别怕，无论是什么样的决定，都还来得及。”
　　易疏弘折好信纸，塞回被他揉皱的信封。摆在他面前的无非是见不见面的问题，而他不想选择，只想回避。
　　或许他应该去问问攸晏。
　　接到来自公会的电话，攸晏看起来仍旧气定神闲，却也难掩意外之情。他今天没有带伞，但是抱着猫。见到易疏弘，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他前几天所说的并非虚言，然而他自己同样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晴笙啊晴笙，你究竟想做什么？
　　攸晏接过易疏弘递来的信，瞟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不动声色地将信纸叠起。
　　“该来的总是躲不掉，那就等他大驾光临好了。兰田，你猜他什么时候会来？”
　　易疏弘低声道：“我希望不要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