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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听雨 人间的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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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令已是深秋。是夜,晚风拂面,月色朦胧。妖界的一座府邸内,一名少年负剑独行。他沿着石板路行至门外,却见一道身影默然立于灯下。此人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身披一件深色披风,戴着眼罩。
他正是府邸的主人,深居于幕后的执掌者相月夕。
少年迟疑着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相老先生,您——”
相月夕道:“我来给你送行。如何?”
“送行……?”少年显然十分意外,“秦夷只是暂离妖界,何劳您亲自前来……”
相月夕微笑道:“秦小戎,倒也不必如此惶恐。只是我想起一些事情,于情于理应当告诉你。”
秦夷毕恭毕敬地站定,道:“愿闻其详。”
“妖界正逢多事之秋,你暂时离开相府未必是坏事。此行前往人间,万事小心。”
“秦夷明白。”
“去吧。”
“相老先生,您多保重。告辞。”秦夷向相月夕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出了相府。
步履匆匆,渐行渐远。
相府的一点灯火很快被夜幕所吞噬。秦夷脚下的石板路延伸至湖中,形成一道石堤。堤上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树枝上挂着褪色的灯笼,散发出微弱的暖色光芒。
这是一个小小的码头。秦夷来到码头末端,席地而坐。夜色中的湖水望不到尽头,周围既无风声,也无虫鸣,湖面泛不起一丝波纹,澄澈如明镜。恰逢云开月明,朗月映于湖中,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带着湿润的凉意,随着呼吸沁入心脾。秦夷一时入神,恍然间,似有一种超然物外的错觉。
此湖名为荻湖,位于相府附近。当年的开拓者曾在湖心设下结界,久而久之,形成了一处隐蔽的“门户”。大多数执掌者并不会经过这个偏僻的“门户”,对于相府的秦夷来说,却是前往其他地方的捷径。
忽然,有鼓声自外围传来,天地为之一肃。妖界有暮鼓晨钟的传统,鼓楼位于东部,与妖界本部的钟楼遥相呼应。钟声与鼓声皆有稳定结界、护佑安宁之意。无论是独行于外围的守护者,还是萍踪浪迹的旅人,听闻钟声鼓声,便是得到执掌者的护佑与祝福。
鼓声渐止,一叶轻舟自远处漂来。船头坐着一只纯白的七尾狐,船尾则是一只白鸟。前者是易家家臣渡心,后者是长期留守在南部的守护者叶瑂。两位都是守护者,又兼任妖界信使。
秦夷轻声唤道:“二位前辈,可以带我一程吗?”
渡心的右耳轻轻一动,他望向船尾,叶瑂却如沉重雕像,无动于衷。小船慢悠悠地靠岸,秦夷坐到船头,渡心用尾巴拍了拍他的肩。“这么晚还出来,是有任务吗?”
秦夷看起来相当高兴。“不,我要去人间看望师娘。”
易疏弘仍旧每天清早出现在书屋门前,只是不再坐一整天。他会在中午时分准时向老林头道别,回到虞城公会。在下午,他开始练刀,直到天色渐暗。生活依然单调,一如从前在妖界修行的时候。
左辋川偶尔会坐在院子角落里,权且做个不出声的观众。易疏弘并不喜欢被人看着,他往往会收起刀,坐到一旁端起保温杯稍作休息。
“兰田,你教我用刀吧。”左辋川不止一次说过类似的话。
易疏弘进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又坐回原处。“你若要习武,应当请教祖父。我不够格。”
“有什么区别吗?”左辋川道,“我觉得你们挺像的,都是心如死灰的刀者。”
易疏弘抬眼看他,欲言又止。
至于易宛成,他似乎并无太多意见,只是在某天留下一句不经意的话:“之前封刀是不是为时过早了?”
易疏弘无声地叹气,他想起了易宛成那个刻着花蔺图案的印章。他还会想起自己的师父,也就是同为妖界执掌者的米酒。她从古塔的角落里翻出这样一把刀丢给自己,说是送给自己练手,最后就成了他的佩刀。
每当回忆妖界的往事,易疏弘总是会联想到素和镜晓。所幸,虞城比妖界安全,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镜晓并没有找他的麻烦,攸晏提及的晴笙也尚未出现。也就是说,目前没有任何人打扰他平静得有些无聊的生活。
人间的盛夏时节往往会下雨,从隔天夜晚下到第二天清晨。有些死去的记忆偶尔会苏醒,在每一个潮湿的夜晚随着水汽入梦。关于妖界,关于他的前半生,还有太多说不清的事情,避无可避。凌晨时分,他拉开窗帘看看天气,再点一根线香,听着雨声坐到天色微明。
夏天很快会过去。这是易疏弘在人间生活的第七个月。读书,练刀,听雨,入梦……他突然就想这样平淡地活下去。夏去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时间来到八月末。向来平静的虞城似乎出现了一些意外,每隔三五天,总能听到救护车的声音自窗外传来。人有生老病死,妖也差不多。易疏弘有时想,终有一天,无边的疲惫感会淹没他,而他可以闭上眼睛安心睡一觉,一睡不醒。长眠在八十年代的虞城,貌似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一个梦而已。醒一醒,道阻且长啊……”
易疏弘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他似乎听见了闹钟的声音。他打开灯,只见时间是凌晨四点三十分。时针和分针一动不动,秒针颤了一下,也随即停住。
他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胸前,握住一块青白玉挂坠。那是他从妖界带来的护身符,平时贴身佩带,从不外露。周围无事发生,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又下雨了……
易疏弘关上灯躺回床上,睡意全无。也许左辋川说得对,他有必要去看看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