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世界的旅行》望月弘和

10、夏末 喜相逢

　　沿着原路返回的易疏弘与左辋川各怀心事，一路无言。途经书屋门前，易疏弘瞥了一眼紧闭的大门。他记得几天前老林头说过要出远门，以至于书屋歇业，易疏弘一成不变的日程也被迫做出改变。
　　无书可看的日子何其枯燥。两人回到虞城公会门口，秦夷正坐在门槛上，目不转睛地望着门前的街道。
　　“我好像忘记了一件事。”他道，“我把我的剑忘在师娘家了。”
　　左辋川不解道：“那又何妨？取回来便是。”
　　秦夷双手抱头，一脸苦恼。“我担心遇上我师弟……他说他不希望再见到我。”
　　易疏弘和左辋川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感到无奈。
　　“别听他的。”左辋川道，“慕义那家伙一贯如此，也就你会当回事。”
　　“但是……”
　　“好了，秦小戎，你可千万别钻牛角尖。”左辋川及时打断他的废话，“什么时候把你的剑拿回来？”
　　“过一会吧。”秦夷站起身来，“对了，你们家主还好吗？”
　　“问题不大，他需要休息。”左辋川道，“但凡他放个长假，也不至于累得旧病复发。在人间还是有点辛苦的。”

　　大约一刻钟后，易疏弘出现在花店附近。花店不大，坐落于虞城最为平常的小巷中。店门是褪色的木门，常年敞开着。门边栽种的一株凌霄花攀援而上，枝叶依附在二楼的窗口，看起来平静且平常。
　　上午的阳光照在店门口，气温暂时也不高。然而，越接近花店，温度似乎越低，易疏弘甚至感受到凉意从脚尖蔓延至全身，四周却不见任何制冷设备。整个花店除了一张桌子，便是其他杂物：花盆，工具，活着的枯萎的植物，以及叫不出名字的花。天花板上有一个方形的洞口，一架梯子斜斜地架在上面。
　　“欢迎。”一个陌生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易疏弘抬起脸，只见一名少年从天花板的洞口上探出半个身子。易疏弘尚未看清对方，却听天花板上传来异响，梯子以奇怪的角度慢慢滑走，最终砸在地上。墙角垒起的数个陶瓷花盆遭受飞来横祸，顿时散落一地，四分五裂。
　　尘土飞扬间，少年从洞口跃下，落在一片狼藉之中。
　　“咳咳，欢迎光临。”他被弥漫的尘土呛得干咳不止，“实在是不好意思。你没吓着吧？”
　　易疏弘对眼前的景象感到迷惑。出于关心，他上前扶了一把：“你还好吗？”
　　“我没事，只是得收拾一下。谢谢你，好心人。”对方随即站起身，着手收拾满地残局。“对了，你是来找花店主人的吧？她现在不在哦。”
　　易疏弘道：“我来向她道谢。既然她不在，那我改日再来。”
　　“你大概需要再等半个月。实在是抱歉，景前辈回妖界了。”
　　“那就半个月后再见。”易疏弘不露声色，似乎打算就此告辞。
　　少年微笑着用伤痕遍布的手一点点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好啊，回见。”
　　说归说，易疏弘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绕开地上的杂物，默不作声地蹲下来帮着捡。
　　半晌，对方打破了沉默。“你……不说点什么吗？”
　　易疏弘道：“我没什么可说的，晴笙。”
　　“你好像总是无话可说。”对方叹息道，“易兰田，我们多久没见面了？”
　　他并没有得到易疏弘的回答。人间的七个月？还是妖界的三年多？只可惜，谈时间并没有多大意义。时间无法抹去记忆，也无法治愈一切。
　　“你所说的后会有期，是指现在这样？”
　　“是啊。”晴笙捧着碎瓷片站起身来，将它们扔进一个纸箱内。“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现在这样，岂不是正合我意。”

　　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内，楚仁瑛凝视着床头的花束，久久不语。那是一束唐菖蒲，花与叶相衬，更显色泽光鲜。花束中央还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花店主人略显潦草的问候：祝安好。
　　“楚兄，有劳你不远万里来到这荒凉的地方照顾一名病人。”易宛成的目光定格在输液吊瓶上。滴壶中无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又有些不舒服，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看着。
　　人间的生活消耗了他的大部分精力，现在躺在医院里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楚仁瑛对着输液瓶打量一番，质疑道：“你确定你的病能被这些手段治好？”
　　“嗯，当然。只是人间的治疗手段不太一样……你要相信科学。”
　　楚仁瑛显然不相信人间的医术，尽管它确实有微乎其微的效果。“比起这些治疗手段，我更好奇你在人间过得如何。你现在的状态比我想象得更糟糕……罢了，你是真的不懂得爱惜身体。”
　　易宛成侧过身，面向着窗户。“楚兄，麻烦你把窗帘拉开好吗？”
　　一缕阳光漏进昏暗的病房。易宛成依然闭着眼，唇角挂起若有若无的微笑。“天气不错。我都有点想念妖界的夏天了。”
　　楚仁瑛揣起手望着窗外，波澜不惊地答道：“你别忘了，妖界在下雪。就像几百年前的雪藏时期一样，长冬无夏。”
　　“漫长的冬天还没有结束啊。”易宛成自言自语道，“当初把孩子们托付给你的时候，雪藏时期应该接近尾声了。”
　　“是。我更相信另一种说法，雪藏时期相当漫长，妖界的春天离我们还很远。”楚仁瑛道，“我认为你应该回妖界看看。尽管妖界天寒地冻，小微还是做了很多事情——我想，是足以改变未来的事情。”
　　“是吗？”易宛成轻笑道，“那我一定要回去看看。话说，楚兄你为什么会不远万里来到人间呢？是有什么事情吗？”
　　“如果我说没有，你会相信吗？”楚仁瑛道，“我只是一时兴起，才来拜访你和你的公会，仅此而已。如果碰上你病危，我就顺手帮你一下。”
　　“帮我治病，还是帮我解脱？”
　　“看我心情。”楚仁瑛推了推窗户，推开一条狭缝，轻柔中夹杂着一丝闷热的风拂面而来。
　　盛夏未已，秋风未起，入眼皆是盎然绿意，耳边充斥着令人心烦的蝉鸣声。病房所在的楼层不算太高，站在窗边正好看得清被树梢遮挡一部分的街道。再往远处看，是高低不一的建筑，再远则是郁郁葱葱的十里青山。
　　楚仁瑛不禁想起正处于寒冬的妖界：天地苍茫，上下一白，积雪数尺，再无可赏的雪景。于妖界而言，雪是灾难的前兆，漫长的冬日已经成为灾难的一部分。
　　楚仁瑛向窗外伸出手，似要接住某些无形的存在。“上一次雪藏时期，亦是劫难。虽说妖界的守护者已是今非昔比，但是考虑到最坏的情况，也许春天永远不会再来。”
　　易宛成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我的想法和你一样。但是往好处想，守护者并不会像当年一样无能为力。”
　　“当年的事情，本应是前车之鉴。”楚仁瑛收回手，指尖多出了一只摇摇欲坠的蝴蝶。“可惜现在的执掌者似乎并没有吸取教训。”
　　黑黄相间的蝴蝶颤颤巍巍地停留在楚仁瑛的手中。楚仁瑛向它轻吹一口气，于是它扑腾着细弱的翅膀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