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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漫漫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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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区一战,我们损失了八名特勤兵,十五名医疗兵和一位四级指挥官;被毁坏了二十八挺重型武器,被炸毁了六个供给区,而外撤的战区人员仅有四十一名。此外,诡的动向极为可疑……”
梳着背头的女人滔滔不绝地总结着战损结果,底下的士兵听着听着便睡意全消。此刻,即使没有哀乐奏起,他们也将头深深埋进胸口里,沉默着悼念那些死于战火的生灵。
“诡的数目没有增加,只是更没有减少。找人统计了,这次诡仅靠着五千出头的数量,就在东区这个人类聚集地深扎下了根,打得当地的民卫兵团措手不及,已经全军覆灭了。民卫兵团,只是东区自发组织的几个防卫小队,其中最大的人有五十七岁,而最小的还是未成年的孩子,年仅十三。但无一例外,诡攻城的时候他们是第一批上去的,所以没有回来的人,都死了。”
说到这里,女人摇摇头,伸手摘下眼镜去抹一把发红的眼眶。
都说人命关天,死了这么多的人,天怕是要塌了。
女人静默地停顿一会儿,再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冷静模样。她清一下发紧的喉咙,才接着交代道:
“而我,是前线刚下来的。从现在开始上任,成为你们的战事特察处教务主任。我叫甲乙丁,过去直属于六级特战兵军团。我有个外号想必你们熟悉,叫“钢板”。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在这里,你们大可把我当成是自己没血缘关系的娘。今后你们的吃穿用度、小打小闹、个训集训,就都由我来安排处理。”
甲乙丁说罢,回身往高台那儿走去。士兵们或疑或惊地望着她,不敢相信上面居然派遣一个女人来男宿舍当主任。
饶是他们刚才再怎么沉浸于战败的苦痛之中,那份难抑的悲也扛不住现在这个直冲天灵盖的消息刺激,各个人的心里也算是五味杂陈了。
甲乙丁一面走,一面揣摩着士兵们的心思。想这群没见过大风大浪的兵崽子的心理素质还是不行,她便烦躁得心口疼。
诡愿局作为中央机关,大部分的时间会与诡起直接冲突。但因为诡进攻、骚扰的地方一直都是些偏远小城,所以并不是所有的入职士兵都有机会与诡军在战场上殊死一搏。在大多数情况下,驻守该地的军方人员是回击主力,而前调的诡愿局高级士兵起的也只是个医疗,务勤和指挥的作用。
二愣子和小叔是目前局里在职士兵中资历算老的人,同他们一起的还有十几个四级兵,都是曾经和甲乙丁打过照面的人物。
但也只有他们将将二十个人是真正上过前线的,其他的人大抵是满足于在大都城里天天处理那些人诡纠纷的家家酒。若真上了战场,恐怕枪开得都没呼噜声响。
五千多的就职士兵里,尽是些没见过腥风血雨的酒囊饭袋,这可不是能够容谁乐观的事。
甲乙丁走到高台上,居高临下地扫视一遍所有士兵,引来他们打量的目光,道:
“正事讲完了,再来做点别的。你们眼前的人将会是你们未来的战友,你们记住彼此就从姓名开始。等今夜过去,记的记,忘的忘,待他们四个取得级别后,能叫的就只有代号了。”
这一番话下来,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到非常奇怪。
先不说他们入局时都是通过正规的筛选和训练,就单说名字这个问题,不暴露真实姓名不是诡愿局定下的死规矩吗?怎么现在反倒你不言,我不语地突然就破例了?
“嘿,小叔。甲乙丁这婆娘又搞啥幺蛾子啊?她这不合规矩吧。”
二愣子偷偷地碰碰旁边小叔的胳膊肘,看小叔也一脸的莫名其妙后,只好梗着脖子出列询问。
“报告!”
甲乙丁低头一看是二愣子,知道他今天是一定要踢她这块钢板了,就索性跟他杠上,道:
“讲。”
“主任这个做法不对!”
二愣子上来就是耿直的否认,一点儿都没给甲乙丁留面子。气得甲乙丁一挑眉,鼻子里喷气道:
“四级兵二愣子,你说我哪儿不对了?”
这枪炮味儿呛人极了,在场的人没有谁闻不到的。
小叔心叫不好,曾经和甲乙丁共事两年,瞎子都能看出这强势女人是要面子,不要命的主儿。可偏偏二愣子脸皮厚,说什么“爷爷不惯人这毛病”,当初没少因为说话直和甲乙丁起冲突。
可话是说回来了,以前他们三个是平级,谁也摆弄不了谁。但今非昔比,甲乙丁因为一场人诡恶战连升了两级,现在又是他们的直属上司,再得罪她的话可就不是约着打一架能解决的了。
“名字。”
二愣子出奇地惜字如金,一脸便秘地盯着站在高台上的钢板,提醒道。
甲乙丁眨了下眼睛,一副没想到这群混小子会对这条规矩这么敏感的样子。把说辞在花花肠子里转了几圈后,她才用上官场的功夫,换脸换得跟唱戏一样快,摆出少女撒娇时才会用到的笑脸,说:
“哎呦,这个吧。可以当成是迎新的小活动吗?”
“不行。”
二愣子果断拒绝了她。一问一答衔接之迅速,让小叔不禁在心里暗暗佩服道:
“不愧是吵了两年都没停嘴的冤家。”
看到二愣子这么不给面子,甲乙丁恨不得当场脱下鞋直接拍他脸上去。可是底下千百来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看,想来不能落人话柄,甲乙丁只好心里记下账,笑盈盈地咬住后槽牙,道:
“既然二愣子同志这么坚持,那我也不好瞒着什么。这四个新人需要教官带着直到完成入级考试,各位谁能接下这个任务?”
偌大的中堂顿时静得都能听见呼吸声的回音。
二愣子默默地退回队伍去,用紧张的眼神看着小叔,仿佛下一秒他就要忍不住失声尖叫了。
几个老兵悄悄啐了口,他们就知道这甲乙丁是块抹了油的钢板——就会算计没留心的人!
诡愿局中只有教官才会知道弟子的真名真姓,而教官对于弟子就相当于是师父。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只有那些想要给人喜当爹妈的士兵,才乐呵呵地会去接做教官的任务。
通常情况下,接来的弟子充作是“儿子”或“女儿”的人多半已经成年,有时会比做“长辈”的年龄还大。所以带一个弟子就已经够坑人的了,甲乙丁一下子带来四个,不是嫌他们这帮单身大老爷们死的不够快,是什么?
高台上的四个人默不作声,彼此看对方一眼,谁也不愿意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下先开口说第一句话。
他们和底下的士兵大眼瞪小眼的,前排对上眼神的人几次移开视线,再转回来时却发现他们仍然死死地盯着自己,不由得闷声假装咳嗽来缓解浑身的不自在。
“咳咳。”
“咳!”
“咳咳咳…...”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中,一直绷着死人脸的女人终于维持不住严肃的表情了。一条青筋从额头上拱起,甲乙丁活动着手指的关节,“咔吧”“咔吧”地,道:
“我们这些身强力壮的士兵们,是染风寒了,还是病入膏肓成肺结核了?咳得这么厉害。”
这威胁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气氛顿时从肃杀转为尴尬,士兵们不咳嗽了,耍小聪明地直接闭上眼睛,好似眼不见心不烦一样。
此时,能扭转乾坤的人只有这四个从上面派下来的“幸存者”们,但他们偏偏装成一堆闷葫芦,默契地做哑巴。
其实所有士兵里数来数去,最紧张的人必须是二愣子。
他现在就生怕甲乙丁这个女煞星一气,私仇报公仇地直接把人指给他,让他光荣晋升为“新手奶爸”。
可瞎跟那儿琢磨着,二愣子半天也没等到甲乙丁刺下那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
不管他自顾自地担惊受怕,甲乙丁并没多看脑子里缺根弦的二愣子几眼,反常是一会儿看看四个新人,一会儿耙耙头发,眼神飘忽不定地向四处看望。
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叫二愣子也是糊里糊涂的,不知道甲乙丁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该不是能药死他们这些伙子的毒药吧?
如此想法一出,二愣子心说跑吧。他便不由自主地盯紧甲乙丁的手,戒备得像只炸了毛的猎豹。
怕是只要有个风吹草动,让这烂摊子祸及到他或小叔的身上,他拖着小叔就是爬,大概也要逃出这个改名姓甲的地方。
小叔看身边的人表情咋咋呼呼地阴晴不定,由此深感无语。恨铁不成钢地腹诽,很想知道二愣子这小家子气的劲儿,到底是随的谁?
“姨妈!我来了?”
一个清亮的女声不合时宜地响起,人们纷纷像找到挡箭牌似的去寻找声源。而率先找到后,甲乙丁的面色终是柔和起来。她低笑两声,眼睛直勾勾地锁在那人身上。
“我还以为你睡过去了,不来了。”
“哪能啊!您一说,我立马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那还能让我等到天儿擦亮?”
“嘿嘿,这不,刚来我路不熟……”
顺着甲乙丁的眼睛方向看去,二愣子看到一个女孩贸然闯进中堂后,便大大咧咧地和甲乙丁扯家常似的打诨。在一片整齐的制服士兵中她格格不入,却全然不顾其他人的目光,说话时那神态、语气自如。
这女孩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吸引人的是她那张国民初恋的脸。
她的双眼皮间有上下两扇弯弯的睫毛,轻轻盖住了一双半眯着的桃花眼;而如雪一般白的皮肤在汉人中也是难得,衬得那樱桃红色的唇是格外醒目。
其再细看,又有黛色泪痣似画似点在左眼角处。所以女孩笑起来时,愣是在青涩的美中又平添下勾人的妖艳感。搭配上那一头咖啡色的微卷发松松地盘在脑后,由三根流苏簪子固定着,看起来端庄而大气。
“这能跟小叔媲美了。”
二愣子呆呆地想。
可惜女孩身上穿着皱巴巴的T恤衫和漂白过的牛仔裤,脚上再踩着双有些烂了的拖鞋,白白浪费了她天然去雕饰的大好气质。
算了。
二愣子从不做吹毛求疵之人。美人就是美人,身外之物的破败也碍不着他欣赏美人的心情。
毕竟这穿法要也能穿出上场面的美感,这女孩就不是人了,而是卖家滤镜下的假人模特。
小叔在不知道女孩来头的情况下,表现得更为谨慎。他不留痕迹地扯一下二愣子的衣袖,提醒他控制住那露骨的眼神。但二愣子却不以为然,他留意着女孩和甲乙丁说的每一句话:
“您大半夜找我来男宿舍干啥?”
——对啊,来干嘛的?
“有任务。”
——这么小的孩子你都支使,没良心!
“重要吗?”
——重要任务交给她?
“重要任务。”
——什么任务?
“这样啊——”
二愣子屏息凝神地听着,可下一秒却听到女孩说了句能让众人喷饭的话:
“是来偷内裤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