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歌》七个小矮人

22、第二十一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二十五
　　这世间的很多事都是冥冥之中早已安排好的，就像前日醉酒吹了夜风未来就顺理成章地受寒在夜宁宫躺了两天，实在撑不过去了才命喜鹊去太医院请了郑太医来看诊，而就是这样一件看似普通的事儿却成了她和罗迦情路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这段时日来未来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所以就叫心怜加重了内室熏香的用量，没想到郑太医在给她诊脉的时候，竟嗅出了熏香里多加了一味麝香，而麝香闻多了会致使女子不孕不育。这熏香是夜熔以前就在用的，未来现在越发能够体谅她当时的心情，爱上罗迦是她夜熔的缘孽，可是何苦再牵连一个孩子。而当初何冬告诉她夜熔一直在使用麝香防止自己受孕时，未来会默许了并继续使用麝香就是怕哪天被罗迦召幸而造下更深的罪孽，只是这却都是她和夜熔的一厢情愿，罗迦根本就连个机会都没有给过她们。爱情里真的没有谁对谁错，只有谁不珍惜谁，她双手郑重地捧上自己的真心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在罗迦面前一点一点冷却，这叫人情何以堪？
　　果然，适夜，罗迦便来了夜宁宫。
　　当他缓缓走向梳妆台，未来看着六曲铜镜中映出的罗迦棱角分明的眉眼痴笑起来，她忽尔心上一动，希冀地说，为我绾发，可好？罗迦怔忡片刻，便接过未来递上的桃木梳，一下一下轻柔地梳理着，而这满头的青丝仿佛成了世间最珍贵的黑绸缎般让他眷恋，他修长剔透的指在如云墨发中穿梭让未来恍惚地陷入了一团幸福的迷雾。这世上最美的情话也不过如此，结发为夫妻，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愿得一心人，清晨画眉黄昏绾发，白首不离，罗迦，你可是我的良人？罗迦此时却陷在了另一段思绪里，所以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今夜有个女子正在用怎样温煦而爱恋的眼神凝视六曲铜镜中他的容颜对他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未来知道罗迦今晚有话要问她，在久到连她自己都以为他会就此放过她的时候，罗迦却缓缓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以后别再用麝香了，答应朕。”
　　‘朕’，多么高高在上的一个字眼，他这可是在给她施舍怜悯？只是那么一瞬间，未来便从甜蜜幸福的云端跌回了冰冷的现实，她竭力忍住怒气声音愠怒却禁不住一丝颤抖逸出齿缝：“我们不会有孩子的，是吗？”罗迦似是一震，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也有了无奈和愧疚。只这稍微的一点柔软的体贴，便叫未来整颗心都逐渐溢满柔情蜜意，不复之前的冰冷防备。
　　“以后都别再用了……”
　　“……我不是夜熔。”
　　又是一个良久的沉默。未来忽然就不愿意再戴着‘夜熔’的面具站在他的面前，明明爱却不能说出口，她好想罗迦能看着自己，看看这个真实的自己，他们之间没有别的什么人，只是他和她，她苦苦地希求他能看到她的痴心，为此她不顾一切，哪怕是被他误会。罗迦并不像未来想象得那样震惊，也没有嘲讽，他只是微一愣神，眼中的神色便迅速被了然取代了。他幽幽地说：“……朕也希望你不是……那你告诉朕你是谁？”罗迦口口声声自称‘朕’，听在未来耳中是那样刺耳，可是她却竭力压下不适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自认为灿烂的微笑，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只是一道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魂魄，你信吗？”只是一瞬间，未来确定自己看到了罗迦眼底闪过一抹痛色却被巧妙地掩藏了。而就是这抹痛色在让她几乎就要认为他心里是有她的时候，罗迦却当头泼了她一盆冷水。
　　“……她死了吗？”
　　未来反应过来罗迦说的“她”是指夜熔，而她也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个古人聊着一些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荒诞事儿，可是罗迦的接受能力却出奇得好，未来知道他都懂得。
　　“她和我一起活在这具身体里……她就住在这里，为你的每一个神情每一句话跳动着。”
　　未来把手放在左心房的位置，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它一遍一遍强有力地跳动着，感受着来自身体里的共鸣，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真实地感到自己和夜熔正在逐渐融为一体。罗迦情不自禁地抚上未来的心房，大手包容着小手，两只手平和地交叠在一起只为了感受另一个人的存在。而他的眼神却逐渐黯淡了。夜熔，你非要用这种方式提醒着我，我欠你吗？未来被罗迦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脸腾地红了，赶忙往后一退，却见他既像自言自语又像对夜熔诉说，你过得好吗？未来绝对不会误以为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因为他从来没有用这样温柔、这样忧伤又愧疚的表情对她说过话，只是这个表情里没有爱恋。然后，只见他尴尬地收回手握紧成拳垂在身侧，眼神也变回了最初的冰冷。未来的心狠狠疼了，夜熔的疼和她自己的搅在一起，叫她疼得钻心。
　　未来感觉自己费力地找回了她的声音，一字一字说得艰难：“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她的？”罗迦对夜熔终是有感情的吧，否则怎么能辨别出她不是夜熔。自己不是该为夜熔感到高兴吗？可是这让她情何以堪啊……他心里谁都有，却唯独没有她……
　　罗迦只是看着未来和他自己投在地上相交的影子，淡淡地开口说：“‘长相思，莫相忘’，都是从前的事儿了，你也不要太执着了，放过朕也放过你自己吧。”
　　“什么叫放过你？感情这回事也要讲个先来后到啊，你是我的，她凭什么抢走你！”只觉得一股怒火猛地烧上来，未来也说不清自己的心被什么撅住了，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身体里却有另一个声音从她的喉咙里叫嚣着喷薄而出，让她不由感到害怕，这种无法自如控制自己身体的无力感让她下意识害怕地发抖。直到身体忽然被大力地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淡淡的兰香让未来的心情镇定平复了不少，手抚上脸颊，才发觉面上湿了大片。
　　“你是南黎的皇后，只要是你想要的，朕都可以给你，除了爱！”头顶上方响起了罗迦不复冰冷的声音。
　　“真的什么都能满足我？……那好，我要陛下您即刻废了兰妃，从此只准注视我倾听我，一生一世只能有我一个妻，您能做到吗？”未来听到自己身体里的那道声音刻薄而满含嘲讽。
　　罗迦猛地一把将未来推倒在地，愤恨地瞪视着她，咬牙切齿道：“你真不愧是姓谢的养大的，你们都来逼朕，你们究竟把朕当成了什么！”
　　未来面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自嘲一笑：“陛下，恕臣妾失言。……除了爱，您还有什么让我稀罕？”
　　未来眼底刻毒的嘲讽，激得罗迦忽然像一只发狂的兽，扑过去将她压倒在地，一个噬血而漫长的吮吻毫无征兆地纠缠在两人的唇舌间。罗迦咆哮着失去了理智：“不准你用这种眼神看朕。夜熔，你还没有资格嘲讽朕，你不配！”直至口腔里弥漫了血的腥味，这种痛感才让未来的意识苏醒过来，她被眼前疯狂的罗迦一惊，猛地一把推开他，自己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罗迦冷冷地盯着伏在地上的未来说道：“不管你现在是谁，记住自己的身份，除了这身份，你什么也别妄想。”声音里全没有激情过后的余温，说完，头也不回甩袖离开。当他即将转出内室时，未来低柔和缓的声音在他身后坚定地响起，没有悲伤，却让人不由自主心里一疼。夜熔的魂魄现在已经暂时被未来压制住了，可是心上那疼痛的感觉却已然是双倍的，一颗破碎的心承受着两份残缺的爱，未来疼得泪流满面，咬住手指忍下哽咽，只是罗迦是背对着未来站着，这一切他看不到。她勉强维持住声音说：“爱上你是我和夜熔的孽，何苦再牵连一个孩子……我的良人不一定是权倾天下之人，但却必是这世间最爱我的男子。不要因为我爱你，便可以随意践踏我的感情，我一心一意对你，却只是希望你能一心一意待我而已。如若不能，我宁可就此舍弃！”
　　罗迦大步向前的脚步因着未来这一番决绝的话语一顿，却也只停了一会儿，便又提起步子迈出了内室，留给未来的背影显得异常孤寂。
　　宁夜宫一夜无梦，未来把自己蒙在被窝里，枕头濡湿一片。
　　他终究是舍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