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歌》七个小矮人

21、第二十章 千里东风一梦遥（三）

　　二十四
　　大伙儿又各怀心事地玩了一轮，这回轮到如意。
　　如意自被送来宁夜宫就一直是沉默寡言，不喜言谈的，所以未来还从来没有真正打量过她。她并不像心怜那般娇美可人，长相着实平常，惟有那双眼睛像是看透了一切，沉稳内敛，平和安详。如今她坐在人堆里却也像与世隔绝一般一口一口地喝着酒，不似心怜那般喝得凶，倒也有点想把自己灌醉的意味。未来大大闹不懂今儿个是怎么了，好像人人都有心事，人人都愁都苦似的，忍不住自个儿也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那个辣呀爽，还想再尝一口，酒杯却被锦瓯抢了过去一口干了，咂咂嘴巴，傻笑着说好喝。未来责怪他，自己的不喝干嘛来抢她的喝，锦瓯就把自己的那碗递给她，委屈地抱怨说他的那碗苦的。未来气恼地想，酒还不都一样，想完了就干掉了锦瓯的那碗，竟觉得有丝丝甜蜜溢满心间。
　　“如意出宫后，有何打算？”
　　如意是三个婢子里年龄最长的，再过两年便可以出宫了，未来原也只是出于关心问问，却没想到自己这一问，竟惹得两个人的表情变了变。未来瞧见长发放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便忽地举起酒坛子猛灌。长发是习武之人，酒量自然不是心怜可以比的，他喝完了自己的就去夺喜宝的。而另一个变脸的是喜鹊。喜鹊不无忧虑地转头看了看如意，又轻握了握她的手，似有深意地说了句：“找个老实的农户正正经经地嫁了，生一堆娃，平安过日，才是要紧的？”
　　“哦，我的喜鹊也想飞啰，好喜鹊，你看上了哪家公子，改天我上门给你提亲去？”未来故意拿腔戏谑喜鹊，逗得喜鹊脸一红，把头埋进胸前，边上的喜宝有些不乐意了。埋怨未来：“主子，您就别拿喜鹊开玩笑了。她将来可是要嫁给我的……”喜宝的声音越说越低，连着耳根一点一点涨得通红。喜宝纯属情急，没想到一时说漏嘴，现在他只感到异常羞愧，喜鹊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凭什么嫁给自己这么个“废物”……想着越发难受，他夺过长发手里的酒坛子也猛灌了起来。喜鹊被唬得不敢再看喜宝，红着脸去抓面前的酒来喝。只有毫不知情的锦瓯看不懂端倪，还在添油加醋：“夜宴，你将来是要嫁给我的是吧？”他握着未来的手晃了晃，撒娇地憨笑起来，“夜宴你说我们要生几个娃？”未来一口酒呛住，猛咳了起来，脸色通红。看来锦瓯这孩子学习能力挺强，有些话果真是不能当着小孩子的面讲的，会教坏小孩子的……
　　“她可不能跟你生娃。”
　　一道熟悉的清冽甘醇的嗓音从天而降，待得未来寻声望去便只见他白衣胜雪站在不远处笑望着她。人间蒸发了那么久，还知道回来。未来当下气鼓鼓地说：“我们这儿地方小，没准备阁下的碗筷。”月娘也不恼，笑眯眯地坐过去，讨好地说：“我啊，有酒便成。”未来刚欲发作，衣袖却被大力一拽，回头一看，锦瓯嘟着粉嫩嫩的小嘴，恼恨地瞪着眼前的月娘，话却是对未来说的：“夜宴，我不喜欢她，不让她喝酒。”未来看着锦瓯那孩子气的模样，心想他八成在记恨月娘刚才的那句话，心里忽然一下子什么气都消了，再看向一身女装的月娘就带上了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姑娘，过来喝杯薄酒。喏，寿星请的。”月娘为了行事方便穿了女装，没想到竟被未来拿来取笑。他也不恼，只笑笑，接过酒碗便加入到了众人之中，觥筹交错，酒到杯干，直呼一个快意人生。
　　月中。酒酣。众人喝得七仰八歪。未来虽未喝太多的酒，却也觉得醉意上泛有些困乏了，此时，一只冰冷的手轻拍了拍她的脸，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这股冰冷好舒服，便握住了这只手把它按在了脸上不放它离开，口中直呼：“冰冰凉，透心凉。”
　　“醒醒，醒醒，小猫。”
　　未来被耳边的嗡嗡声吵得心烦，勉强睁开眼睛，便看到月下一张放大的脸凑近自己眼前，似乎还嗅得到他身上萦绕的清苦的菖蒲味。这回意识总算有些回归了，只是她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可能是酒精在作怪，手臂便不自觉地绕上了眼前人的脖子，低低地说：“你去哪了……我想你。”
　　你去哪了……我想你
　　未来竟忽然就理解了锦瓯的心情,仿佛只要有那么一个人在，心就落到了实处。
　　你去哪了？我想你。
　　月娘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身穿红罗裳的小女孩，她放下手中的瑶琴，直直奔进一个白衣少年的怀抱，笑靥如花却带出晶莹的泪滴，说的也是这一句，你去哪儿了？我想你。原来不论时光如何变迁，不论她是否还记得过去的点点滴滴，她这儿永远是他停泊的港湾，只有在她身边他才会感觉心安，也只有她会对他问上一句“你去哪了？”他本是个无牵无挂的人，被她问上这一句，却有了心酸，从来处来，往去处去，他无家可归，何许他人问上一句去哪儿了……这次他离开丹凤一个多月，忽然间发现自己像是少了什么，直到见到她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是想家了。他们之间无关风月，从前是，现在也是，只是这份情，无可取代，即便是从前那个人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也从不曾将这份情撼动分毫。而对于李卿，既然无法回应，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该给她希望……
　　月前的某个清晨，月娘从迷香中清醒过来时便看到了背着包袱一身露气的李卿迎风立在山巅，仿佛一宿未眠，满脸疲惫却眼神坚定地望着自己，身后一轮冉冉东升的旭日耀红了半边曙天。她拉了他一把，两人便脚踩万丈红尘，沐浴初曦晨光。月娘时至今日仍忘不了李卿当日黝黑的眸波中倒映出的两个自己，一个笑得无谓，一个慨叹无奈。她说：“月哥哥，这是卿儿最后一次叫你哥哥，等到再相见的那日，我会长成为一个配得上你的女人和你站在同一条地平线上看太阳升起。”无疑，月娘的心在那一刻被震动了，虽然很快就被他自己掩盖了。那坚定的眼神让他忆起了当日自己和李卿的初遇。
　　四年前昆仑山一别，他以为和她不会再见，没想到她会以这样倔强的方式告诉他，她爱他。当日，因为她坚定的眼神像极了他的小猫，自己才会不由自主冲过去教训了那帮欺侮她的昆仑虚弟子，并告诉她，要想不被欺侮，就要让自己变得强大。李卿这孩子确实没让人失望，当她再次站在他面前时，她狠厉的软玉鞭叫他领教了她四年的成长，真不知道如她所言待得他们再次相见，她还会有怎样的成长，只怕自己终是要辜负了她的这番情的……月自认为是个固执的人，有些人事，一旦认定就是一生一世。‘爱’这个字太痛太苦，自从那人离开的那一刻起，月娘就逼自己忘了世间还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情叫做“爱情”。但是，他终究对李卿有愧，所以这一个多月他暗地里护送李卿直到把她平安送到了边关沈世忠的军帐下，才放心地回来。
　　“阿月？阿月？”
　　未来晃了晃月娘的手臂总算把他拉回到了现实。她敏感地觉得今晚的月娘看她的眼神有种怀旧的温暖，尽管他仍是微笑着，未来却觉得自己的心跟着这笑容一起疼痛。如果此时此刻，仔仔细细望进月娘的眼睛的话，会和未来一样发现他的眼里满是决绝的意味。未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藕荷色的香囊递到月娘的手里。握住香囊的那一瞬，月娘的眼底闪过一抹失而复得的喜悦，之后却被铺天盖地而来的忧伤淹没。
　　“找回来了又能怎样……”
　　月娘紧紧把香囊攥在了手中，抬头望着夜空里的上弦月，闭上了眼睛，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那双墨黑的眸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