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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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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冬天,繁茂的树叶纷纷掉落,鸟巢就被迫暴露出来,架在光秃秃的枝干上。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鸟类筑巢的技术是否也和人类一样日新月异有所进步了呢。
今早见闻:塑料袋里刚宰杀、还有很多血的一条鱼,随着提着塑料袋的人的走路步幅而上下跳动。跳切全景,是个一看就很老油条的老太太在拎着菜、香料和鱼过马路,配个诙谐音乐,哎,我也会写电影分镜脚本了。
今天是干瘦却收拾得很体面的老头,把裂开的原子弹放到透明的手提袋里——是一朵蘑菇云形状的烤面包。
……
断尾的猫咪,电梯间里喝醉的男人。今天已经够奇异的了,难道还要遭遇凶杀夜晚?
南港上拾瓶子的老汉,每天傍晚当太阳降落到胡同口大银杏最低的树杈,就生吃一只野猫的尾巴。于是他在各个垃圾桶边踱步翻找的时候,嘴里就传出凄厉的猫叫声来。
……
天蓝色的楼房和外置铁梯,梧桐叶堆下掩藏的尸体在南方也结了冰,早餐店的小狗,因为道路施工而无法再路过的甜品店,都陪我死在这个冬天吧。」
趁着休息时间,上班族1号到室外喝杯热咖啡,即使手冻得失去知觉,他还是如同机械反应一般拿出手机,无意识地刷了起来。经常更新的匿名聊天版亮起红点,有了新的回复。
“最近这是走奇幻风格了?老哥儿挺刺激。”
被回复这么一说,上班族1号点开自己的界面往下翻。平时基本都是上班路上或者等着吃饭的时候发点即刻蹦进脑海里的句子、周围有意思的见闻、情绪带来的灵感片段之类的上去,发完就忘掉,他自己倒是很少再特意点开去看。从新到旧翻下来,最近写上去的句子确实有点诡异。而不久之前他的匿名版,还泛滥着空虚上班族为了装裱自己而刻意营造出的文艺高贵气息,内容通常是美颜好了放在手机里的,等憋出适合的病句之后再一起发出来的装逼日常,比如喝了据称小众但其实已经很出名的咖啡,某网红产品拔草,景点游客照什么的。
转变的时间点不用去看,也知道是那次幻听之后。
有一就有二,现在上班族1号已经不会对此大惊小怪了。忙碌的每天两点一线使他没时间研究这个,去医院做了简单检查没有什么异常,便拒绝了进一步的筛查;随便在网上搜过聊过,竟然还有人说他是毒品戒断反应。不过几天下来并没有影响健康,他也变得没空在意了,但从这个匿名版上的变化来看,还是对自己的精神造成了一定影响吧。细想还真的很可怕,持续幻听着根本没听过更无法理解的语言,竟然也能慢慢地习惯并忽视掉,现代人类真是愚钝啊。
想着,上班族1号习惯性地也把这几句话打出去,耳边的幻听像是回应他一般响了起来,同时潜入想象的奇幻景象在眼前展开,阴影中的兽人,在某人背后露出一点尖尖的嘴巴,犹如泰坦之影;脚下的地板仿佛也变得镂空,踩上去发出奇妙的光。幻想包围了他的耳根,成为莉莉丝的双手,剖开他的脑,用无法意会的空想话语引诱他离开自以为的现实。
他抬头看天,不隔着公司大楼有色玻璃、用双眼直视的天空已经有点陌生了。那么隔着办公楼落地窗所看到的乌云,是真实存在的吗,又或者是永不升起的灰色遮光帘所造成的幻觉?他愈发觉得自己开始变得不真实了,以前那个切实摸得到的自己正在悄悄地被这个不知诉说着什么的声音带走,每天醒来,他都觉得自己离之前那个自己又远了一步。听说在硅谷有一群有钱人,专门研究生活中的蛛丝马迹,以确认自己是不是已经像黑客帝国里面一样被谁统治着,精神假装在生活,□□被关在培养皿里。
有钱真好,我要有钱我也这么玩。上班族1号想着,看了眼时间,往办公室走去。虽说老板现在不在,但根据墨菲定则,回去的时候十有八九都会在。所以与其在这里摸鱼,不如对着电脑想想今晚的强制团建,该说点什么才能让老板不那么鄙视他这个社交弱智,该怎么安排才能在团建之后能直接回家而必不再带着酒气和没吃饱的肚子回公司加班。年末了,过于频繁的团建甚至对之后的年终奖和工作调动起到了一丝左右作用,或许只有他自己觉得是一丝,其实是全部的左右作用。而对每次团建都像个哑巴的上班族1号来说,只能干看着团队收入流入会溜须拍马的同事口袋,每次想起这个都让他感到无比恼火。
从室外进入大厦的大门,连呼吸到的气味都变了,没带门卡的小姑娘小心地用手势拜托远处的门卫,挡住了去路,上班族1号漠然绕远,心想,如果是以前的我,是不是会去帮她刷一下卡打开门?一边想着,一边毫不让路地撞了一下前面并排说笑的两个小年轻。
“我怀疑KY真的是种病。”小记者一口喝掉无酒精饮料,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工作日竟然还因为堵车打不到车,小记者不得不和司机就“谁取消订单”而骂了一架,好在石桥知道近路,穿过堵车区去乘公交车,还顺便请小记者喝了一杯,石桥长得不错,气质又好,连喝杯饮料都收到了比别的顾客好的对待,小记者连连感叹自己肥宅被人欺。
“问个俗套的问题,什么契机当了记者?”
“这个,期待奇遇?……开玩笑的。喜欢八卦吧,我是不论遇到什么破事都能写八千字碎碎念的人。”
“天赋型选手啊。”石桥称赞,“但跑事故现场的记者不是总碰上糟心事儿吗,尤其是昨天那种,现场一般要怎么应付?”
“忍忍就过去了,而且肥宅嘛,被人冷落惯了。跑这种现场虽然烦得要死,但钱多,一次能写出来的东西也多,大家都要恰饭啦。”
“就没有因为这种现场想放弃的时候?”
“有当然还是有,但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而且转行总是可怕的吧,别的我也都不会干。就算转了,别的行业就没有痛苦的时候了吗。”
石桥赞许地点头。
“不过你们姐弟俩长得真的很像,穿一样站一块儿我可能都认不出来。”小记者不由得打量石桥。
“我们一般凑不到一块儿,工作时间错开了。他那么怂,和我分不清?”
“能分清能分清,一说话就分出来了。”小记者立马改口,满脸堆笑,甚至露出了些许享受的表情。
老公交晃悠着,终于到了地方。
“这就是诹麻说的地方了吗,这么小啊,该不会是贩毒的吧。”穿过闹市区,石桥带着小记者拐到某条小巷深处,尖顶的老建筑爬满了青苔,墙漆斑驳,看着像个不伦不类的教堂。
“愈辽协会。”石桥终于公布了目的地,“其实在欧洲啊还有亚洲其他地区,都挺常见的,我们这里很少有而已。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太大新闻价值,顶多长长见识。”
“这么厉害的?”小记者推推眼镜,“这种协会本质上都是邪教吧。”
走过地砖碎裂、坑坑洼洼的院子,建筑的门一推便开了,小记者马上闭嘴,转而谨慎地观察起来。狭长的走廊之后是比较开阔的空间,里部构造也和教会差不多,摆着几件长条凳,隐约传出激烈的话语,像是争吵。
“石桥来了,”一个看上去很清冷的中年女人站在门边,漆黑的短发遮住半边脸,里面人还不少,凑成一堆,以挺高的嗓音说着话,“这位是?”
“我和你说过的那位客人。”石桥把小记者让进去,“感兴趣的话可以聊聊。”
“嗬,这样不好吧。”小记者往那边站了站,但没有直接加入谈话。
这些人和想象中差不多,在互相诉说生活琐事,人生不如意等等。清冷的短发女人站在旁边,时不时回应两句,表示自己在听。小记者站在她旁边,好在能听清的同时不直接掺和进去。
嘴皮子最快的是个大妈,显然已经很熟练了,“……就还是那副烂德行啊我真是没法说……”
石桥远远地看着,没一会儿小记者就被迫加入聊天如吵架的大军了。她走到走廊处,清冷的女性见状也走过来。
“是个记者?没事吗。”
“本来也不会是什么大新闻。”
“确实。不过他不是诹麻的朋友吗,诹麻呢?”
“他要能来,除非一同来的是个美少女吧。”
清冷的女人微微一笑,对这句玩笑话表示回应,“不过既然你来了,要看一下进度汇报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石桥望一眼开始出汗,表情也带点窘迫的小记者,跟着清冷的女人进入旁边的隔间,由于光线的缘故,这里看得见里面,里面却看不到这里。清冷的女人打开电脑,从同步云端打开文档给石桥看。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潮气顺着老旧的墙体爬下来。石桥不由得往小记者那边看,气氛明显转变了。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我会和老板说一下情况的。”
“常驻主管的事情……”
“还在商讨,目前我还没遇着合适的人,先继续按照现在的模式来吧。”
“好的。”清冷的女人也不很在意,“不过大家也都希望老板能亲自来一趟,想要当面感谢他。”
“老板不在国内,很少回来的,继续发展协会就是最好的报答。”
这话已经说了无数次了。
见到石桥出来,小记者显然大大地松了口气,倒是旁边聊天的协会成员还意犹未尽。
“下雨了,大家没拿伞的可以到我这里借。”清冷的女人转身回到工作中去,小记者正想要跟着石桥一起离开,石桥就说了句“我有点工作的事情要去忙,找得到路吧?自己先回去,开门密码会发给你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中。
冬季过于突然的雨总是令人厌烦,仿佛散播瘟疫一样,将魇魔播散在赶路人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