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惟余茫茫》柒末湮

4、『故土之下』.肆

　　洛泠这个王位坐地很不安稳。

　　论身份，她不是最尊贵的；论能力，她不是最强的；论亲信，她的支持者也不是最少的。她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这皇位她不敢想也坐不上。

　　可偏偏是她。

　　人们皆羡慕她的好命，可谁知嫡出的三公主对她虎视眈眈，文武皆备的长公主野心勃勃；党羽遍布的四皇子蓄谋已久。

　　那群人的到来，正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明知此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那些反对她的还是极力赞成她去。

　　西芜的冬天太过于漫长了，她不知道能否看见明年盛夏开满西芜的紫莱花。

　　她走走空无一人的长街上，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那片雪花静静地在她的手中躺着，没有化。

　　她看了良久，寒风吹过，带着那片雪花继续它们的征程。

　　“这就是你们西芜的灵力吗？”

　　洛泠会头一看，发现是那群人中最让人记恨的长青公主。她也是走着过来的，雪落了满肩。

　　“那你们长青的呢？”见四周没有人，洛泠也没有说那些客套话。

　　林木走近她，捧起一把雪，很快，那小堆雪就像富有生命力的泥土一般，在上面长出了一个小小的绿芽，绿芽飞快地长着，很快就长出了茎叶，随后结出了小小的花苞，那花苞渐渐长大，露出里面深紫色的颜色，最后，紫色的小花绽放开来，带来满身香气。

　　是紫莱花！

　　这是一种其貌不扬的花，却被认定为西芜的国花，她胜过娇贵的牡丹，妖娆的月季，娇嫩的桃花，只因她不施粉黛，不忘本色，朴实无华地开遍西芜的土地。

　　“这朵花很配你。”

　　“诶？”洛泠还沉浸在紫莱花开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时里面已经将花摘下别在她的头上。

　　“紫色尊贵大气，和你很配。我想你也和她一样，能够度过漫长的冬天，迎来阳光。”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洛泠睁大了双眼，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林木不懂浪漫，心里想到什么便说出来了，但自从她见了洛泠后，心中就多了一个人的位置。

　　或许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或许是对她悲惨命运的怜悯，或许是想为自己国家争取到援助。

　　反正她喜欢上她了。

　　洛泠感觉自己身处梦境之中，感觉一切都缥缈不定。

　　她说她喜欢她！

　　她只不过是偶尔逃出来闲逛一下，不过是见了她一面，事情就发展成这样？

　　她第一次听到除了娘之外的人说爱她。

　　她不知道如何去做。

　　她愣愣地看着她。

　　这么美好浪漫的场景，林木想着不做点什么启不浪费老天爷给她的机会？

　　她缓缓靠近她，哪怕天很冷，但两人的呼吸很热。

　　就在她快要亲上时，一个傻子大喊一声：“你们干什么呢？！”

　　林木回过头去看，那傻子已经被人捂住嘴拖走了。

　　林木心中将那人千刀万剐了一遍，洛泠趁机推开她。

　　她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很没出息地跑了。

　　翌日。

　　洛泠昨晚一夜未眠，翻来覆去思考她和林木到底有什么接触，难不成世界上真存在一见钟情这种说法？

　　虽然那人的话很直白，但不难看出其中的真心。

　　如果不去想后面的，洛泠对她用紫莱花去启示她的行为还颇有些感激。

　　做自己想做的……

　　但是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没有什么追求，只想做个平凡人。

　　虽然没有大明白她的意思，但她还是决定出兵援助。

　　她当下想做的，就是做好这个皇位，天下太平。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朝堂上为数不多支持她的人一个个唉声叹气，那些极力反对她的人倒是比过年还高兴。

　　不知情的一众人对这个结果十分意外，他们想着哪怕别的势力再怎么打压洛泠，为了生存她都不可能去，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若是回来了，这西芜还是她的吗？

　　洛泠亲自带兵十万，即日启程。

　　穆之末本想着趁这次谈判好好在西芜玩两天，没想到林木用这些旁门邪术早早地结束了谈判，他的计划也落空了。

　　次日，洛泠骑在高头大马上，今天她穿了一身军装，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

　　出了城门，她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她住了十七年的地方，这里和之前并无太大区别，依旧是那布满白雪的城楼，年少时踩过的足迹早已被大雪掩埋。

　　“想什么呢？”

　　洛泠一惊，回头看时对上了一双充满笑意的乌黑的眸子，她不得不承认林木确实长得好看，不同于西芜人的美，她带着长青人独有的精致的五官，像书中描绘的仙子。

　　“没什么。”她快速别开脸，极力掩饰绯红的脸。

　　在她们之后跟着的是易原烈和付昭，易原烈哼着不知名的歌，带着草原独有的调，听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付昭难得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温柔地看着他。

　　岳清正蹙着眉读着一封信，穆之末好奇地凑过去，岳清见他过来，眼疾手快地收起了信。

　　“写的什么还不让人看？”

　　“秘密。”

　　“哦。”穆之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给秦淮的？”

　　“你……你怎么知道？”

　　穆之末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给他，“咱们好歹也是清院一年同学，你这小心思我还不知道？”

　　穆之末回想起有一次看到了岳清写给秦淮的信，出于好奇读了起来，看完后恶心了一整天，从此戒掉了看别人信的陋习。

　　黎无夜走在他身旁，几天磨炼使他对这些东西已经免疫，同时又不免有些羡慕。

　　穆之末注意到他的眼神，问道：“怎么了？很羡慕？”

　　“算不上很，有点。”

　　“之前没有人喜欢过你吗？”

　　黎无夜想都没想就摇摇头，在北海，没有一个人正眼瞧过他，更不用说喜欢了。

　　“我喜欢你。”

　　“诶？！”

　　黎无夜惊叫一声，引来前面人齐刷刷的白眼。

　　“大惊小怪什么，我喜欢你只限于兄弟间的，别多想。”

　　其实黎无夜也没想到哪儿，他只当是穆之末和他开的一个玩笑，毕竟像他这样懦弱无能的人怎么配让人喜欢。

　　这是第一次，黎无夜听到有人对他说这句话。

　　他红了眼眶，穆之末急忙安慰道：“你没事吧。”

　　“我也是。”

　　“我也喜欢你。”

　　经过几天行军，西芜军过了西江，早已听闻好消息的苍穹王早早就候着了。

　　国内一片喜气，几日来低迷的士气被重新点燃。开城门，迎西军，城内家家户户出来相迎，好不热闹。

　　明澈的攻势很猛，仅仅几天就占领了苍穹和长青数十座城池，且明澈的军队毫无人性，所到之处，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老弱病残皆不放过，所作所为令人发指。

　　战事紧要，容不得休息，经过商量，三国决定留西芜九万人同本土百万军队同守国土，另派精锐部队二国各一万人加上西芜军趁明澈国内空虚突袭国都，从内部瓦解明澈。

　　这必是一场恶战。

　　本来穆之末以为他们的使命就到这，反正人他们给找来了，谁曾想灵族众人苦苦哀求，一行人只能继续留下。

　　留下，这生死就得听阎王爷的了。

　　易原烈统领三军，林木和洛泠率精兵南下，仙官们除了穆之末，黎无夜和另外几个人，剩下的都在本土。

　　临行时，满城百姓相送几十里，军队走后还一直望着最后一匹马在原野上消失不见方才回去。

　　这是送别，又是离别。

　　林木最后看了一眼早已消失不见的故土，平时老不正经的人这是眼中也难得流露对故乡的思念之情。

　　“呆了十几年的地方，本来都看得厌倦了，没想到离别的时候还挺伤感的。”林木感叹道。

　　随后她收回目光，又是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对洛泠说道：“在紫莱花盛开的初夏，我们成亲吧。”

　　洛泠对她这神奇的脑袋瓜里的奇妙想法已经熟悉了，没有理会她的话。

　　“我说真的……”

　　他们一路上走的都是些荒僻地方，这一走，居然走了半月才到了明澈。

　　正如他们所料，明澈国内空虚，边境的小城几乎没有什么人，有的也净是些老得迈不开腿的老人，还有不会走的孩童，偌大的街道上，能走的居然都是些野狗。

　　除了这些，算得上人的只有有孕的人了。

　　冷清，实在冷清。

　　跋山涉水地走了半个月，穆之末本想打下一座城好好休息一下，没想到这都连着打下了五六座城里，还是如此荒凉。

　　这地方连鸟都不拉屎，粮食比天都干净。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城叫阳城，军队在此处少做休整，穆之末也由此探听到不少消息。

　　这城里有个名叫红娘的人，算得上为数不多清醒的人。穆之末便和她熟识起来。

　　当然，黎无夜也很乐意地跟着他一起去拜访。

　　从和红娘的谈话中他们了解到明澈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强大起来的原因的确是由于苍穹王先前提过的邪术。

　　明澈的灵力是操控人心，不过只能对那些极易控制的人发挥作用，只要心理正常的人是不会受其影响的。

　　明澈人都有一个金铃，只要摇一摇，那些人就会听从他们的意愿去做事。

　　有童谣曰：
　　金铃摇，鬼神绕，男女老少皆奔逃；
　　小儿哭，忙寻药，谁困人心长夜道？

　　就在开战前，明澈王接待了不知何处来的怪人，给来他不知什么秘方，从此灵力大增。明澈王见效将此方推向全国，但凡是能动的都被迫参战。

　　至于她们这些有孕的以及老弱病残，国家会定时派人送点粮食清理死尸，不过上一次送粮还是一月前。朝廷大概是忘了他们这些可怜百姓了。

　　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红娘很是消瘦，加上有孕，身体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她是一个极好的绣娘，哪怕身体不好仍然坚持绣着。

　　穆之末最后一次见她时，她给他和黎无夜都绣了保平安的锦囊，并送给了他们。

　　她希望他们能让这无休无止的战争停下来，各个国家的人民都能安居乐业。

　　翌日再去寻她时，她由于早产死了。

　　黎无夜看着那蒙了一层白布的善良女人，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平安锦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