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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通灵殿里老神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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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虽有用,但可耻。再逃避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堂堂正正站出来,告诉那天煞的长老——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可白梅笙怎么办?
“什么我怎么办?”白梅笙莫名其妙瞥了他一眼。
凌霜不言,话到嘴边却难以启齿。
“你什么时候这么犹豫不决了?”白梅笙扳着他肩膀,让他看向自己。“大半夜爬我床的时候不是很果断么?”
“那不一样!”凌霜咬牙切齿,拽开他的手,“你勾到我头发了!”
白梅笙忙不迭道歉,把他揽进自己怀里,让他坐在腿上,一边看地图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那高束的乌黑长发。
“长老抚养我多年,悉心教育,虽然我不愿意参与这些纷争,但恩情却不能不报。假如我参与进去,就难免要和你对立。”
“那你就去呗。大不了咱俩兵戈相见,床头打架床尾和,不怕,我不嫌弃你。”
“白逐月!”狐狸气急败坏,转过身搂着他的脖子,逼他仰视自己。“你在胡说什么!”
“没胡说,真的。你要报恩,那无可厚非;倘若有一日非得刀剑相向,我让你三招——”
“我也许不会和你走到这一步。”
“那不挺好么。”白梅笙抿了一口茶。
“因为我的任务是刺杀当朝丞相——方余。”
白梅笙默默放下茶盏。
“怎么了?”
“没什么。”白梅笙表情很是古怪。“这个方余……好像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如果刺杀成功,必定会引起朝堂内乱;至于剩下的,我不知道会怎么样,也不想去关心。”
“方余在两年前坚持不出兵,导致大军压境,镇西将军迎战却得不到后援,最后以身殉国。有人传说,是方余敛财过度,后援没有军饷难以行军,才造成这个局面。”
凌霜知道那个殉国的镇西将军是谁。
“传说终究是传说,不能当得真。你有你自己的选择,不必考虑我。”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怀疑我……假如我真的要害你呢?”
“你第一次上我床之前就这么说过了,臭狐狸。”白梅笙一脸无奈,满脸写着“你都上过多少次了还好意思问我”。
“可是——”
“你无非是觉得他死得不值,对吧?凌霜,我记得你从不是这么犹犹豫豫的人。”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凌霜捧着他的脸细细端详,指腹轻轻抚过如墨画的眉梢。
“因为我遇见了你。”
“狐狸,你放心。就算是日后短兵相接,那也是我和你一起面对困难的方式。既然不得不去,那就去,我会在这里,等你回家做饭。”
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可能,他的愿望竟然只是回家做饭这么简单。
没有长相厮守的承诺,没有海誓山盟的约定。
就像寻常人家的小两口,粗茶淡饭过一辈子。
简简单单,却是奢望。
狐狸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走的。
那天月色很好,就像去边关前夜那么好。
他没念咒,白梅笙也没睡着。
月华如水,映着空了半边的床榻。余温一点点消散,终于变成一片冰凉。
狐狸养熟了,还是跑了。
狐狸告诉他,假如自己再也回不来,就赶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忘了,好好当他的白家家主,娶妻生子,别再一个人瞎混。
找个家里有好厨子的,别没过几天好日子,又去边关吃沙喝风。狐狸说。瘦得形销骨立,怎么当将军?
都赖你。害我做不成妖精,害我当不成坏蛋。
你是好狐狸。
白梅笙翻了个身,伸手去揽那片月光。就像抱着雪白的狐狸。
凌霜的天赋是狐妖里少有的,似乎命中注定他要登上通灵殿,踏进修仙台。假如他成功刺杀方余,可就是狐族的功臣。小小年纪能顺利登仙,不知是多少狐妖求而不得的。
不过在他看来,这没什么好羡慕的。
为了能接近方余,他不得不化身为方夫人秦氏的贴身侍女玲珑,俗称的通房大丫头……
狐太难了。
他先易容成小丫头在房里埋伏,每天学习、揣摩玲珑的神态、语气、动作,连挑眉的样子都学了个七八分。时机一到,被施咒失忆的玲珑由狐妖接出府外,假玲珑真狐狸便易容进入主人房中,日夜服侍,伺机而动。
秦氏是续弦,年纪和白梅笙不相上下,正是貌美如花的时候;秦氏身边的丫头们个顶个的漂亮,比园子里的花儿还艳。玲珑在她们中间,反而是最不出众的一个——样貌一般,身材一般,也许就是这么二般,才让她被主母放心地选作通房丫头。
可这又有些不妙。
方余表面上一本正经,实际上好色荒淫。玲珑这样的姑娘白送进房里他不要,偏和端茶倒水干粗活的眉来眼去。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子,身边有年轻貌美的妻子还不够,连丫鬟们都不放过。此等低劣行径,连真正的狐狸精都看不下去。
长老催促得急,然而他并不知道凌霜在丞相府里过得多么水深火热——
堂堂通灵殿备选,年轻一辈中修为最高的凌霜,居然每天学习和夫人小妾丫鬟们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一边要讨好善妒的秦氏,防着她因忌惮而将玲珑移出房外,另一边还要时不时让方余注意到自己,一点一点上套,把他圈在自己身边,让他眼里除了玲珑再没有别人。除却这两大任务,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关卡,比如说小妾们的嚼舌根,侍女们的使绊子——
凌霜心态很好,想着万一哪天回去,白梅笙要是敢娶妻,他就敢拿这一套对付那女人。在他眼里,没有人能比秦氏还难搞,只要搞定了秦氏,他就是天下第一狐狸精!
想是这么想,却不知道白梅笙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
方余忌惮心重,身边的侍卫没有能待足三天的,否则凌霜哪用在这男扮女装大费周章?
他等了两个月,终于等到秦氏回娘家探亲,只有玲珑一个通房丫头被留下的时机——
就是现在!
凌霜半推半就地上了方余的床,昏暗的灯下一双人影交颈相欢,正是郎情妾意情到浓时——凌霜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狠狠地刺进老男人肥腻的胸膛。方余瞪大双眼,还没等他叫喊出声音,便被凌霜施了消音咒,眼睁睁地看着他脱去玲珑的假人皮,一袭白衣飘然而去,不知是从门缝里还是窗缝里消失了。
“长老。”
凌霜并没有听见熟悉的声音。他知道自己下手轻了,方余也许并没有那么快死。
“完成了?”
“……是。”
又是一片沉默。
“长老……那个丞相还活着吗?”
长老似乎对这问题有点出乎意料,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你离开三天以后,丞相府才传出丞相遇刺身亡的消息。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不觉得。”
长老再次沉默。
“那我——”
“凌霜,从今天起你就留在通灵殿修炼。等你炼成,我自会派你出征。”
“狐族那么多青年才俊,实在不必拘于凌霜,您再挑挑,一定还有年轻狐妖可以胜任。”
“大可不必。有现成的在这里,我为什么要叫别人?再说,你比谁都清楚,为什么你直到现在才出现在通灵殿吧?”
虚空中,长老目光锐利。凌霜闭着眼,一咬牙:“凌霜明白。”
一句“明白”,割裂了前尘后事。
他修为颇高,通灵殿仙气缭绕有助于修炼,再加上天赋异禀,也许别人要数十年才能达到的修为,他几个月就可以做到。
对于长老来说,无异于得到世上最毒的蛊。
可修炼成仙,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
十年来他潜心修炼终于能化成人形,却还不是彻底的人。重塑的过程就像把自己碾成粉末,剔去凡心,剔去污浊,再一点一点拼起来。
脱胎换骨。
但这是钻心麻木的痛,每一个幻化自如的狐妖都要经历这样的痛。从妖到人,再化成仙,要经历九十九道炼劫,每一道都如堕地狱,业火化灰,一次又一次在炼劫中将魂魄清洗干净,洗去俗世凡尘。通灵殿的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每一盏都是老狐仙的魂垢,妖邪之极。
神仙救苍生于苦难,却用最妖邪的灵灯,照亮登仙的路。
讽刺之极。
凌霜照做了。他日日修炼,被困在一个又一个结界里不能脱身,但凡有一点走神,便会坠入无间地狱,直接化作灰烬。虽然长老没有露面,但他知道它正在某个地方看着自己。
还要继续吗?
位列仙班,掀起战乱。
这就是所谓登仙吗?
“切勿动妄念——”
长老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凌霜赶紧趺坐凝神,渐渐入定。
他闭着眼,眼前却渐渐清明。
锁心咒?
修仙诸劫中,唯有锁心咒与众不同。这是一片幻境,在幻境中可以见任何想见的人。但幻境终究是幻境,渡劫者只能旁观,不能参与。他们要眼睁睁地任由咒念一点点抹去记忆,抹去他们所怅惘的过去,抹去向往的生活,他们经历的一切从此不复存在,再次醒来时便如同婴孩般拥有无上纯净的心灵。
锁心咒不愧其名,渡过此咒,有心无心,有识无识,都没有区别。七情六欲皆断绝,潜心修炼必能获得最纯粹的仙道。
这在凌霜看来,却无异于行尸走肉。
他已经进入了幻境,按理说,从这以后他就不能说话了。他静静地看着,看着死在圈套里的爹娘,看着十年修炼里生不如死的自己,他一路看下来,这些记忆都离他远去,彻底消失。直到他看见白梅笙。
白梅笙一身大红喜服,肩上系着织金红缎,一看就是新郎官的打扮。凌霜愣住了。他知道这是幻境,但他仍免不了心旌动摇。那大红喜服多衬他,衬得他眼里都有了光。
一对龙凤喜烛静静燃着,外头一片嘈杂,有音乐声,也有贺喜声,交错不绝。
凌霜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眼里已满是泪水。
大殿里,战胜归来的白梅笙静静跪在皇帝面前,听着掌事太监读大段大段的赏赐清单。他神情如故,似乎与周围人隔绝了一样。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白将军。”
“臣在。”
“朕有一个赏赐,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皇上请讲。”
白梅笙缓缓拜伏。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去……不要挑起那大红盖头,不要看见盖头下那一张脸。
求求你,不要忘了我。
凌霜情不自禁,朝着幻境里的白梅笙走去。
“朕的皇侄如意郡主,思慕你已久。你又尚未娶亲,不如朕就做个顺水人情,如何?”
白梅笙轻轻勾起嘴角,剑眉一挑。
“多谢皇上,臣——”
白梅笙走向那旖旎多姿的床帐,床架上悬挂着的幽幽帐中香,正丝丝缕缕从镂金香囊里透出来。
不要过去,白逐月,求求你不要过去——
“白梅笙!”
“臣,不能从命。”
锁心咒的结界轰然破裂,咒印化作千万道碎片,刺向位于结界中心的凌霜。
天地失色,山崩地裂。千万道金光耀眼,最终归于一片黑暗。
一切都结束了。
凌霜浑身是血,碎片刺穿血肉,原本雪白的衣衫都布满了斑驳的血迹。他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温热的血从额角流下,盖住他的视线。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踏入仙门了。
十年修炼,九十八道天劫,最后毁于一句“白梅笙”。
我忘记了一切,却没有忘记爱你。
凌霜的意识渐渐模糊,心里却还想着白梅笙一身喜服的俊朗模样。
你看我,不算是坏狐狸。
“为何不从?是郡主不美么?”
“皇上恕罪,臣心有所属,此生只愿意一人共度。若他不回来,臣亦不会再娶。”
“那白家怎么办?”
白梅笙心里一颤。狐狸在他怀里,背对着他,看着当初相见的小院,也这么问过。
怎么办?
白梅笙一哂,“不怎么办。”
“你猜怎么着?”说书人一拍惊堂木,惊得孩童钻进桌底,露出圆圆的小脑袋。
“那镇西大将军交了军印,说从此都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