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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海皆可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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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靠着他的肩膀,一动不动。
“等到明天子时,我就会恢复成原状。现在闹成这样,我还是离开比较好。”
“离开?你要去哪?”白梅笙忽然警觉起来。
“去哪?回我狐狸精的老巢去。”凌霜离了他,仰天躺下,望着大帐顶出神。
“你要回去替他们打仗么?”
“不打,我回去修仙。”
“可你——”
“我能怎么办?我喜欢上人类,狐族拿我当叛徒;我要离开,人类又拿我当叛徒,你说我还能去哪?”凌霜头上那撮白发越来越明显,渐渐的有全白的趋势。
“凌霜……我没想到,没想到你是……”
“我只问你,你说喜欢我,还作数么?”
白梅笙不言。
凌霜心下清楚,不再逼问。“你要走了吗?狐妖又来挑事,你多小心。”
“京城知道是狐妖干的,派了伏妖法师来。我不能带你去幽州,你……自己小心,不要被发现了。如果他们发现这里有异样,可能会派人严加把守。”
“我可以认为你还在关心我吗?”
白梅笙身形一震,转过头去看他,颤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恳切:“凌霜……”
“我知道了。”凌霜闭着眼,鬓发渐渐变白。“你走吧,我会的。”
踩着沙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凌霜蹙着眉,在一片混沌中眼前晃过许多图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准确地说是爱上,爱上白梅笙。
十年修炼,出生入死,才修得这副不染尘俗的妖精骨肉。可他偏偏就动了真心,动了凡情。
活该。凌霜,你真活该。
战事紧急,白梅笙等不了多久,第二天夜里就带着大军奔赴幽州战场。凌霜已经恢复原状,头发也变成了原本的乌黑颜色,用一根白绫带高高束着。他不知道白梅笙怎么跟手下解释军师不随行的事,他运转灵力,发现营地被人设了结界。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什么法师,太没素质了吧!怎么趁人不备使阴招!
留守的士兵见他出门,还来关心他的伤情。想来白梅笙替他瞒下了狐妖的事,结界是被法师顺手设下的,并没有多结实。
白梅笙……大傻瓜。
白梅笙走了快半个月,凌霜在连州完全不知道战况,只听说两军交战,几日几夜僵持不下。狐妖的灵息又围着营地转了,长老是有多等不及要当皇帝!再说,那么多狐妖,凭什么就盯着他一个!
爷要谈恋爱!
月黑风高的夜里,凌霜掐好点,双手结印默念咒语。忽然,他身后腾地升起一片细碎的光,悬在他头上。他食指一勾,那细碎的光点骤然散开——那是狐狸灵血化作的影蝶,能替灵血主人去到千里之外。
“散。”
光点骤然融入空气,一片刺目的明亮后,溶溶黑夜森森群山依然如故。
凌霜趺坐于地,双手中指相勾,默念显影咒——眼睛虽然闭着,却能看见灵血所到之处的景象。
士兵们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营地,有的人脸上带着微笑,仔细一听,他们还在谈论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凌霜听着,嘴角不由得上扬了一点弧度。
他四处搜寻着那个身影,即便自己心里不愿承认,但他仍旧看得十分仔细。
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凝固在脸上。
怎么会这样?
白梅笙他怎么会……
凌霜不顾一切地冲出大帐,然而营地四周的结界把他困住,他一旦想冲出去,就会被看不见的结界绊住脚步。
可他等不了了,一刻钟,一秒钟都等不了!
凌霜屏息凝神,意念搜寻出结界力量最薄弱的地方,用尽法力冲破刻满符咒的桃木签,在结界被割裂的一瞬间冲出营地,只留给追出来的士兵一个马背上的白影。
大帐里灯火通明,军医进进出出,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故弄不必要的玄虚。
白梅笙昏睡了两天,仍然没有要醒来的意思。虽然这场恶战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但谁也没想到他会失手受伤,偏在这个时候。倘若他再不醒来,按照军医的意思,就可以准备埋了。
他并不是完全昏迷,只是半梦半醒间痛苦不堪,也不能分辨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他只觉得疼,又热又疼。因为高烧的缘故,他的嘴唇干裂出血,但没有人敢碰他给他喂水,只能在边上守着,没日没夜守着。
他烧得厉害,身上像在火炉里滚了一圈似的。在唯一一丝清醒的意识里,他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雪地,那么冷,只有怀里抱的小狐狸,毛茸茸的小狐狸,带着亲昵的温度。
狐狸,狐狸跑了。养不熟的狐狸,惯会摧人心肝。
“军师?军师你怎么来了?”
“打仗还要瞒着军师?你们替他瞒了多少事,等我一件一件算账。”凌霜跳下马,直奔大帐而去。
“军师,不能进!”
“为什么?”凌霜斜睨一眼,士兵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军医让我们在外头守着,不让进去……”
“你听他胡扯,放开我,不然我揍你了。”
“军师——”
“听着,假如白梅笙死了,你们就等着被军法处置吧。”凌霜拎起军医的领子把人甩到一边,掀起帘子大步跨进营帐。
我要死了。
可是凌霜怎么办?
我还有话没和他说……
忽然,白梅笙感觉有人拭去他额上的汗,滚烫的手心传来了熟悉的冰凉温度。
凌霜?
“凌……”
“别说话,我在呢。”
白梅笙缓缓睁开眼,虽然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就是凌霜。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万一被发现了,凌霜就完了!
“不用担心我,我从结界里逃了出去,一路上非常小心,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我。”
“对不起。”
凌霜摇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找的。”
白梅笙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唇边干裂的地方渗出血丝来。凌霜坐在床边凝视片刻,忽然俯身吻上白梅笙滚烫的双唇。这个吻不轻不重,却缠绵之极。
“愿逐月华流照君……逐月,这辈子,我都跟着你……我不后悔……”
白梅笙抬手搂着凌霜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边拉。这是一个非常主动的动作,连凌霜都没想到。他吻得忘情,像是缠绵的亲吻可以减轻痛苦,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一直在流泪。
去他的狐妖,去他的神仙……
“不哭了,不哭了……”凌霜摸出一方手帕,轻轻拭去他的泪水。“我在,我陪着你。”
“凌霜……”
“疼吗?”凌霜抚过他身上的绷带,“怎么会伤成这样。”
“失手了。”白梅笙拉过凌霜的手,放在唇边蹭着。“你在就不疼了。”
凌霜低头微笑。
“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我要你伺候我睡觉,给我做饭……”白梅笙眼里闪着光,说话的神情像个小孩子。
“我答应你,怎么都行。”凌霜再次吻了吻他的额头,“我真的很喜欢你,梅笙。”
“你记住你的话……”
“好了好了,不说话了,睡吧,我陪你。”
白梅笙摇摇头,“不行,这里有……”
“军师,外头的伏妖法师非要进来,小的实在拦不住了——”
凌霜听到“伏妖”二字面色一沉,瞥见白梅笙只是苦笑,看来小士兵把他刚要说的话全说了。
话音刚落,一张符咒卷着风飞进大帐,重重拍在凌霜后背上。白梅笙抓了他一把,牵动伤口,疼得直倒气。凌霜掩口咳嗽好几声,勉强咽下满口腥甜。
“何方妖孽!还不速速现形!”
法师念咒进帐,却见将军身边坐着一个白衣青年。那青年正俯身说了句什么,听见他进来才不紧不慢地起身,连个正眼也不给,慢慢悠悠地道:“法师有什么事么?”
“你是什么人?我看此地灵息浓重,难道你就是狐妖?”
“抬举了,我是军师。”凌霜低垂着眼眸,慢条斯理搅着碗里的药汁。
“别废话,快快显形,我还能饶你一命!”
“真是军师,不信你问他。”凌霜冲白梅笙一扬下巴,白梅笙默默翻了个白眼。
“别吵了……你认错了,这里没有什么狐妖狗妖的。出去。吵得人心烦……”
法师古怪地扫视一圈,见凌霜端端正正坐在床边,没有一点要搭理他的意思,便揣着满心怀疑出了门。
“你骂我是狗?”凌霜龇牙咧嘴地反手去勾后背的符咒,白梅笙抬手一扯给他扯了下来。
“你不也骂我来着么。”
“哟,气性挺大。没事儿了是不是?没事儿起来走两步,我跟你算算隐瞒军师的账。”凌霜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挑眉一笑。
“快走吧……他怀疑你,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凌霜苦笑,“逐月,我永远爱你,不管以后是不是还能相见。”
白梅笙意识到,凌霜不想连累他,是抱着赴死的决心赶来见他。他还没开口说什么,只见凌霜双手结印——
不行,凌霜,停下来,让我告诉你——
倦意控制不住地袭来,他完全不能抵抗,连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都要消失。
让我告诉你——
我也同样爱你。
“照顾好将军,明天一早应该就能退烧了,不要让他受风。”
“军师,你要去哪?”士兵跟了两步,却见凌霜摆摆手,跨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