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和她的教父们》暮蝉丶

9、VOL.9 天上掉下个金哥哥（上）

　　从释言家出来，天色已黑，米晓晓掐着点到了Moonlight，晚高峰的公交车把她挤得差点窒息。
　　“呼——看来计划生育真是很必要啊！快挤成鸡肉卷了……”
　　“什么鸡肉卷啊？”
　　一个亲切的女声在米晓晓前边响起。她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靠在酒吧别致的旋转门边轻轻笑着的酒吧老板——沈绾。
　　这个优雅的女人三十几岁，看起来很是精干。不知道是不是有个幸福的家庭的缘故，她待人特别和蔼，一张白皙的脸上总是挂着亲切的微笑，酒吧里的人都叫她绾姐。
　　米晓晓拍拍被挤得皱巴巴的衣摆，飞快走到她跟前，笑道：“绾姐，我没迟到吧。”
　　“刚刚好，现在还没什么人，累了就先休息一下。”
　　说着，绾姐和米晓晓就一前一后走进酒吧。
　　说是酒吧，其实白天更像咖啡厅，入夜后则更显旖旎。此时的Moonlight里灯光低沉，有喑哑的女声在角落低低吟唱，让人一瞬间忘记了城市的喧嚣与无常。每张铺着格纹桌布的桌上，一小盆矢车菊安静地绽着，淡雅的香气溶着咖啡和鸡尾酒馥郁的味道弥散在舒缓的空气中。
　　Moonlight酒吧生意很好，尤其是晚上出奇的好。人们只来一次就喜欢上这里，这里的那份幽静和舒缓，正是急躁的城市所缺少的。
　　Moonlight一个角落里，一架墨黑的钢琴默默地站立着，周围灯光昏暗，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那个角落有一架钢琴。
　　台上的女歌手一曲唱罢，一阵旋律忽然从那个角落响起，悠扬而深沉，如深海底传来的旋律，带着几分压抑的味道重重流淌过人的心。
　　是钢琴声。
　　正将一杯长岛冰茶放于桌上的米晓晓慢慢站直身，下意识地望向那个神秘的黑暗角落。
　　昏暗的灯光下，只能依稀看见有个瘦削的背影在随着音乐的弹奏而轻轻晃动。琴声带着些轻轻的忧伤，淹没了Moonlight里的一切，与窗外的夜色融到一起，清冷而黯淡。
　　此时，绾姐正托着一杯卡布奇诺从米晓晓面前经过，发现米晓晓正出神地望着琴声传来的地方，她伸手弹了弹她光洁的额头，打趣道：“看帅哥看傻了？”
　　米晓晓捂着额头羞赧一笑，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不好意思绾姐……是帅哥？我都看不清楚。”
　　“这个男孩子吧，最开始也只是客人，在你没来打工之前就来过几次了。后来他无意间发现我当时摆在那个角落里还不知道往哪里放的钢琴，便坐上去弹了一曲，好好听噢。我就请他以后常来Moonlight弹琴，他当时的条件就是不要挪动这架钢琴，所以就有了你现在看到的场景啦。不过他来得特别特别少，但是每次来好像都有心事的样子，你今天算是撞上大运啦！好啦这杯送到8号桌。”
　　绾姐将卡布奇诺放到晓晓的托盘里，转身朝大厅走去。
　　那个角落里，随着最后一个和弦轻轻落到琴键上，黑暗中的人影缓缓起身，静静站立了很短很短的时间，随即转身走向吧台。
　　这人一身墨黑，看身形是个瘦削高挑的少年。他头上压着一顶纯黑的棒球帽，挡住了大部分脸庞，只看得到线条利落的下颌。黑色宽松上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在昏暗中都显得白皙的脖颈和性感的喉结。少年一语不发地坐到吧台前，一上来就向调酒师要了一杯烈性的水割威士忌。
　　Moonlight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米晓晓端着托盘忙碌地穿梭于人群中，也无心再去研究这个神秘的黑衣少年了。
　　*** ***
　　十二点，米晓晓终于收工，站在Moonlight前大口大口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习习夜风轻轻拂过她细细绒绒的及肩短发，很是舒服。
　　因为打工回去很晚的缘故，她不太好打扰室友的作息，再加上学校高昂的住宿费与外面条件不好的出租屋租金相差无几，于是米晓晓最近搬离了学校，自己一个人在外住宿。正好绾姐在离酒吧不远有一间小出租屋，就便宜租给了她。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公交车了，她每次打完工都是自己一个人踏着夜色而归。
　　哗——
　　一阵呕吐声突然在离米晓晓不远处响起。米晓晓循声望去，看见一个黑衣少年正扶着树吐得稀里哗啦。
　　一身纯净的墨黑，修长的身段，压得很低的棒球帽，不正是Moonlight里那位弹钢琴的神秘少年吗？
　　在外面路灯的直射下，他看上去更瘦了，弯着的腰好像快要折断。他还在狂吐不止，可吐出来的全是水。
　　米晓晓看着他痛苦的样子，不知道是否应该走上前去。
　　那边，少年终于停止呕吐，一手撑树一手撑腿，微微喘着气。他的背一起一伏，弯弯的脊梁顶起薄薄的衣衫，透出孤单无助的气息。街边的斑斓灯光将这个单薄的黑色身影衬得更加孤立无援，他就像是被抽去了色彩一般，被排斥在世界之外。
　　少年休息了一会儿，又开始吐起来，好像是要把肚子里所有东西都一股脑儿倒出来，大概是酒水吐完了，他现在吐的只有少得可怜的胆汁而已。
　　老好人米晓晓看着他狂吐不止，实在不忍心，翻出自己包里的纸巾走上前去。
　　刚靠近他，浓烈的酒味立刻冲进米晓晓的鼻子，很是刺鼻。
　　“你没事吧？”
　　突如其来的陌生声音好像令少年清醒了些，但他连动都没动，不知道是不想理她还是没力气理她。
　　米晓晓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说：“那个……擦擦吧。”
　　少年没有抬头，无力地挥开递到眼前的那只细瘦的手，抬腿就想往前走。可是还没走出一步，就因为酒精的麻痹而双腿一软，往前面倒去。
　　米晓晓虽然个子小，但死劲儿不小，她眼疾手快地拉住那少年，硬生生地把他扶住了。一掐到他胳膊，才发现宽松单薄的衣服下，少年藏着的手臂瘦的惊人，肌肉紧绷且带着炽热的温度，隔着衣服都熨烫着她的手心。
　　对于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少年似乎很不舒服，他条件反射地想要甩开米晓晓的手，可是越来越沉重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米晓晓扶着他的手纹丝不动。少年很不乐意地皱起眉，微微抬高下颌看向她，鼻梁的线条都从帽檐的阴影下露出来，英挺无暇。大片肌肤都暴露在路灯昏黄的灯光里，肤如凝脂，带着病态的苍白，颊边却有诡异的绯红。
　　灯光下，那一双露出来的眼睛漂亮到了极致，眼线完美修长，瞳色浅如琥珀，眼尾却因酒精的熏染而带着一抹海棠的红。
　　那是任谁看过都不会忘的一双眼睛。
　　“你……你是金之熙？”
　　看着这张见过一次便不会忘的脸，米晓晓一瞬间连八卦标题都想好了：震惊！栀华太子竟深夜买醉，路边狂吐不止……
　　少年闻言也有些惊讶，勉强直起身打量眼前这个少女。
　　细细绒绒的齐肩短发，一副标志性的大黑框眼镜压在她略显娇小的鼻头上，几乎占去她脸庞的二分之一。
　　有些眼熟，可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名字了，是同学吗？
　　看着金之熙有些茫然有些冷淡的目光，米晓晓识相地自我介绍：“金之熙同学，我们在琴房见过，我是和你同学院的米晓晓。”
　　“……嘿嘿。”
　　说完，好像觉得不够真诚，她又憨厚地补了一个笑容。
　　深夜昏黄的路灯下，少女单纯的笑容像一朵小花悄然绽放，让他浑浑噩噩的世界清明不少。哦，记起来了，是那个傻傻的新生代表，也是中秋节那天在琴房偶遇的女生。
　　金之熙看着她脸颊边的梨涡，忽然有一瞬间的失神——和当年的她的笑容竟然很相似，略带羞赧和拘谨，在单纯中却藏着一丝娇憨。
　　“哦……”
　　任何有关“她”的事物和人，哪怕只有微弱的联系，在金之熙早已封闭的心中，都会瞬间变得柔软起来。
　　米晓晓。
　　那是他第一次，认真地记下了她的名字。
　　直到很多年后，忘记，又记起，记起，却又想要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