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起》若棠

31、九固五山（上）

　　“别紧张，是小朋友来了啊。”白洛笑着让小十三收了闪电。果然竹影晃了晃，一个矮小的身影从林子中闪出。
　　小十三低头看了看那道童，身材着实矮小，一身青灰色道袍，拿着根极高的占星黑杖，在一个身材矮小的孩子手中显得有点滑稽。可小孩脸上却不见一丝稚嫩的气息，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眸沧桑，像个老者。
　　迟渊缓缓走了过来还没走到白洛跟前，就被小十三拦了下来，他蹲下身来，与道童平视，微微一笑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名字多，你就叫他辉夜吧。”白洛抢答道。
　　“你今年多大了？”
　　这题白洛答不上来了，活了那么多世的老头，说不定连自己都不记得多大年纪。
　　迟渊想了很长时间，久到小十三还以为他不会再答，结果小道童口中悠悠来了一句：“今年整好一万零五岁。”
　　小十三被吓了一跳，怪不得有这么好的身手，原来是个……老妖精啊。
　　“好了小十三，我要跟小朋友说点事，你先回去吧，明日还要上早课。”
　　“哦。”小十三知道白洛要谈正经事了，很知趣地退了下去。
　　“你还真是个孩子王。”迟渊见小十三走后，由衷地说了一句。
　　“承蒙夸奖。就你这一副天天苦大仇深的样子，谁爱搭理你。”白洛笑着回了一句。
　　迟渊没有再理会，仰天叹道：“咱们可以出发了。”
　　“没问题。明日一早，你在山门口等我。”白洛一想到之后那段未知的旅程，能与那个千年前的“圣族”、千年后的“蛮族”见上一面，还莫名有些兴奋：“老头，九固五山好玩嘛？”
　　“当然好玩。”迟渊神秘地笑了笑：“听说，那里面还闹鬼哦。”

　　次日一早，白洛悄然起身，换了件干净的白袍。看见明辰还在熟睡，便没有告别，轻轻地带上了门。
　　小道童模样的迟渊悄然站立在天虞山门口，毫不畏惧守山弟子吃人般的目光。等白洛出来后，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祭出法器，向南御剑而去。
　　从天虞山向上至神界，再往九固五山飞去，大概需要三日的路程。但迟渊终究用的是孩童的身体，禁受不住元气的大量消耗，一路上走走停停到了第五日才算到凰族地界。
　　直至傍晚，按说天已尽数黑了，家家应该点灯照明才是。但越到都城赤凌城以里，白洛从下看去都是黑暗一片，几乎看不到聚集在一起的城池或村落稀少，甚至可以说是荒芜。
　　白洛蹙眉，回头问迟渊：“凰族被魔教踏平之后，是不是应该归天族管辖？为什么现在会如此荒凉。”
　　迟渊在后面冷冷一笑：“等到明日天亮，一切就可知晓了。”
　　两人落脚在了赤凌城外的一家小客栈。客栈很小，外面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根本看不出来里面还有活人在。店里除了一个掌柜的蔫头耷脑地给他们递了把钥匙以外，几乎都不见其他人影。
　　一瞬间，白洛想到了各种鬼故事，都是那些师兄们给他讲的，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怕了？”刚到他腰部的小道童抬头望着他，眼神中满含轻蔑。
　　白洛非常诚实地点了点头：“我不怕鬼，但怕死。”
　　迟渊鼻子哼了一声：“早点睡吧，明天还有更好玩的。”

　　天光暗淡，灰蒙蒙遮云蔽日，此刻天气闷热，似有下雨的迹象。
　　站在北山门脚下，白洛仰头向上看去，四根高大的汉白玉柱子耸立着，依稀可见的轮廓，挣扎地诉说着往日的辉煌。此刻大门的右上角豁了一个口子，门中间牌匾上“赤凌城”已经快要辨别不出。神花彼岸花的标志裂成四瓣，还脱落了一瓣。这里元气贫瘠，仙雾淡薄，早已不像往日神族的神宫。
　　白洛不知不觉在门口看了许久，叹息一声。
　　不过他站在门口也不全是慨叹惋惜，而是觉得怪异。
　　这种怪异的情绪从刚进入九固五山就开始生根，随着不断靠近赤凌城城一直蔓延。起初只是心里的不舒服，到现在开始生理上的不适。
　　这种情绪无头无尾的，只是感到莫名的不痛快。可能是快到二月十五的缘故，最近最近他总是感觉体内哪里出来的火气上涌，比往年更甚，灼热之气从四肢延伸到五脏六腑，更加难以控制。
　　可到底是因为自身元气虚耗过度，还是因为这个地方的某处不同？
　　白洛没来得及多想，就被等的不耐烦的迟渊喊了一声，跨进了南山门。
　　若说赤凌城外还算人烟稀少，那么进了城便可畏荒芜了。闷热阴沉的天气本就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再加上眼前萧瑟的景色，让人顿时感觉身旁有妖风四起。
　　整座城还遗留着那场屠杀和大火的遗迹，剩余不多的房屋也是东缺西漏，没有人家。没有人的打理，彼岸花开的更加恣意，满布在云层之上，妖冶而动人心魄。
　　再往里便是赤凌宫了。宫外也没有侍卫看守，就任由两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白洛蹙眉：“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你不必问为什么，跟这便是。”
　　白洛不停地用手抹着汗，这种闷热的天气他几乎从来没待过。眼看就要到主殿可以凉爽一下，迟渊却方向一转，向偏殿都去。宫里很深，大约走了一柱香的功夫，在一个位置很偏，但坐落面积极大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重檐歇山顶，四角飞天。红黑琉璃瓦，显得格外庄重肃穆。檐角置脊兽，檐下饰金凰纹案。若仔细观察不难看出，屋顶、房檐、玉柱都存有裂痕，颜色也不尽相同，显然是被人重建过的，与其他大殿相比显得壮观许多。
　　单看这座建筑外观壮丽但位置偏僻，白洛大约能掐算出，这里应该是凰氏祠堂。
　　“啊喂……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迟渊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想被淋吗？”
　　白洛向上望了望，天空阴暗地吓人，估计又是一场狂风暴雨。
　　“进去吧。”
　　殿内的中央摆了一张梨花木的香案，两侧摆放着红烛，呈倒三角形。中间香炉上插着三支沉香，缈缈青烟直上。显然，不久前这里还有人祭祀。
　　案桌后应该摆放的是灵位。只是现在用白帘布盖着，不知供奉的是谁。
　　虽说魔教当年声称把凰族灭族，但九固五山族民众多，总有一些人出逃流落在三界各地。
　　但即便如此，敢明目张胆地回祠堂祭拜，又会是谁呢？
　　风吹进垫内，帘幔和红烛被倏然刮起，空气中透着诡异的气氛。
　　白洛不明所以，低头瞧着迟渊，道童年少老成的脸上此时没什么表情，嘴唇翕动：“我把人带来了，开始吧。”
　　啊？
　　殿内并无旁人，那他在跟谁说话？
　　白洛还没来得及反应，突然感觉一道灼热气息朝自己面门而来！
　　这记凌光从案桌下打出。力道很足，但速度并不快，似乎在跟白洛宣战，所以给了他足够反应的时间。
　　白洛转身撤步，看着这道烈焰般火红的光从脸庞擦过，心中一喜。对方虽在暗处出手，但明显没有做足功课，不然若知道自己属冰怎么还会用火术？
　　激动之余，他赶忙用这一刻空余的时间祭出洛眠，刚想放到嘴边才想起来根本找不到对方的魂魄，一时间又找不出趁手的法器，只好以箫做挡箭牌。
　　灵牌下的白色帘布被蓦然掀开，一柄长剑泛着火光，剑招霸道而致命，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剑法，直接向着白洛刺了过去！
　　长剑看不到主人。但剑术精湛，足可见持剑之人可怖的力量。白洛不敢怠慢，催动体内有些寒酸的元气转移到洛眠中，掐指念诀与剑擦过。
　　轰！
　　那巨响使大地为之一颤，地板瞬间裂了一道一尺宽的裂缝，将整个祠堂劈成两半！
　　摆放红烛的香案晃了晃，本欲倒下，却被迟渊掐了个咒护住了。
　　耀眼夺目的两道光凌相接，白洛的屏障几乎还没有发挥任何作用，便被那道光芒简单粗暴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殿门口。
　　他之所以会接这道剑光，便是在试探对方的实力。毕竟一般人出招都是先抑后扬，不会一开始就玩大的。
　　那……这是什么情况……
　　体内元气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也不至于如此不堪啊……
　　到底是自己的问题，还是对面不按套路出牌，上来就致命一击？
　　白洛只感觉脑袋嗡嗡作响，双眼昏花，感到嘴唇甜腥回荡，嘴角溢出血来。
　　迟渊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退到了角落，缩着手漠视着打斗。
　　案桌下的控剑者似乎有些迟疑，没有继续出剑。
　　角落里又发话来：继续。不到临死，就无法辨别他是否伪装。
　　白洛恨的咬牙切齿，为报一个莫名其妙的恩被莫名其妙的一顿打，自己还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隐藏了什么？
　　不过这层前还有一个更简单直接的意思：他大概要被莫名其妙地打死了。
　　终于，白洛又站在了死亡线的边缘。虽然已经有点熟悉，但不代表他会适应，必要的挣扎还是不可免的。他用胳膊支撑着自己坐起来，气息有些虚弱：等等，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我，没必要大动干戈，我肯定说……
　　话音未落，剑光乍起，长剑在空中发出了嗡鸣声，蓄势待发。
　　还来啊……
　　白洛闭上了眼睛，简单调整气息后便爬了起来，毕竟几次临死逃生的经验让他比常人更坚韧一些。
　　他低吼一声，看着长剑的第二波猛攻没有选择正面迎敌，而是尽量避开，翻身而上跳跃而下，以诡谲的身法往殿里重新靠近，一是为了给香案底下的控剑人一点压迫感，还有就是因为……门口的风真的很大。
　　控剑人似乎感觉到了眼前的年轻人并不好对付，加快了剑势，并将一柄长剑分身为五柄，同时包围住白洛。
　　五把剑光使白洛无法再上下乱窜，失落地跳回了地上。
　　是失落，却不是绝望。
　　因为他还有千里传送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