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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云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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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洛感到浑身一抖,无数种可能一起冲入脑中,占据着他全部的理智。他刚才只顾着疗伤,没想到这个问题。
可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石洞的那边已经传来一句弱弱的声音:“殿下?”
只那一声轻轻地呼唤,唤来的却是水中沉底的夔牛。小仙侍惊恐地看到平静的水面骤然聚起了一个漩涡,水流激起凭空惊来滔天水浪,朝自己拍打而来。
云安在慌忙中急急拔出了招燚剑来,掐着剑咒朝水浪张乱挥去。幸而凤颜教过她一些防身术,水浪从头顶拍下,却在接触头顶的一瞬间形成了一道红色的结界,在水中发着淡红色的光芒,虽然淋了一身,幸而没有生命危险。
“云安小心!”
小仙侍还没从劫后余生中缓过劲来,夔牛从水面中翻腾而起,眼神中的绿芒像一只刚刚从牢狱中被放出的猛兽,带着满身的湖水向密室门口的人顶过去……
白洛从墙缝中飞身而起,也没管运转周期突然停止对身体的恶劣影响,直直地向夔牛扑去。可惜,伤未恢复,脚底无力,速度终究太慢了……
小仙侍满脸惊恐地看着今生从未见过的巨兽,瞳孔中写满了震惊与恐惧,浑身无力,几乎都举不起剑来,一时间剑诀剑法全都忘的一干二净,闭着眼睛胡乱地向夔牛乱划……
白洛看见,一小团什么东西被夔牛甩起,重重地摔在了旁边的石墙上……
他想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却又不敢看清。
他一闭眼,速度更加迅速,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夔牛再度的猛攻,抱住了缩成一团的小女孩儿……
“云安!不要!”
白洛听到了凤颜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然后感觉到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瞬间整个后背像被撕裂开一样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栽去。嗓子甜腥,一口血本欲涌出,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凤颜飞身而来,却被夔牛挡在了背后。白洛先将招燚扔向了凤颜,然后便不再关注身后的战斗,转向了怀中小人儿,将她靠在了石壁上。
云安藕荷色的新衣被染成了血色,嘴唇紧抿一片苍白,只有嘴角缓缓溢出血来,红与白相碰触目惊心。她努力地微睁双眼,抬头望见是白洛,不禁有些失望,眸子的光芒闪了闪,垂下了眼帘。
“你要跟她说话吗?我可以帮你转达。”白洛用尽量轻缓的语调冲云安道,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云安虚弱地笑了笑,低沉的小脑袋晃了晃。
白洛轻轻搭在了云安的脉搏上,感觉呼吸越来越弱。若是上神,这种级别的伤应该能自己恢复,可惜……
他闭上眼睛,二指并拢相扣,想将自己刚恢复的二成灵力从体内唤出,应该能撑到出洞,如果凤颜能杀死这只夔牛的话。
后面,剑声水声呼啸。不用看也能知道,那是一场恶战。
他定了定心神,刚将法力聚集到指尖,却被云安的手握住了。待睁开了眼,看见小仙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帮她。”
白洛视线下垂,不知为什么一看到她的脸,强烈的愧疚感便在心头涌起,一发不可收拾。若救,凤颜一个人肯定打不过夔牛,三个人一起陪葬。若不救,他们二人还有出去的机会。
他在寻仙阁学艺时,最终所学不过是比较利益四字。这次抉择两侧的利益十分明显,可他就是不愿做出决定。
“我冷……”
白洛浑身像触电一般颤了一下,默默为她掐了个干衣咒,嘴角强挤出一丝笑来:“新衣服,可别给弄湿了。”
云安颤颤巍巍地点点头。一只手撑着身子,另一只手勉强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湖蓝珍珠手串,混着手上的血泊交给了白洛,想张口说话,却没有力气吐出一个字来。
“我知道,我知道……”白洛嘴中一直重复着,双手微颤地接过了人鱼泪手串:“我会转交给她的,你放心。”
他是寻仙阁出身,见过不少将死之人,可从未一个如此令他心悸难过到想作呕,想要挽救,却无可奈何的。
云安挥手示意白洛靠近一些,在耳畔,轻轻道:
“不要骗她。”
白洛看到,小仙侍泪光闪烁,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看着他。
“好。”白洛猛烈似颤抖般地点点头:“你来监督我,好不好?”
云安又笑了笑,手蓦地耷拉下来,眼中的星光黯淡、退散。一道灵光从体内蹿出,在空气中迸发了无数道冰晶,纷纷扬扬落下,似常年在北国飞舞的冰雪,像黑夜里漫天绚烂飞舞的流萤。
白洛闭上眼睛,眼角中涌溢的泪水无声滑下。
“那,就好好睡一觉吧。”
他伸出手来,将云安的双眼合上,然后强迫自己转移注意不再看她。在他身后,还有一场恶战。
待他还没来得及回过头去,就听凤颜一声轻呼:“白洛!闪开!”
还没来不及等他辨析情况,只感觉身后一头庞然大物正在以与它体型极为不符的超快速度想自己猛击,那惊人的速度划破空气,发出了尖锐的呼啸声。他已经没有时间回头,只好凭借着本能将身子一斜,祭出洛眠,以萧代剑,抵在自己身前。
他趁着夔牛撞墙之时脚腕用力转过身来,看到了那个畸形而扭曲的牛脸。不等他飞身跃起,巨大的怪物却已经向自己迫近!
他看了看身后的墙,绝望地闭上双眼。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洛眠挡在他的胸口,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弱不禁风。夔牛用杀人的绿光紧盯着他,歪着头上下打量了白洛一番,似乎在欣赏新到手的掌中玩物。看够了,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便张开了血淋大口,几欲吞下。
白洛的视线一瞬间变成一片血红,从送走云安到自己即将跟随,不过是一个弹指的瞬间。
他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了,脑中看戏本一般飞速回顾了一遍自己的半生,追逐了大半辈子的自由,终究还是作茧自缚,到死也未能实现。
他几乎都能感受到那阵撕裂的疼痛,闭着眼睛等待着死神的到来。可是良久,他却感觉自己还有意识,脸上一凉,但回想了一下想必是这怪物的口水,顿时觉得胃中翻腾倒海,一阵恶心。
但他能感知周遭灵力被一个强大至极的东西牵引,都聚集在了自己前方。这东西不知道是人是物是妖,若是人神,他的实力一定强大到了某种可怖的境界。
凛冽的飓风让他睁不开眼睛,那风就像一把尖锐的小匕首,飞快却又不失耐心地一刀刀地割下,打开皮肉,陷进骨髓。雨点猛烈地砸在脸上,从线形的轮廓滑到衣襟上,瞬间淋湿了月白色衣衫。
“啊……”
白洛听到了夔牛一声大吼,却不似刚才那般强横霸道,倒像一声痛苦的呻吟。他不顾风雨睁开了眼睛,却看到一个颀长的黑袍身影挡在了自己面前……
这风,这雨,都分外熟悉。
是风雨破!
白洛瞪大了眼睛,看着黑漆漆的一团身影从自己的视线中移开,然后看到夔牛浑身的光芒暗了下去,眼光中的绿芒从凶狠转到柔和,再到涣散。然后以侧身,再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夔牛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倒下了,连多余的挣扎都没有……
再看黑影的剑,光洁如镜,竟然一滴血迹都没有沾上。
黑影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半面具一半面无表情的脸。
“下次给你佩把剑。”
白洛惊魂未定地眨眨眼,平定下呼吸,不想让祁揽天看了自己的笑话,然后尽力笑了笑:“不劳大师兄了,刚才那种情况,我有没有剑都是一个下场。”他定了定神,问道:“对了大师兄,你怎么来这儿了?”
“怕你死了,不好跟师父交代。”祁揽天一字一顿,没有任何情感交杂。
“哦。”白洛讪讪一笑。
凤颜将招燚收入鞘中背在身后,然后径直走向了云安背靠的石壁,一把抱起了缩成小小一团的小仙侍。然后转身,眼波闪动,语气却是平平淡淡:“她最后有说什么吗?”
白洛顿了顿,摇了摇头,然后走过去,轻轻道:“我来吧。”
凤颜仿佛没有听见一般,执着地抱起云安。白洛伸开的手一僵,又缩了回去。
“先走。”祁揽天简单地表达了意图,便往密室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出口不是在那边吗?”白洛指了指来时的方向。
“在云湖里游泳很好玩?”祁揽天半边脸的眉头一蹙,继续走去。
白洛反应了半天,再看祁揽天的黑袍没有一点水迹,才发觉这里应该还有其他出口直接通到岸上。
三人向通往密室的楼梯走去,在尽头马上就要撞墙的位置停下。黑色身影拔出佩剑来,在手上割下一道,血珠掉落在洁白如镜的“固岩”宝剑上,滑在剑身四溢开来瞬间灵光大盛,周遭元气都向一处引去。估摸着元气积攒着差不多,祁揽天将剑尖往墙上一指,手腕翻转画出一道法阵来。
法阵贴近墙壁,不需要多余的挣扎,墙上的结界应声而落,露出另一阶楼梯来。而楼梯的进口,是一道微闪的白光。
“大师兄,你常来这里?”白洛见他破阵的动作如此娴熟,挑眉问道。
祁揽天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那……密室里的芩暮娘娘,真的出自寻仙阁?”
空气一荡。
“那是小师叔。”
“真的是这样……”白洛望了望走在最末的凤颜,见她冰眸闪了闪,又黯了下去。
三人无声,只有脚步在狭小的过道中游走徘徊。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白光越来越近,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祁揽天这回没耐心破阵,直接祭出来固岩,剑气荡起,冲破了头顶的结界,周围飞石被一下激的粉碎,空气一片浑浊。
白洛咳了两声,用手挥着周围的尘土。结界破碎,外面的阳光洒了进来。或许是在石洞中待了太久,亮光一刺激只能眯起眼睛,等到完全适应了阳光,白洛睁眼看去,却是一片花海。
微风游过,花香扑鼻,吹的人像喝了蔷薇露,醺醺然要飘了起来。大片的百花种在云朵之上,此时全开,盛放着流光溢彩,绚烂若星河。花树香草混合,有兰芷,木槿,菖蒲,彼岸花,还有……蓝花楹。
瞬息之间,祁揽天的黑影闪了闪,就蓦地在空气中不见了,只留在空气中几个烫金小楷:“明日日落之前,回趟寻仙阁。”
白洛愣了一下,出奇地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语气淡淡,自言自语道:“是啊,我该去找他聊聊了。”
他四周望了望,看见不远处山坡上的百花主流玥正在往自己的方向望去。只是身边没有带任何人,显然这个地方很隐蔽,不想让外人知道。
“凤颜,咱们去找百花主吧……”白洛转过头去,却发现凤颜置若罔闻地往另一边花海深处走去。
“诶,你去哪……”白洛追过去,小心翼翼地看着凤颜的神色。
可准确来说,她却像没什么神色……
凤颜脸色苍白如纸,就像白洛第一次见到的辉夜一样。眼神空洞,与她目光相对就如掉入深不见底的悬崖,令人目眩。她仍旧抱着云安,一步一步像被人操控,地走着,没有来处,不知目的。
白洛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又重复了一遍:“凤颜,咱们回去吧。”
凤颜僵硬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向她的方向走去。
白洛一皱眉,担心她会出事,只好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一路相继无言,也不知这路的尽头在哪里。
从正午走到日落,百花被平铺上一层余晖,云层被镶上金边,显现出了本来的轮廓。
百花无尽,凤颜终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在一处迷迭香开的最旺盛的地方蹲了下来,将云安放下。
“凤颜……”白洛跟了上来:“你要做什么?”
“下葬。”
“她虽然是你的仙侍,但身份肯定也与常人不同,不应该送回天宫交给父母么?”白洛怕凤颜难过至极想不到,提醒了一句。
凤颜摇摇头:“不必。”
不必?为何不必?
白洛没敢多问,只好静静掏出那串湖蓝人鱼泪手串递给凤颜:“这是她给你的。”
凤颜没有去接住,而是绾了绾云安的碎发,掏出自己的手帕擦拭掉她脸上的血迹。而后挑了一片云朵唤到身边,将云安的仙体抱了上去,又摘下几朵迷迭香放在旁边。
“好了,现在好好睡一觉吧。”
“你总抱怨云朵没有棉花糖好,一点都不甜也不香。现在放两朵花在旁边,勉强凑合吧。”
白洛沉默不语,从怀中取出一件不知是什么物事来被布包着。摊开来看,却是一根琉璃花头簪。
他向前一步,轻轻将云安平日戴的桃木簪子摘了下来,换上了琉璃花头簪。
“小云安,六百岁生日快乐。”
“既然是成年生日,就是一个崭新的开始,可不能再戴旧东西哦。”
“我认识你时日不长,也骗过你两件事。一我总是嘲笑说你丑,其实你还挺好看的,只是你不喜欢打扮,穿戴太素了些……还有一件事……罢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弥补的。”
还有就是,你最后嘱托我的事,我已经想好了。我不会再骗她,你安心去吧。
“奈何桥上,忘川河边,记得不要留恋。你爱吃甜,记得选一碗加糖的孟婆汤……哦,孟婆汤好像不能加糖,那便想着随身带着些蜜吧。下世投胎,做个凡人,安然一世,也未尝不可。”
“你知道,她是何身份?”凤颜突然道。
白洛摇摇头:“不过,能在你宫中做仙侍,想来也不会是什么普通人吧。”
“她是鍪日元君之女。”
“鍪日元君?”白洛一挑眉:“那她算是郡主?”
“算是吧。”凤颜沉沉道:“可鍪日元君将她逐出家门了。”
“为何?”
“因为鍪日元君是天后忠心耿耿的下属,而我又与天后不和。我结识云安,想让她来若霖宫,她满心欢喜答应了,从此却再也没了父亲……”
白洛张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见天色已暗,便闭上眼睛,甩了一张符咒,将云层飘远。
小云安,躺在云上,总能安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