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起》若棠

26、密室

　　“毒蝎。”
　　白落说罢，沉默了半晌。虽然他从小到大都有过很多荒唐奇怪的想法，但从来没有能够发生的……除了这件。
　　“何意？”
　　“毒蝎，寻仙阁弟子之意。”
　　铮的一声，箜篌之音蓦然断绝，再看琴弦居然有一根生生弹断，截成两段还在颤抖摇晃。
　　一道亮光从墓中人的头顶蹿出，凤颜出了魂，却好像并没有恢复神智，双眼直直地盯着地面，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了血色。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云安吓了一跳，略带着哭腔喊道，摇晃着凤颜的胳膊，她却像一点感觉都没有。
　　“无事，你让她自己静一静吧。”白洛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不要说她，就连自己都难以置信……天族的天妃怎么可能来自寻仙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凤颜沙哑的嗓音勉强挤出几个字来，“母妃……不可能。”
　　白洛垂下眼帘，不忍心看平日高高在上的凤冠公主如今失魂落魄的模样。
　　“寻仙阁都是什么人？他们杀人如麻，残酷无情，是非不分黑白颠倒。可母妃喜欢唱戏，喜欢与父君对弈，喜欢给我讲传奇话本……她怎么可能来自寻仙阁？”
　　白洛没有反驳凤颜对于寻仙阁的看法：“芩暮娘娘出自寻仙阁……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毕竟寻仙阁的水很深，她的身份不被人知晓也是很正常的。”
　　凤颜努力平静呼吸，但还是感到心头一酸，双眼中蒙上一层云雾。
　　毕竟，那是一个信仰，她唯一的光。
　　光暗了，可能再也走不出去了。
　　凤颜蹲了下来，双手环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了小小一团，又将头埋了进去。高高在上的凤冠早已摘下，剩下的，不过就是一个刚成年不久，不谙世事的小殿下。
　　白洛想伸手拍一拍她，却又在半途缩了回来，干脆自己也蹲下，平视着那个我小脑袋：“事情最重要的一点不在于寻仙阁，而是自尽一事。”他用尽可能轻缓的语气道：“你还有很多事要做，对吧？”
　　脑袋抬了起来，凤颜的脸瞬间便回了一成不变的冷漠，只是呆的时间久了，白洛早已习惯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异样情绪。那冰冷薄膜的深处，藏着来自久在天宫之中的无助与心酸。
　　要不是这一个眼神，白洛近乎忘了，她才八百岁，本应该蹭在父君身旁撒娇不愿立府别居的小女儿。
　　白洛蹙眉：“芩暮娘娘为何出自寻仙阁先暂且不论，重要的是她为何自杀。毕竟自杀也有可能是被逼无奈，若按芩暮娘娘的身份来讲，让她自尽的理由有很多。”
　　“比如？”
　　“比如她私自叛逃寻仙阁，即使是入了天宫，也一定会有暗桩暴露她。她身上藏着寻仙阁的很多秘密，阁主不会这么放过她。”
　　“所以，”凤颜的眸中突然转为极寒：“嫌疑最大的，便是你们那个阁主，兰陵隐？我若要为母妃报仇，就需要杀上寻仙阁？”
　　白洛苦笑两声：“入不入寻仙阁，终究是芩暮娘娘自己的事情，叛逃也自然要受到惩罚。况且……”白洛停住了话头，又仔细复盘了一遍整个事情的经过。
　　按凤颜的说法，一名黑袍刺客曾经上过天宫，潜入寝殿刺杀了芩暮娘娘。事后那名杀手还放火烧了寝宫，想趁乱抱着芩暮的仙身离开，却被天君发现，当场击毙。
　　放火、带走仙身、自尽……
　　哪一件都不像寻仙阁杀手所为。
　　若真想刺杀一人，又怎会费尽心思想将遗体带走，还放火吸引目标？
　　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芩暮、寻仙阁……
　　白洛强迫自己开始动好久不用的脑子，从很多条毫不相干的思路中一条条捋顺，最终……
　　没错，还有一个可能。
　　这名杀手并不是杀人，而是救人。
　　既然芩暮是寻仙阁中人，那极大可能与这名杀手相识。相识不代表二者一定是对立面，而有可能是，救她。
　　那么，芩暮自杀的理由……
　　梧桐林……
　　“凤颜，你记不记得天君什么时候给芩暮娘娘修建的梧桐林？”
　　凤颜低头思索片刻：“大概是我两百岁左右。”
　　“芩妃仙逝前多长时间？”
　　“三个月左右。”
　　三个月。
　　梧桐林，凤栖之地……
　　那么芩暮在死前三个月央求天君为自己造一片梧桐林，其实并不是为自己而造，而是为她的女儿，天凤转世，凤颜。
　　有没有可能是天君发现了她寻仙阁的身份，害怕哪日东窗事发影响自己的地位，于是早日铲除逼迫自杀？
　　当时芩暮很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害怕未来自己的身份可能会影响到下一代头上，干脆自己直接自杀，而想让天君饶恕凤颜一命……
　　白洛为自己瞎编乱造的能力捏了一把冷汗，虽说没有太大的不妥，但终究没有证据，还是不要跟凤颜讲了。
　　再者，看她恍惚的神情，若将天君可能做出这等事情披露出来，担心她接受不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白洛的脸上扯出一丝笑容：“无事，胡思乱想罢了。”
　　“所以，真的是寻仙阁兰陵隐动的手？”凤颜重新站了起来，眸色冷冷，当啷一声拔出云安手中的招燚剑，红光乍起，直指白洛。
　　“你应该承认，如果这真是兰陵隐做的事，你一辈子也保不了仇。”白洛面对滚滚热气的招燚，并没有过多的神情，只是淡淡道：“再说，事情还没有明了，你先别急。”
　　话音未落，却突然感觉石洞轰隆震荡了一下，头顶上的沙砾纷纷扬扬落下，挥洒在空气中有些呛鼻。白落随即反应过来，语速加快： “不管怎样，先出去再说。”
　　他想让凤颜先走，却发现她怔怔地看着手腕。
　　“想什么呢？”白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向密室外跑，可后面的身形顿了顿，没有顺势走开。
　　凤颜低着头看向手腕，蹙眉道：“人鱼泪不见了。”
　　“什么人鱼泪？”白洛努力思索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凤颜手腕上经常戴的浅蓝色珠串原来是人鱼泪，他还曾经笑过这像小贩假冒伪劣的玛瑙。
　　“不是，你非要那东西干什么？”
　　“殿下，我好像刚才看到人鱼泪掉在哪了。”一直一言不发的小仙侍不知在哪冒出了头：“殿下先走吧，想必夔牛又需要压制了。”
　　“一起走吧，其实扔在这里也无所谓。”凤颜轻轻摇了摇头。
　　“无事，我替殿下找找吧，这里又不会出事。反正云安出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忙。”云安冲凤颜报以肯定的笑容。凤颜略一点头，跑下楼梯回到了石洞中。
　　此刻的不知夔牛被施了什么法咒，一觉醒来居然比刚才大了一倍，瞬间显得整个石洞狭小了很多，洞中浅浅的水此刻居然只能到它的小腿肚。那两个幽冥色的双眼中杀气浓重，周围还散发着黑漆漆一团煞气，冲着密室中跑出的二人低吼一声，震地白洛五脏六腑跟着一荡，眼前一黑，头顶嗡地一声，赶紧用残存的神识关闭了五识。
　　“小心……”白洛昏昏沉沉中旁边传来了一个同样虚弱的声音。
　　白洛还没来得及看向声源，夔牛身形一晃已经冲到了自己面前，只剩咫尺距离！
　　“没事，这怪物笨的很……”白洛拖着略显沉重的身子向旁边歪去，向蜘蛛一般粘到了石壁上，催动萧声，一道寒光不疾不徐冒出，钻进了夔牛的耳、鼻、嘴中。
　　凤颜见夔牛没有冲自己而来，赶紧祭出箜篌，催动琴音合奏起来。白洛知道从小抱着剑长大的天族殿下突然剑不在身边有些不趁手，便继续引着夔牛，跳到了凤颜的另一端，道：“嘿，这里！”
　　白洛话音未落，夔牛有些扭曲变形的牛头已经乍然晃进了白洛的视线中，那怪物丝毫没受到萧音噬魂的影响，以更加迅速的速度朝白洛顶过去！
　　白洛心中一惊，脚腕空中用力翻身而落，又在水中点起旋转，同时祭出几张水性符咒贴到夔牛双眼上。
　　“凤颜，我觉得他有些不对劲。”趁着夔牛努力甩掉符咒的功夫，白洛朝在下弹琴的凤颜喊道。
　　“何意？”
　　“他速度比刚才快了不知多少，而且我觉得噬魂术根本没有效果。”
　　“为何？”
　　来不及白洛回答，夔牛已经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挣脱了两张糊在脸上的符咒，背上羽毛一翻张开，居然腾空而起……
　　“它居然有翅膀？我刚才怎么没看见！”白洛暗叫不好，自己一直都仗着石洞顶高的优势跳来跳去，这下该怎么办……
　　凤颜的琴声越来越急，最后听着全然没了乐音，只是将噬魂术转入单调的音符中弹出，散进夔牛的耳中，被牛脑袋甩一甩便烟消云散，毫无效果。
　　“他好像被解开封印了！”白洛又向旁边跳去躲避一个火球，刚想调整呼吸，谁知第二个火球接踵而至，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封印？难道是密室的门？”
　　“有可能，可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白洛苦笑一声，说着话反应一顿，感觉瞳孔中盛开满了红色，虽说闪身躲避开了，但衣角还是被烧着了一块，吓得他急忙掐了个水咒扑灭了火。
　　“不行，我对付不住它了！”白洛感觉体内的法力不断消耗，再过一柱香便会透支落地，成为夔牛的口中食。“要不，咱们先回密室吧……”
　　“可密室里还有母妃的仙体，万一被夔牛闯进去……”
　　白洛又画出一道符来扔出去，不疼不痒地打在夔牛的大脸上，不单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倒激起了夔牛的怒意，翅膀一闪水花四起，接着朝白洛奔去。
　　凤颜知道噬魂已经无用，便收回了箜篌，努力平复心态认真探查了一下石洞的地形，眼神四处搜索着可能躲藏的地方。她的眼神四周扫去，突然定格在了一个先不曾在意的小角落，拐角好像与后墙隔着一段距离，也就是说那里的拐角很可能留着一条缝。
　　也不知道这条缝够不够两人塞进去的。
　　“你撑住。”凤颜冲着石洞顶上你追我赶的白洛吩咐了一句，自己快步向拐角走去。
　　“啊喂……你去哪啊！”白洛用余光扫了一眼凤颜，只那一眼已经被夔牛得了先机，火球喷了过去。
　　“你有完没完啊……”白洛喘着粗气凝了一道水墙，勉强阻挡住了汹汹火势，又趁机在体内探查一番……元气所剩无几。
　　好不容易闯进间密室，还以为能寻些金钱宝贝、失传秘籍，如今不但啥都没有，还要在这里跟一头独腿牛打架，真是亏大发了啊……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死，包括在凤颜的梧桐林中，包括祁揽天使用风雨破的瞬间。可是现在，他不得不好好思索一下这个问题了。
　　死了以后，师姐怎么办，明辰怎么办，荏苒会不会想我……
　　哦对，那个复活了四世的老家伙还等着我去报恩呢……
　　明辰那小兔崽子，不跟着我想来也只能去寻仙阁了。他那脾气跟我一摸一样，怎么能受得了寻仙阁的规矩。不过凰火之气倒不用担心，祁揽天也属水，起码不会让一个孩子暴体横死。
　　师姐啊，我这一去，整个寻仙阁可就再找不到一个再陪你玩的人了，小十三虽然是我带大的，但终究受老狐狸的管治太久了，要是让他陪你玩，你会觉得很无趣的。
　　如果任苒以后问洛哥哥去哪了，别人该怎么答呢？上天？可这不是本来就是天吗，天之上又是哪里呢……
　　还有凤颜，这人也真是奇怪，怎么感觉越活越幼稚。当初见你的时候板着个脸，我还以为你脸是冰冻的化不开呢。现在倒是化了，可也从来不笑一下，算起来倒是哭过好几回了，也不知道是太成熟还是太幼稚。不过话说回来，你确实也挺惨的，虽然投胎世租，但一生也没发自在一回。若有来世啊，什么都不要盼，就盼做个逍遥仙，云游四海，三界为家。千万别摊上什么世仇，上一世的恩怨下一世还要解决，你说累不累……
　　“白洛，这里！”
　　白洛把思绪从死亡边缘拉回来，闻声定神看向凤颜，见她躲在一个角落里， “你当它是傻子吗，躲在角落里就看不见？”
　　“过来！”
　　白洛虽有些疑惑，还是糊了一张符咒在夔牛身上，双足一蹬向角落飘去，脚尖落地后瞪大了眼睛才看清楚，原来角落里居然还有一条夹缝。
　　刚欣喜了一刻，白洛便看清了这条过道很窄，只够一个人擦边过的，关键是尽头很浅，并没有出口。
　　不过这里是视线死角，应该能躲一阵，怎么着都能恢复一成法力。白洛想着冲凤颜一点头，让她先进，自己也钻入了死角中。
　　世界突然安静了一刻。
　　白洛伸着脑袋悄悄看去，见将符咒烧毁的夔牛突然发现蹿上蹿下的小人儿从视线里消失了，歪着头吼了一声，然后把翅膀收回落到了水池中，将身体缩小回原来的模样，潜入了水下。
　　看来这家伙也不能完全脱水啊。
　　只是那湖是出去的唯一通道，它把守在那里不动，就是在耗费时间。
　　毕竟它在这里呆了千年了，总比两个刚来的新人能耗吧。
　　白洛皱眉，可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从怀中补气丸，又递给凤颜一个，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洞里静地出奇，连水滴拍打石面的声音都一清二楚，听的人焦躁无比。
　　当他运转了两个周期后，却被凤颜碰了一下打断了。他有些疑惑地睁开眼睛看向凤颜。凤颜神情急切，却不敢说话，也不敢用密音消耗法力，用唇语道：
　　“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