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起》若棠

23、齐聚

　　殊不知等百花主一句虚无缥缈的“等待”，竟一晃就是七年。
　　对于天上的神明来说，若真正闲下来，过个百年也是弹指须臾之间的事，何况这小小七年。
　　白洛与明辰每日都在云湖旁守着，就等百花主那一句“异动”。可年复一年这湖还如一潭死水，连大风都吹不起半点波澜，逐渐白洛自己也懒得等了，每天打发明辰去湖旁坐着，自己上天下地，好不逍遥快哉。凤颜倒是出奇地没有制止，任凭他到处瞎折腾，目睹了他把天空之外翻个底朝天的全过程。
　　每至春日，凤颜都会陪着小女孩荏苒下界布花，闲暇之余还会教她修行法术。奈何荏苒天赋不好，又贪玩厌学，还死活记不住拗口的咒语，七年下来的长进微乎其微，还徒然让小孩儿受打击。
　　白洛在游山玩水之时，也紧密地盯着天族的动作。说来也怪，凰羽和冥昭之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天，却是毫无进展。可天君也不愿撒手，只把南宫墨一人放了回去，留着南宫憬晗以“吾见此子甚是欢喜，多留几日”为由，一直将他作为人质软禁在天宫。也难怪南宫憬晗日日无聊，才会夜里找白洛入梦。
　　虽然夜里时常被南宫憬晗叫到南海下棋，但白洛还是唯恐自己孤单无聊，每天叫潮汐过来喝酒。百花宫尽是花酿，甜则甜矣，就是酒劲不行，跟饮茶没什么区别。既然过不够酒瘾，他就让潮汐去东京城的酒肆买酒。偶尔潮汐也会把小十三偷出来，再趁着夜黑风高之时无声无息地扛回去。
　　就这样，相隔不远的两间厢房，一处哄孩子，一处醉酒划拳，莫名和谐。
　　只是有一处不大和谐，就是祁揽天的频繁到访。
　　白洛本以为，那日醉酒看到了祁揽天截然不同的一面，这位乖戾而暴躁的大师兄没杀了自己已然尽了同门之谊。没想到祁揽天丝毫不记得自己醉酒时那副德行，若无其事地跟潮汐来天空之外。
　　又是傍晚，白洛还是静坐在老地方，饶有兴致地看着不远处的小女孩，正盘坐在湖边凝神，用指尖凝出一道暗紫色的光波，然后充满期待地投射到云湖里……毫无动静。
　　小女孩嘴巴一瘪，一屁股坐在地上生起闷气来。
　　白洛看着任苒，倒是颇有几分自己当年的鬼样子。
　　给小孩子打击太大自信心总归不好，白洛将手伸进袖子里，暗暗掐了个诀，一缕蓝光泛着倒影映入云湖中，一片死水终于晃了三晃。任苒擦了擦眼睛，苦脸瞬间转变为笑颜，大喊道：“殿下！我会潋水了！”
　　湖边不远处的房间内，雕花窗棂半开着，凤颜正提笔写字，闻声向任苒望去，看到一脸兴奋的笑脸极淡地笑了笑。可有回头看见白洛若无其事地站着，瞬间明白过来，叹息一声：“进来背书吧。”
　　“是，殿下。”任苒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中，虽然背书并不令人愉快，但还是一蹦一跳地进了屋，腰间挂的佩环叮叮当当欢愉地响着。
　　白洛看着女孩进了屋，心想要是明辰也能这般可爱就好了。虽然那小子小时候也被自己扎过麻花辫领到大街上，但那都是旧事了，他不确保如果现在还强行这么做明辰会不会咬舌自尽。悔不当初啊。
　　远处夕阳落日，满湖碎金，周遭百花都被齐刷刷地渲染成了金黄。白洛看着旖旎风光，很满意地舒了口气，却不经意闻见了一股酒香。
　　“蔷薇露！”
　　白洛猛地转身，看见潮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笑语吟吟看着自己，身后不要工资的优秀苦力小十三怀中捧着一坛酒，还一手一个拎着两个食盒。
　　“这蔷薇露可是宫廷御酒，师姐这是……”白洛明知故问，满脸笑意。
　　“窃来的。”潮汐一脸轻松愉悦：“快喝吧，喝完了还得给还回去呢。
　　白落知道，这通常还回去的物事大概率就是白水，若是心情不好，去臭水沟里舀一壶送回去的情况也是有的。
　　“小十三今日是如何逃出来的？”白洛绕过潮汐，像对待夜兽一样拍了拍小十三的头……不过与对待明辰倒是极大不同。
　　“最近阁主一直闭关，无人整顿，进出比以前容易许多。”
　　白洛心道以前进出也不难啊，亏还是我带出来的孩子，这么老实真是丢脸，。
　　“闭关？你上次在银霜台就跟我说老狐狸在闭关，还没出来呢？”
　　小十三摇摇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阁主了。”
　　“老爷子不会把自己炸死在洞里了吧？师姐你哪天去看一眼。”白洛认真地嘱咐潮汐一句，以表达自己对老狐狸的关切。然后小十三将酒坛放到平时聚餐的桌子上，顺便向后张望无人，欢喜道：“今日祁揽天没来吧？”
　　潮汐一脸神秘：“他说片刻便来。”
　　白洛浑身一抖，霎时间感觉世界满处都是大师兄鬼魅的身影和他的风雨破，说不定刚才那句话也被他听见了……
　　“对了师姐，为什么最近大师兄总来这里喝酒啊……”白洛压低了声音，苦笑道。
　　潮汐露出了不可描述的笑容：“你自己去问啊。”
　　白洛脸颊抽搐了两下，干笑几声掩饰尴尬，心道这不废话嘛，我要是有胆子去问还来问你？
　　“五司座，这里！”小十三挥手招呼道。白洛将脖子缩了缩，然后朝小桌的方向看去，一个身型颀长、左面带着面具的黑袍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自觉坐下了。
　　唉，看来今日这坛皇家御酒蔷薇露，又得战战兢兢、食不知味地喝完了。
　　不过秉着来者是客的伟大精神，白洛还是岔开了笑容，用尽量轻松的语气道：“大师兄也来了，今日寻仙阁事情不多？”
　　“不耽误。”
　　……
　　即使是祁揽天的到场还是没有恐怖到影响白洛吃饭的好心情。他搓搓手掀开了食盒，从暗格里一下端出十多个大小盘子来，鸡鸭鱼肉，细食果品，都是春风楼名菜。
　　”师姐，你这次去人间，顺手牵羊的不仅是蔷薇露吧。”
　　“看破不说破，吃饭。”潮汐故意板着脸，装成一副长辈的样子，与她可爱娇小的相貌形成强烈的反差。
　　好酒好菜，白洛也逐渐忘却了旁边一直闷声喝酒的祁揽天。夹了一块春风楼招牌点心梅子饼刚想塞进嘴里，却感觉底下的衣袍被拽了拽。他低头看去，一个小人儿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桌子底下。
　　“洛哥哥，我也要吃。”
　　任苒忽闪忽闪地眨着大眼睛，让白洛失去了全部的抵抗力。他从饭桌上又拿下一块饼来，用任苒的手帕装好递过去：“苒儿，你怎么偷偷跑到这里来了？凤颜不是让你背书嘛。”
　　任苒咽下了口中的食物：“殿下说让我先来，她一会就到。”
　　“哦。”白洛点点头……啊？
　　我们好歹也在这里吃了六七年，从来没见过凤颜来过啊？
　　白洛有些艰难地笑了笑，是不是这蔷薇露的香气太霸道，竟然把两尊神仙都请来了。
　　白洛朝着凤颜客房的方向张望去，见半开的窗棂旁已经没了人影，唉嘘唏叹了口气，便自觉地又幻化了两把椅子，又贴心地给那张空椅子递了副碗筷。
　　凤颜径直坐下，根本没打算搭理白洛，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也不顾周围一群陌生人奇异的目光。白洛感到气氛尴尬起来，讪讪问道：“今日是什么黄道吉日，把你也给引过来了？”
　　“怎么……”凤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不许？”
　　“当然许，您爱吃啥吃啥。”白洛见凤颜今天脾气不佳，很知趣地住了嘴。
　　可巧，凤颜就挨在祁揽天旁边。一个只闷声吃菜，一个只闷声喝酒，再加上两个人全世界都欠他们钱一样的冰山脸，看起来……竟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妹。
　　酒过三巡，天色也再无落日余晖，整片大地都蒙上一层灰色，眼看两坛蔷薇露只剩下了半坛。幸而酒并不烈，众人只是微醉，只有潮汐两腮微红，走路有些晃荡。明辰刚刚满六百岁，倒是想要尝试，但刚抿一口就大呼难喝，急的直跳脚想把已经进喉咙里的酒吐出来。
　　“这里好生热闹，我百花宫什么时候有那么多客人了？”
　　白洛定了定神，从不远处走来一位贵妇人，一袭素色罗裙，不加修饰却气质尽显。
　　是百花主。
　　白洛有些尴尬地站起身行了一礼，脑中极力思索该如何给这些师兄师姐按个身份，他转头望向大师兄，关键时刻还是要找靠谱的人……祁揽天呢？
　　一看到仙女就跑，祁揽天这人也太没见过世面了吧。
　　流玥也发现刚才黑漆漆的一团身影突然消失不见了，有些恍惚道：“刚才那个人……”
　　“那是小神……表弟，尿急，先走了。百花主莫见怪啊。”
　　流玥倒是不甚关心这些，眼神又定格在了从未见过的潮汐身上：“这位是……”
　　“今日叨扰百花主实在抱歉，那啥，白洛……表哥，我先行一步了哈。”潮汐一晃手中的幽冥香，一下子消失了踪影。
　　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任苒，今天六十四花主开百花会，你也要去。”百花主冲着小女孩温言道，但之后不管任苒如何嘟嘴卖萌耍赖，直截了当地将小人儿牵了过来。
　　流玥展开了一个不可言喻的笑容，终于盯向了她最后一个目标：“这位小哥，一起吗？”
　　明辰愣了愣，还没看清楚场面的局势，撇了撇嘴：“我不去。”
　　“会开完了还有夜宴，你确定不去吗？”
　　明辰眼睛一下放出光来。
　　空气异常沉默。
　　白洛看刚才热闹的酒席突然冷清下来一下失了兴致，冲凤颜摆了摆手：“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有事。”凤颜又坐了下来：“我还没有喝。”
　　“哦……”白洛就当今日凤颜心情不好，我大人大量，就陪你一次，反正就是妇女之友，妇女之友。
　　收拾好一片残局后，又把没吃完的花生米拣了拣，避免凤颜喝太多不省人事。而且印象中凤颜就没喝过酒，不知她酒量如何……不会是个千杯不醉吧。
　　凤颜自斟自饮起来，一倒头一杯酒喝干：“你没什么问我的？”
　　这还逼着人问问题啊。
　　“有啊。”白洛确实有挺多疑虑：“这七年，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等湖面暗涛汹涌。”凤颜撂下酒杯，“说实在，我也不知道这底下有什么。”
　　“哦。那这七年来，你一个这么冷血……冷漠的人，为什么对一个孩子这么上心？”
　　他指的孩子，自然就是任苒。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奇怪了，只是之前都没敢问而已。凤颜这种天宫中长大的殿下，按理说应该不会有什么同情心，或者闲心去管一个孩子的。
　　“她是我母妃指定的继承人。”凤颜没有去夹花生米，而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掌花仙有一种特殊的异能，便是在羽化后灵魂不会立即超度，可以选择一个人作为继承者。这个人或大或小，或人或仙。都是可以的。”
　　“就因为这样？”
　　“掌花仙挑继承人，都会争先恐后寻找天赋异能高的小孩子。可任苒不同，她没有任何天赋，连个潋水咒都学不会。所以我一直在想，母妃为什么会选定她。”
　　“你现在想出来了么？”白洛偏头问她。
　　“想出来了。”凤颜点点头，眼圈却又红了。
　　“比起我父君来讲，母妃只是个寻常人。没有强大的背景，没有作为天妃应有的魄力。她喜欢布花，喜欢唱戏，我小时候还经常给我来唱，唱完她就说，她不希望我做什么殿下，没什么好的。如果可以，她更希望我是一个普通人。法力即使没那么高，但足够保护自己。如此最好。”
　　“但我永远无法成为那样的人。因为在天宫里，要么认输，要么就得赢。”
　　她垂下眼帘，不去看白洛。
　　“原来，任苒就是那样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