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起》若棠

18、求你

　　落云是边境小镇，到了晚上自没有渝州城热闹，感觉无人知道“晚市”这个存在。
　　三两盏灯笼，敞开夜色回到客栈，只有二楼最边上的一个房间还有些微弱的光亮。
　　已经是亥时末刻了，时间掐算的刚刚好。到子时初刻，月光从云层中散开，那股强烈的火气便要漫上全身。
　　注定又会是一个难熬的夜晚。
　　潮汐站在客栈门口，不住往外张望着，却是秀眉微蹙，面带愁色。
　　“师姐，发生什么事了？”白洛蹙眉，潮汐向来无忧无虑，如今愁容满面必定出了大事。
　　“你也不知道早点回来……你上去看看吧，我感觉明辰不太好。”
　　白洛心中暗惊，自没有多言，快步上楼解了结界，见明辰正盘腿坐在地板上，倒没什么异常，只是在微弱的烛光下映地脸色有些苍白。
　　潮汐静静伫立在门口，手指不断揉搓着腰间的佩玉。
　　“怎么了？”白洛每年二月十五都会一改与明辰嬉皮笑脸的相处方式，毕竟自己带大的孩子，受不得半点委屈。
　　“无事，就是感觉……怪怪的，但说不出哪里怪。”
　　白洛望向窗外，云层已经在翻动，月光即将逼进窗户。他也盘坐下来，从怀中掏出十里醉猛灌下一口，又递给明辰，道：“老传统，今天喝点儿好的。”
　　每年二月十五这时，白洛都会买各种各样的酒，给自己提担，也让明辰的痛苦能少些。十里醉十里皆醉，最好能让明辰昏睡过去，也好顺利挺过今晚。
　　明辰接过酒坛，浑不在意地喝了一口，瞬间感觉五脏六腑全部被炸开一般，嗓子火烧火燎地疼，忍不住要张开嘴。
　　“喂，这么好的酒，我费千辛万苦才给你偷出来的，不许吐！“
　　明辰又只好生生将酒咽了下去。
　　月光唤醒了全身的火气。白洛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冰水血脉压入内脏，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以免火气灼烧五脏六腑。他感觉指尖开始发烫，并拢二指召唤萤萤蓝光，寒气随着灵脉散通于全身，便感觉指尖的火珠与冰凌相撞，冰火相撞相融，在体内形成了良性循环。
　　今天还算顺利。
　　接下来就看明辰了。
　　二人两掌相对，白洛在保证自身筋脉不受损的情况下尽量多输些寒气给明辰。明辰一口十里醉喝的晕晕乎乎的，感受不到体内寒气热气，就随着白洛灌输。
　　白洛掐算着往年分散的寒气，觉得差不多便松开两掌。刚想站起身，却听到明辰一声闷哼。
　　在看明辰，五指尖却闪动着还未散去的红光。
　　白洛皱起眉来，看来今晚远不比想象般平静。他又伸出掌来想继续对接，却探觉体内的寒气也已经所剩不多，只有心脉的那层结界没有散去。
　　明辰的反应愈加严重起来，已经无法踏踏实实坐在地板上，侧身倒下到处乱滚，这一动月光侵袭，火气更重，从指间蔓延到手腕，自太渊穴至太白穴，浑身就如火团燃烧！
　　门口的潮汐看情形不对，颤声问道：“师弟，出什么问题了？”
　　“师姐，我体内的寒气不够纯……”
　　“那……那可怎么办？”
　　白洛没在说话。如今的方法，只有将自己护心的寒气逼出，但……
　　来不及他犹豫了。
　　他又灌下一口十里醉，催动咒语，感受心脏的寒意一点点顺灵脉而出，聚于掌心。而与此同时凝火珠迅速在体内蔓延，直逼内脏。
　　可算掌心还凝结出了些寒气，另一只手一把抓住明辰不断晃动的手腕，强行灌输寒气。明辰此时半醒半醉，嘴中却不断低喃着：“哥，我好热……”
　　白洛第一次见到明辰，他便是这般说的。
　　白洛没在犹豫，将最后一点寒气打入明辰体内。
　　明辰终于消停下来，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嘴里还偶尔呜咽着。
　　白洛心中石头终于落地，长吁一口气，气还没吐顺，却被灼烧地浑身一抖，额头不断冒出冷汗打湿衣襟，强撑着没有喊出声音来，免得被潮汐听到担心。
　　潮汐看着白洛的背影见没什么异常，试探道：“师弟？”
　　“没事了师姐。”白洛勉强抑制着，声音却不住地颤抖。
　　白洛却感觉明辰身上的火气加以数倍地反噬到了自己身上，从四肢到肺腑都如红莲盛开般一片猩红……
　　这种灼热，十里醉也无法克制了。
　　潮汐没在多问，道了句晚安便把房门关上了，只剩白洛一人独自咀嚼着缠身至今的火焰。他爬着靠在墙上，大口喘息着，试图现场凝结冰水抑制，却连个冰花也拈不出来了。
　　潮汐却没有离去，而是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
　　一切似乎都趋于安静。
　　突然，墙角的明辰拔地而起，伴随着一声低吼，浑身爆发出冰与火交杂的独特光芒！
　　那闪耀的光芒撕破了黑暗，再看明辰表情狰狞可怖，眼神中满是杀意，一只手迅速化掌为爪，竟向白洛扑过来！
　　白洛此时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向旁一倾，明辰却速度极快，反手就要打出下一掌。
　　门“砰”地被撞开了，门口的潮汐鹅黄衣袖一挥，竹木香炉中的幽冥香散发出淡淡的紫烟，逐渐笼罩住明辰。
　　明辰却如疯了一般，疯狂用衣袖挥着香气，但他体内毫无内力，自然经受不住幽冥香强大的噬魂能力，双目从杀气转成呆滞，膝盖一软倒了下去，一动不动。
　　白洛挣扎地从地板上撑起来，道：“师姐……”
　　潮汐叹息着摇摇头：“幽冥香终究是噬魂之术，我不敢给他施用太多，这点计量估计两个时辰内便能醒来，这两个时辰必须找到救他之法。”
　　“若要救他，必须找一个水系功法纯厚之人……师姐有什么好的人选？”白洛现在体内气息紊乱，说出每一个字都觉得嘴中含火，只好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倒是有一个人选……”潮汐面色却并无欣喜。
　　“谁？”这个时候，白洛自然不放过任何机会。
　　“大师兄。”潮汐叹了口气。
　　“祁揽天？我那日刚从他手底下逃走，怎么再回去？”白洛一动气，便被火气蔓延地一哆嗦。
　　“大师兄虽然性格古怪，但你们·起码也是同门，他应该不会见死不救的……”
　　“见死不救？”白洛冷笑一声，“他是杀手，哪里来的同情心？”
　　潮汐沉默了。
　　“可是现在没有更好的人选了。”潮汐垂下双眸，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平日无忧无虑的眼神。
　　白洛把头抵在墙上，一咬牙道：“走吧师姐，带我去天虞山。”随即背起明辰，一张符咒便甩到天虞山下。
　　望楼上巡夜的弟子还在开小灶，远远地看到不速之客赶紧放下筷子，朗声道：“对面何人？”
　　“是我。”夜色中弟子看不出二人的相貌，却能听出潮汐的声音，赶忙道：“六司座，您怎么来了？”
　　“我带一个人找师父。”巡夜弟子既听是潮汐，便没多言，纷纷坐下来继续吃饼。
　　待白洛靠近谁，却听望楼上一声轻轻呼唤：“宸哥哥？六司座？”
　　小十三飞身而下，本一脸惊喜，但看白洛脸色苍白，背后还有个半大的孩子，皱眉道：“宸哥哥，怎么了？”
　　白洛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没什么。明辰突然火气暴涨，我去求求祁……大师兄能不能救救他。”
　　小十三略一点头，道：“我背着他吧，你们能走快些。”
　　白洛上下打量小十三，见他也没比明辰高大多少，但背着明辰实在耽误时间，便只好点点头，把肩上的孩子卸了下来。
　　“师姐，夜深了，你先回去吧。”
　　“可万一……”
　　“大师兄极要面子，有旁人在，他更不可能答应救明辰了。”
　　潮汐迟疑片刻，只好道：“我在山下等你。”

　　祁揽天一向喜静，住处在天虞山顶，爬上山后还需要窜上三米高的平台，方圆五里都无人来往，给了他足够的清静，平日还能站在崖边观景赏月，打坐练剑，这地方白洛多年求之不得，只好找了银霜台做替代品。
　　可惜多好一片地方，现在竟然被他折腾地寸草不生，三里之内狐狸都不见一只，白白浪费了这里的好月光。
　　他又不禁想起了那日风雨破的场景，猛的浑身一颤，不过还是努力平复心情，在门口喊了一声：“大师兄，是我。”
　　无人应答。
　　白洛刚想推门而入，却被一股强大的结界之力弹回，只好苦笑道：我今日来想求你个事。今天不是二月十五嘛，我倒是没什么事，只是我身边的书童跟我有一样的怪病，他年纪轻，火气重，今日实在压制不住了，你也知道，我身上水也不纯火也不纯，没法救他，只能找一个修炼纯水之人……”白洛说罢，定了定神，仔细听屋里的动静。
　　无人应答。
　　白洛叹了口气，干脆自言自语道：“那日勘天楼的事是我出阴招，我没有内元却想骗出你的，都是我的不对，我错了，我有罪，您老人家消消火好吗？那你也站在我的角度想想，我实力跟你差距那么大，怎么敢跟你硬碰硬啊？是以，这也不能完全赖我吧……”
　　“唉就当是我的不对好了，也跟你道过歉了。可是明辰他现在还在昏迷，这是大事，大师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知道像你这样做杀手的都没什么同情心，可是明辰他是你师弟我在身边长大的，这点情分，你总不能不给我啊。”
　　“大师兄，算我求你了好吗？你知道我这个人，自尊心看的比命还重，我活那么久也没求过谁。这次就算我求你了，救救他，如何？”
　　“或者咱们做交易吧，杀手不都是跟别人做交易吗？你开价，你想要什么，元气神识血什么的都能给你拿去练功，哦对，寻仙阁阁主之位怎么样，以后就给你了。”他说完都自嘲起来，元气现在可是给不了。
　　“喂，你倒是说话啊……”白洛真的要哭了，可是看到不远处小十三呼哧带喘地扛着明辰艰难地踏上最后一个台阶，又把眼泪憋了回去，快步将明辰抗在自己背上。
　　小十三两颊微红，额头冒出不少汗来，气喘吁吁道：“宸哥哥，人交给你了。”
　　“行，你先走吧，改天我请你去酒肆吃饭。”白洛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拍了拍小十三的肩膀。话毕遍急忙转过身去，将明辰放在祁揽天屋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