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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

  •   门外静寂,月黑风高。

      外界危险不宜逗留,李书音搀扶大伯往回走。

      “皇伯伯,我有一事不解。魏卿圣眷正隆,鹰司又是天子亲卫,按理说他们关系应该过得去,可他为何听到鹰司旗号却如临大敌?”

      “鹰司阳奉阴违,唯魏荣马首是瞻。”

      “天子亲卫勾结外臣?”李书音惊诧,后脊发冷,“皇帝岂非自卸盔甲?”

      虽知道新帝依附魏丞相,但纵容至斯,确实出人意料。

      疯狂至极!无理至极!

      “坊间传言,魏卿最得丞相厚爱。既如此,他何故畏惧鹰司?难道……”

      “魏溪亭和他义父之间,不如表面和谐。他幼时吃过太多苦,换作旁人,只怕没几个能像他那样大度,可以既往不咎。”

      丞相父子关系怎样,眼下李书音没精力深究,她只是确定,魏溪亭处境危险。

      “魏卿落到他们手上,还能活?”

      “有尧郎君在,他们不敢动他。”

      吹灭石灯烛火,青山君领着侄女进屋,说起一桩陈年旧事。

      “听先帝讲,鹰司本由尧郎君筹建而成。现如今,里面好些管事都跟他交情匪浅,多少会给几分面子。免羁押者受皮肉之苦,尚不算难事。”

      “他这么厉害?”李书音讶异,喃喃道,“以前竟闻所未闻。”

      堂屋正中挂一幅弥勒佛陀图,两边各坠靛青幡布。拉动卷帘,按动墙上碎花纹,只听闷声轰鸣,石门应声打开,现出一条暗道。

      暗道宽约丈余,高六尺,壁上十步置一马灯。青山君叮嘱小心脚下,举烛在前,并未点灯。

      “对了,我听魏卿喊尧郎君三哥,这是为何?”

      青山君道:“相府九义子,尧郎君行三。”

      “什么?他也是魏丞相收养的义子?”

      “对。不过,他已离开相府多年。”

      以前,先帝准她和章惠太子一起拜于大贤门下,却从不准她涉朝政。因此,外头诸多事,都只能从旁人之口探得一二。

      坊间传言,丞相魏荣历经三朝,德高望重。可惜没有儿女福分,只是收养过几个孩子,大多籍籍无名。

      唯一一个稍微有点名气,也逐渐湮没在岁月长河。

      那人名叫左参,多年寂寂无闻。元嘉十九年,赫然夺得殿试魁首,一鸣惊人。世人都以为他会乘东风踏仕途,怎料他却一反常态,选择云游四海去了。

      状元郎左参、御前红人魏溪亭、眼下又出现筹建天子亲卫的尧相顾……全是魏荣的义子。

      难怪新帝既仰仗他,又忌惮他。

      “相府九义子中,‘铁三角’关系亲近。左参无心仕途周游天下、魏溪亭驻扎边关追随你父亲、尧郎君……”
      青山君顿了顿,叹息道,
      “我至今都不知他到底是谁。”

      通道尽头是间石室,桌椅板凳、床榻被褥等陈设一应俱全,边上还有满墙书籍。

      挪开墙角枯枝,扭动案桌上的砚台,石门打开。青山君说往右走是净房,往左是悬崖,白天打开这道门,光就能照进来。

      “这些机关,除了尧郎君,其他人不知,很安全。等会儿我再送些吃食,你且放心住下。”

      李书音乖乖地端坐,眉头紧锁,脑海里一直萦绕着‘相府九义子’之事,她实在太好奇。

      “我记得,尧郎君曾于承德年间任兵部侍郎,官位不低。皇伯伯委以重任,事先没调查他?”

      青山君摇头:“人也好,官位也罢,皆是先帝钦定。”

      “皇爷爷钦定?”李书音万分惊诧。

      好歹算是先帝教养长大,她自然清楚先帝处事风格。

      “先帝临终,命我亲赴清河郡,请尧郎君入朝,授兵部侍郎,用他、信他。凡其所提条件,只要不损家国大义,一应允准。”

      “皇爷爷虽惜才,但从未这般纵容过谁。义子如此受重视,又有先帝遗诏在手,难怪魏丞相越来越放肆。”

      元嘉末期,魏荣大肆发展势力,没少为难青山君,东宫日子过得艰难。

      然而,青山君继任帝位之后,反而以德报怨,重用魏荣,以致丞相派势力在承德年间空前壮大。

      这让李书音至今仍未想通。

      “司沛阿兄临终之际,还在担心魏丞相会挟天子令诸侯。”

      提到章惠太子李司沛,青山君神情忽地悲哀起来。

      他膝下子嗣单薄,唯那一个儿子活到成年,却也亡于承德二年岁末。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隐瞒的,青山君如实以告。

      “魏荣追随先帝半生,树大根深,想彻底铲除绝非一日之功。
      他本人谨言慎行,几乎挑不出大错。唯有捧上云端,令其自露马脚,顺藤摸瓜看准时机,才勉强有几分胜算。”

      “可皇伯伯没算到司沛阿兄会先走一步,更没算到晋王逼宫。”

      就事论事时不免心直口快,但见大伯颓然丧气,李书音顿时懊悔自责,忙把话题转回九义子上。

      “我瞧尧郎君性情桀骜,不像追名逐利之辈。他答应还朝,中间顺利吗?”

      “起初为表重视,我请魏荣携遗诏前去,没想到尧郎君宁肯抗旨不遵,都不回来。还是魏溪亭写信相劝,他才勉强答应。
      那两年,魏荣特别看重他,甚至想给他冠家姓、入族谱,有意让他继承家业。
      当时,他比魏溪亭风光得多。
      后来不知何故,他突然递上辞呈,挂冠而去。我问不出原由,只能放他走。
      谁想到呢?今年正月,他竟然奉旨来守青山。”

      “他也追随晋王?”

      李书音难得对尧相顾改观,又因她跟新帝扯上关系,而觉得添了一丝晦气。

      “兴许他也认为,你父亲比我更适合做南凉君主。”

      抛开私人感情,公正地说,李书音心底承认新帝确有治国安邦的本事。对此,她不做评论。
      遂继续问:“魏卿入了丞相家族谱?”

      “没有,恰好同姓而已。”

      李书音调整坐姿,十分好奇:“皇伯伯,给我说说魏卿吧。”

      “他啊……”

      青山君倒杯茶给侄女,也为自己斟一杯。

      “听闻,他七岁被捡回相府,大病一场,只记得自己姓魏。
      在府上度过三年,十岁前往晋州,追随你父亲。期间始终低调,默默无闻。

      元嘉十五年,楚国六皇子携使臣拜访,锦州书院黎昌先生同行。带来一道策论题,邀南凉学子解答。
      那道题,角度刁钻,囊括知识面广,难度很大。张榜十日,收论文千篇,皆不入黎昌先生之眼。
      南凉颜面即将扫地,情况窘迫。

      这时,翰林博士呈上一篇文。黎昌先生看后,大为赞叹。
      龙颜大悦,亲自召见。
      百官在朝,外使在列,都想看看写出惊世文章之人到底是谁。

      魏溪亭时年十五,外邦人士不信他能写出那样的好文章,请黎昌先生当场出题。魏郎君不负众望,对答如流,见解深刻,令人折服。
      黎昌先生甚至当场请求,希望能将他带去锦州书院培养。”

      “皇爷爷惜财如命,才不肯放他走呢。”李书音笑道,引以为豪,像自己得了好处似的。

      青山君亦赞不绝口。

      “魏溪亭婉拒黎昌先生,说南凉不乏学识渊博的大贤,自己倾尽一生都只学个皮毛,想离家近些。假以时日,若能以交流之名,赴锦州书院学习,也是荣幸之至。”

      “他拒绝?锦州书院乃三大学府之一,黎昌先生更是名扬四海,多少学子盼着拜其门下。魏卿得先生青眼,居然拒绝?他……”

      稍作停顿,略一思考,“他莫非一开始就明确目标,想走仕途,不做学问?”

      青山君摇头否认。
      “他似乎也不热衷于仕途。”

      李书音侧了侧身子,倾耳细听。“怎么说?”

      “先帝很欣赏他,意欲亲自培养。彼时,他已追随你父亲好几年,惟愿戍边,志不在朝堂。”

      “皇爷爷肯放他走?”

      “贤能朝臣青黄不接,难得遇到个优秀的后生,先帝自是不愿。但他确实精于军事,尤其对城防颇有见解。松县守卫战,你应该知道吧?”

      “幼时上课,夫子曾以此战教授时务,乃以少胜多的得意之作。可我从未听过魏卿和松县守卫战有何干系。”

      “论起来,他可是松县守卫战最大的功臣。”

      青山君细致地讲述当年那场战役。

      “元嘉十六年,岁冬,北燕联合河鼓、朔方等部大举南下,左攻清河、右击望郡。
      敌军来势汹汹,晋州兵分两路驰援。不料,此为敌人调虎离山之计。
      晋州守军前脚刚走,北燕精锐直取晋州东北门户——松县!松县危在旦夕。”

      “松县城外有两三里阔地,阔地以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北燕为什么兵行险招,去攻松县?”

      “兵法讲究‘攻其不备’。松县凭地理优势易守难攻,北燕料想我们肯定不会派重兵把守,故而以此为突破口,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松县城防固若金汤。
      后来才知道,魏溪亭初到晋州,就向你父亲谏言,加固松县城防。
      当时,包括你父亲在内所有人都认为没必要。
      魏溪亭多番劝谏,方才成功,他甚至亲自前往,在那儿一待就是整整五年。
      松县守卫战打响,北燕猛攻三日而不破。待南凉援军赶到,彻底解了松县之困。
      论功行赏,你父亲欲将魏书之名上报中都,却被他婉拒。”

      李书音对那个人愈发好奇:“功名利禄找上门,竟也无动于衷?”

      青山君一笑:“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名字一旦报到中都,无论如何也得回朝。他想守边关,并不愿踏进名利场。你父亲来信问我,我只能说尊重其意愿吧。”

      李书音了然:“头年得文坛大拿青睐,次年于军事上建功,这样文武双全的人,皇爷爷肯定不会再放他回晋州了。”

      “忠义之士不事二主。你父亲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不会走。”

      “他莫不是猜到晋王将来会入侵中都,所以才死心塌地地追随。”

      青山君不希望侄女误会那个年轻人,所以加以解释。

      “各事其主罢了,成王败寇皆是定数,怨不得谁。况且,中秋宴之变以后,幸得他从中斡旋,承德旧臣才能安然无恙,我才能活下来。
      你父母将他视如己出,凭这份情意,我想,他会保护好你的。”

      可他如今自身难保……

      “魏丞相呢?他肯放过魏卿么?”

      “相府好比狼窟,掉进去,要么死要么生。能从那个地方熬出头,怎会是简单人物?
      生长环境恶劣,却还保持赤子之心,足以见得他待自己极其严苛、极其克制。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为外界所扰,能屈能伸,无畏无惧。”

      大伯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疑问,但她从这份评价中听出,丞相不会是魏溪亭前进的绝路,他肯定能再见光明。

      接触几次下来,好似无论遭遇什么,魏溪亭都胸有成竹。他仿佛在下一局江山为盘苍生为子的棋。

      这次,他应也能平安吧……

      听罢,李书音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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