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神的故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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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浮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摇光。
面对发着狂奔涌而来的梼杌群，他就静静站在那里，黑发和白袍飘摇，身体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那铺天盖地的怒吼彻底吞噬。
但你只是站在他身边，就会感知到他有多强大。梼杌们发了狂似的吼声仿佛要把天地刺穿，可他就如生了根似的站在那里，梼杌疯狂奔涌夹杂而来的厉风不能动摇他分毫。
他的眼里除了淡漠，竟还有悲悯。那才是神的眼神，那才是神看向芸芸众生时的眼神。
神悲悯一切，爱着一切，但眼里从不能映出某个特定的谁的影子。季浮在烟尘滚滚里痴痴地看向摇光：幸好，他把这个人拉回了尘世，这个人在他面前，如此生气勃勃。
季浮想，他们还有漫长的时间可以在一起，他会坚定地把这个人的内心和血肉全部填满，有一天，他甚至要把“世界”都挤出去。
他想把这个人带回荒海，拖进自己出生的那个深不见底一片黑暗的深渊，把他永远藏起来。他有尖牙，他有利爪，他有能把礁石拍碎的尾巴，他会好好守护他的珍宝，不会让任何人觊觎他。他们可以在那寂静的黑暗里度过永恒——就只有他们两个。
可这样的想法只一闪而过，便如涟漪一般消失了。他还是决定带着他走向人间。他要和这个人一起看遍世间的爱恨嗔痴、喜怒哀乐。因为这个人喜欢这些。
这个人生来属于光。他对一切充满好奇，他爱着人间的烟火，也佩服羡慕着人类——季浮想沃野之上的那些人类、尤其是那些王族多么愚蠢啊，他们嘴上说着敬畏、说着感激，却从来没有试图去发现，他们的神真正喜欢他们的地方，他们从来没发现，他们的神看向他们创造出的一切事物时，眼里都闪闪发亮。
王族看向他的眼里更是只有贪欲。
他们让他，明明处在光芒和人群中央，却还是那么孤独。
季浮想，是你们先不要他的，所以——他眼里涌起了暗色的漩涡，仿佛要把身边的人吞噬——‘就别怪我把他永远夺走。’季浮在心里这样道。
地面摇晃着，烟尘终于连成了茫茫的黄雾，那些凶恶的巨兽终于在飞沙走石里现出了狰狞的獠牙和眼睛。
摇光站在那里，狂风吹乱了他的发和衣袍。
季浮下意识就要上前将对方挡在身后，却被陵光拉住了。他皱着眉看向陵光，陵光冷哼一声，道：“你就别去给大人添乱了。”话是这样说，季浮却还是感觉到对方拦住自己的手下意识蓄着力，面上也满是凝重。
季浮皱了眉，还是现出了利爪。之后只要他的瑟瑟有危险，他会不顾一切地带他走。
第一只梼杌终于扑到摇光面前时，摇光只是伸出了手，他的手掌笼罩着一层圣洁又耀眼的光芒。
“吼！”
巨兽张着巨大的血口，獠牙闪着寒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摇光彻底吞噬。
摇光静静看着对方赤红的眼，却丝毫不躲，他的手不轻不重放在梼杌覆着厚厚甲片的头顶——那头巨兽便迅疾地停住了动作，它还保持着张开大口的动作，身体却仿佛僵住了一般完全动不了，之后便听“噗通”一声响，那只巨兽的身体便落到了地上。
突然，天地间陷入了一片极致的寂静，所有的梼杌都如被抽离了灵魂一般停住了动作、失去了声音。以摇光为中心，荒茫的烟尘迅速四散，不一会儿，天宇便澄清得彻底。清风微微拂过地上的青草，就仿佛刚刚什么都未发生。若不是地上四处横陈的巨兽，便会让人恍惚地觉得刚刚只是一场噩梦。
……
国王站在原处的山丘上，他看着这一幕，眼睛赤红——五十年前，也是这样。梼杌成灾，人类生不如死像被逼到死路的老鼠一般四处逃窜。他那时候还是这个国家的王子，就连他，都逃不脱将要丧生梼杌之口的命运。
正在那时——那瞬间他甚至能闻到梼杌腥臭的大口——摇光像救世主一样降临了。就如现在一样，他只是站在那里，轻轻伸手一点，就解决了要把人类逼到绝境的灾难。
他得救后先是感激、之后听摇光说可以在这个国家停留五十年时内心涌上的是欣喜，但随后，便是愤怒。对人类无能的愤怒、对世界不公的愤怒、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可以那么轻而易举施与人类一切的愤怒——凭什么呢？同样生于这世界，凭什么天生长生的神生来就拥有人类无法企及的力量，凭什么拥有弹指一挥间生命的人类就要苦苦挣扎才能求生？
最后情绪平复如死水无澜时，真正停留在内心的，却是贪婪——要是他得到这种力量，就好了——哪怕得不到，王族能够永远拥有这样一位神就好了。能够永远拥有摇光，王族定永远长盛，千世万世永垂不朽。
所以——国王用无比阴鸷的眼神看向远处站在摇光身边的人鱼——他会不惜一切做到这一点，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来妨碍他。
……
做完一切的摇光额角微微渗出些冷汗：一下子催眠这么多被药草刺激得发狂的野兽消耗的力量实在太大，就连他都有些微微吃力。但还好，一切都很顺利。
摇光动了动步子，那一瞬便眼前一黑，他身子晃了晃，便季浮接了个正着。这个怀抱又温暖又让人安心，摇光便舒舒服服地靠着。
“你准备怎么安置这些梼杌？”
摇光眨眨眼：“封印起来。因为它们需要时间洗去戾气化出理智。”
“从极渊？”季浮道：“我陪你去。”
“不，”摇光看了看地上狰狞的巨兽，眉头微皱：“从极渊已经不合适了。”至少现在的从极渊，对它们来说已经不合适了。
诱它们发狂地破冰而出的药草应该同赢鱼那次一样。要诱这么多梼杌发狂，那么就要准备大量药草，并且药草的力量要长时间持续，同时做到这些，他能想到唯一的办法便是有人在从极渊里种了大量这种药草——刚好，这种药草厌光喜寒。从极渊非常合适这种药草生长，且那里没有它的天敌。
摇光垂了眸，如果他没猜错，现在的从极渊两旁有土壤和岩石的地方大概要被那些药草填满了。
但所幸，从极渊实在太人迹罕至，几乎没有生灵，且常有天雷劈下，天雷会清除一切试图长时间在从极渊呼吸的生灵——自然包括那些药草。他那时候是亲自下了从极渊，把梼杌们封印在了可以抵挡大部分天雷的坚冰之下——余下的那部分，是对它们食人的惩罚。他算好了时间，当梼杌们可以进化出理智破冰而出的时候，正是天雷短暂停止的那一刻，它们可以乘机离开。这也是神的职责。
他算好了一切，可万万没想到，会有疯子诱它们发狂。这些梼杌们被迫从安眠中醒来，彻底失去了理智，它们冒着万钧雷霆，甚至在天雷下失去了性命，却没有任何目的，它们只是被操控着破坏，只是那个疯子手里的棋子。
摇光脑海里闪过一个红发的影子：放赢鱼的女人说过，是一个红发绿眸的人给了她赢鱼……
他垂了眸——红发绿眸……石夷曾经收养的那个孩子……
“瑟瑟？”季浮打断了摇光脑海中飞速翻转的念头，他一抬头，便撞进一双温柔得仿佛要化开的金色眼眸里，季浮抚上摇光的脸，道：“你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摇光一怔，随即面上绽出个笑：“好。”顿了下他若有所思地道：“那我们就去，我出生的地方吧。安置完这些梼杌，我们再去荒海好不好？”虽然荒海那种特殊的地方他可以划出通道来，但到底还是翻山越岭而去更有意思。
他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一起度过。
季浮有些惊讶：“你的、故乡？”
摇光眼里泄出些许悠远的怀念，他道：“就算是我，也是有故乡的。”说着他抬眼看向南方，眼神淡漠又清澈：“我的星星虽然在北方，但我在南方出生。”
如果他没记错，他的家乡附近有座特殊的山，那座山上没有任何生灵存在，只在山顶有一座湖泊。那座山虽然不是他的家乡，却和他有极深的渊源——那是他出生后第一口呼吸化成的山，那座山外界的生灵进不去，除非有他做向导。
他可以把那些梼杌封在山顶的湖泊里，水的功能虽然比不上冰，但也足够让梼杌们冷静。
于是季浮便抱紧了他：“好。”
摇光看向自己身边身着焰色衣裳的少年，陵光便点点头，面上浮出个精精神神的笑：“大人，我去通知它们上路。能跟着您到您的家乡，它们一定会很高兴。”
“好。我们在沃野之南会和。”
“是，大人！”
少年答毕后便愉悦地转身迈着大步往一个方向走去。
少年走后，摇光便蹲在地上，轻轻将手覆在满是绿意的地面，只见似有微风拂过，绿草摇曳之后，地上横陈的巨兽便化作一道道绚烂的流光，飞入他的袖中。季浮看着那些怪物要被摇光那般近地带一路，眉头便皱了皱，却到底未说什么，只是揽着对方肩膀的手臂紧了紧。
……
这天傍晚，沃野上金粉流霞漫天，天空中有无数火焰一般绚烂的凤凰一同衔着一棵长满了红宝石般果子的大树朝南方徐徐而去。大树深褐色的根暴露在天宇中，那些凤凰便如衔着一座巨大的岛屿。它们仿佛在编织着一张流光溢彩的织锦。
天空中回响着经久不息的凤鸣，似仙乐飘飘。
所有的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呆呆地看着这奇景，嘴里连连赞叹。接着他们便朝着那天空、又朝着那湖泊的方向深深一拜：感谢他们的神保佑着他们、保护着他们，今天又赐给他们这般美丽的奇景。
但是除了气急败坏的国王，没有人知道，没有了凤凰一族的树做支撑，湖泊中央的神殿已经再没有屋顶、轰然坍塌，他们的神，已经在这绚烂的天光中悄然离去。
“沃野之上所有伟大又顽强的生灵，祝福你们。”临走前，他这样对这片他曾停留过五十年的地方温柔地说道。
……
尧光山。山顶。
这是座永远找不到入口的山，山外笼罩着经久不散的云雾。但这里的人们传说这座山与某位神明有渊源，所以给它取了个好听名字，尧光。
陵光和凤凰们已衔着那棵巨树先往这座山不远处、神的家乡而去了。摇光站在山顶，将袖中的梼杌们一只只沉入湖底封印好。
“它们会有短暂的清醒。清醒时候的窒息是给它们曾经食人的惩罚。”摇光道。
“好。”季浮抱着他道。他看向这座山，这座山其实有些荒凉，毕竟没有生灵，可他却觉得无比亲切——这是他的瑟瑟刚出生时的第一口呼吸。
他挑了眉看向摇光：“真的只有我能进来这里么？”
“哈哈，”这样的季浮让摇光笑得眉舒目展，他道：“没有我你也能进来这里啊，因为，你身体里有我的血。”季浮身体里有他的血，所以会让这座山亲切，所以哪怕没有他带路，季浮也能走进这座山。
季浮的脸却“刷”的一下冷下来，他面无表情地冷哼了一声，道：“那么，那条赢鱼也可以。”
摇光：“……”
半晌，他失笑道：“你连一条鱼也要这么在意么？”
季浮脸却黑得彻底：“我也是一条鱼。”
摇光：“……”
季浮板着脸，将人抱在怀里，道：“瑟瑟，不要再把你的血给别人了。”不然，他会发疯。占有欲让他发疯，心疼这种情绪也让他发疯——他受不了看着摇光义无反顾地为这世界付出那么许多，世界回报给他的却只有各种束缚。
摇光却只当这是对方可爱的占有欲，他抬头悠悠看了眼碧蓝澄澈的天宇，眸子便弯起来。他宠溺地摸了摸季浮的发，十分大方地道：“好吧。”声音里含着柔软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神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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