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人鱼驯养手记》时还读我书

37、没顶

　　“荒海是我的故乡。”季浮道：“和这里相反，那里永远只有夜晚。那是属于我的海域，除此之外，我还拥有一轮月亮和一只巨大的蜃。”说这些时，人鱼面上有淡淡的软意，金色的瞳孔仿佛含了光。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故事。
　　人鱼在海底空寂旷阔的深渊里接受了黑暗和孤寂的磨砺，终于成了年，有了离开深渊乃至离开整个荒海的力量。
　　他第一次浮出海面时，海水仿佛受了某种召唤，浩浩荡荡朝他聚拢，掀起的海浪冲击着他的身体，仿佛在为他洗礼。银色的月光洒耀在他全身，他静静看着空旷高洁的夜空，某种力量仿佛在眼睛与血液中流淌。
　　月亮是他见过的第一种会发亮的、美丽的东西，但看到它的一瞬间，他脑海中仿佛本能一般一划而过的第一个想法却是：把它摘下来、再拖进深不见底的海底深渊做他私人的收藏。尽管，整个荒海都是他的。
　　见过了美丽的月亮，他便想见到更多，有一天，当他的鱼尾终于可以化为人类的双腿时，他离开了荒海。
　　荒海和外界的连接处，是一片桃林，季浮在桃林里遇到了迷路的人类。荒海里除了一只巨蜃便是他，在那之前他从未见过人类，也从未见过其他的生灵。那时候的他并不了解人类，也不认得人类看向他时眼里的贪欲。
　　他救了迷路的人类，带着他出了桃林。到了桃林之外，他很轻易便被那个人类骗回了家——他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对，却到底没敌过对一切天然地好奇：那人类告诉他，他的家里有最好的酒和最美味的食物，人类要他接受他对他的感谢。他对食物没兴趣，却对酒好奇。
　　人类本来只是看到季浮少见的金色瞳孔起了贪欲之心，想把对方卖作稀罕的奴隶，但人鱼那时刚刚成年，还不能那么稳定地控制自己的力量，在那人家中，因为不小心碰了水，竟然在那人类面前化出了鱼尾。
　　那一瞬间，季浮看到人类眼中再也无法克制的贪念，那贪念丑陋得如此明显。他终于知道要警惕，却被那男人的妻子在背后打了一记狠狠的闷棍。化出鱼尾，却不在海中，他处于天然的弱势，甚至连力量都衰弱下来。因此他竟真的被人类的一记闷棍砸晕了。
　　等再醒来，便是在华丽的宫殿之中。眼前是满眼戾气与傲慢的红衣少女，手中提着带着倒刺的铁鞭——那个人类是个渔夫，得到罕见的人鱼，便将人鱼献给了沃之国最高贵的公主，以换取利益。
　　丑陋的灵魂将美丽的皮囊都浸染得污浊不堪满是戾气，少女在罕见又美丽的人鱼身上发泄着自己的戾气和凌虐欲，却迟迟等不来人鱼的屈服——她发现自己再怎么折磨对方，人鱼总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傲慢地看着她，从不肯说话，也从不低下头颅。他显得如此高贵、纯净和高傲，少女甚至觉得在对方眼里，在这个国家最高贵的自己是粗鄙与低贱的。
　　这刺痛了她的自尊心。
　　少女很生气，便变本加厉地折磨对方——幸而她年纪小，没有想出更阴毒的成年人的法子，只是单纯地施与对方疼痛来满足自己的凌虐欲。
　　人鱼终于变得虚弱不堪，他快被折磨死了。少女却不甘心人鱼还未屈服就死掉，于是便带了人鱼，去了这个国家的禁地——除非有她父王的允许，否则谁也不准进入那个地方。可她对此不屑一顾，她的父王告诉过她，她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公主，既然是最尊贵的，去个禁地又算什么。她的父王和母后，把居住在那里的神明当做仆人，那么，那什么神明自然也是她的仆人。
　　因此她便毫不犹豫地带着人鱼，闯入了那片被金色云雾笼罩着的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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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季浮看着摇光道。他的面上分外平静，仿佛遭遇那些变故和意外的是别人。只是说到欺骗他的人类与折磨他的少女时，摇光看到他的眼底游离着冰冷的杀意。
　　摇光挑了挑眉：这条人鱼来自冰冷黑暗的海底深渊，它美丽而诱人，却也十足地危险。
　　它身上的一切特质都让它整个的生命美丽而蓬勃，仿佛有生生不息的力量。
　　摇光想他喜欢这样的生命。
　　这样蓬勃旺盛又美丽的生命生来属于自由。
　　于是他笑着指着湖面一个方向，那里依旧溢满金光弥漫的云雾，道：“季浮，你知道那光后有什么吗？”
　　人鱼一怔，面上有些困惑。
　　摇光便收回眼神，认认真真看向他，一字一顿道：“那里有自由。”人鱼可以通过这片湖离开这里，到外面那广阔的天地中去，到时他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乡、也可以去游历更广阔的天地。随着岁月的消逝，这条人鱼会成长得更加强大、成熟、美丽。
　　“我会放你走。”摇光认认真真对对方承诺着。
　　季浮睁大了眼睛，半晌，他看了眼摇光脚踝上的锁链，不知抱着什么心情，道：“那你呢？”
　　摇光一笑，道：“束缚我的并不是这条、”顿了顿他道：“装饰品。而是别的东西。”他面上是浑然不在意又漫不经心的表情，像是在随便乱说：“谁知道我有没有挣脱那些的那一天呢？其实没有那一天也没关系。如果真有那一天，你大概会鄙视我。”
　　他悠悠看向湖面的远方，眼神不知停留在哪里，之后又对上人鱼的眼睛，那眼里有笑意：“季浮，至少我现在，很快乐。有你在我很快乐。”他浸在光里，额发被湖面新鲜的风轻轻吹动着，如此美丽。他明明在笑着，却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
　　人鱼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奇异的东西刺中了一般，感到疼痛而苦涩，又因为离这个人如此之近而感到欣喜。这些情绪在他的心脏里像藤萝一般缠绕、蔓延、扎根。
　　“砰、砰”
　　人鱼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脏，如此剧烈跳动着。
　　“终有一天，我会放你走。”人鱼听到摇光重复了这句话，却又道：“但是，季浮，再陪陪我吧。呆在这里，再陪陪我。”
　　他像在请求，又像在撒娇。
　　季浮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对方的手：“好。”他根本拒绝不了，也不想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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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外，长生偷偷拨开掩映的枝叶，静静看着这一幕，眼里明灭难辨。不远处被雾气浸满的石桥之上，身着红衣的少女满眼怨毒得意地砍断铁链，笼中的东西便猛地钻入水中，发出一声可怖的嘶吼。
　　她看着那东西往大殿处飞速游去，湖面的涟漪也渐渐消失，面上便浮出了满意又刻毒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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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天，我知道了他的一切。很久以来，我第二次这么开心。第一次，是遇见他的那一天。”
　　摇光刻好了字，便又将贝壳丢进瓶中。
　　季浮看向那个瓶子，眼里划过道好奇：“那是什么？”
　　摇光眼里划过一道狡黠的光，正要说什么，便听耳边响起一道凄厉可怖的嘶吼，接着是什么东西破水而出的声音——只见一条成年人头大小的鱼从湖里箭一般地冲出来，它眼睛血红，满嘴锋利的尖牙，鱼鳍的地方却长了巨大的翅膀。它像发了疯一般朝摇光扑来。
　　屋顶的凤凰看到这一幕长啸一声俯冲而下。
　　摇光看着那鱼瞳孔一缩：这是赢鱼，可普通赢鱼胆小而怕人，没有这么锋利的牙齿和这么红的眼睛……
　　这条鱼，被人做了什么……
　　摇光眉头皱起来，他正要伸手抓住那条赢鱼看个究竟——发狂的人鱼不会听他的话，但他是神，哪怕被咬伤了，也没关系，那条鱼几乎已经到了他跟前，力量来不及施展，他伸手去抓是最方便不过的法子。
　　可是，在他要伸手时，季浮却已经伸手挡在了他面前，赢鱼锋利的牙齿紧紧卡进了季浮的手臂，季浮却仿佛未感觉到疼一般，面上平静无澜，眉头连皱都未皱一下。他伸了另一只手，用力抓了赢鱼的翅膀，将那条赢鱼硬生生从自己手臂上拽了下来。那条赢鱼在季浮手中剧烈地挣扎着，发出痛苦疯狂又凄厉的哀鸣。
　　“滴答、滴答”
　　季浮手臂上的血静静滴在白玉石做成的地面，血的颜色艳丽得刺眼。
　　他却仿佛没感到疼痛一般，只是看向睁大了眼睛的摇光，声音低沉而温柔：“你还好么？”
　　摇光第一次手足无措，他面上第一次浮出了震惊和慌乱的镖旗，似乎还夹杂着些微不解。他猛地伸出手握住季浮的腕，动作有些发颤，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猛地收回自己的手，又慌慌张张狠狠咬破自己的手指，伸到季浮的面前，连声音都有些无措：“你……喝掉……”
　　赢鱼依旧在季浮的手中挣扎着，翅膀是它的要害，它被制住了翅膀，便再也无法挣脱。
　　季浮看着第一次露出这样表情的神明，从心底深处升起一股奇异的喜悦。
　　摇光的一滴血滴落在地上，闪出一瞬金光。人鱼静静看着他半晌，终于抓住了摇光的手，他轻轻将摇光带着伤口的手指含进口中，却并不吸食对方的血液，只是轻轻舔了舔那白皙手指上的咬痕，像在帮对方止血。
　　“我不需要你的血。”人鱼道：“你不要担心，这点伤没什么，很快就会好。”他不想，再从他身上夺取什么。
　　摇光面上还是呆呆怔怔的：“.…..好。”
　　等反应过来，摇光才从季浮手中接过那条赢鱼，将它提到面前观察着，陵光递上了止血和包扎伤口的布条，季浮便静静包扎着自己的伤口。
　　摇光看着眼前眼睛血红的赢鱼皱了皱眉：这条赢鱼，被喂了药……就因为被喂了某种特殊的药草，才会发疯。可沃野不存在这种药草，沃野是人类聚居的地方，也不该存在赢鱼。
　　到底是谁……
　　突然，他像是感知到什么，猛地看向石桥的方向。茫茫的云雾中，少女仿佛对上一双冰冷得仿佛将她内心看透的眼睛，她被骇了一跳，猛地往后跳了一步，差点摔下石桥。
　　她的心脏油然而生出一种恐惧，她深吸一口气，匆匆忙忙离开了这里。
　　“大人……”陵光面色凝重地看向摇光，声音都有些发颤：“如果赢鱼出现在这里——”
　　先不管赢鱼疯不疯的事情，赢鱼是远离人类的鱼种，因为赢鱼出现的话，意味着严重的水灾……
　　他看向湖面，云雾掩映下的湖面，此时已经开始浮出阵阵急速的涟漪，水面之下，似有无尽力量的什么在波动……似乎下一秒便会卷起惊涛骇浪，将这个神殿——乃至整个沃野全部卷入洪水之中。
　　摇光看着这一幕，难得长长叹了口气。他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条赢鱼，接着，他猛然跳入了水中，脚踝上的链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摇光！”人鱼猛地睁大了眼睛伸出手，第一次叫了对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