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盛夏的他》邹秋

2、当时，若是死了就好了

　　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安释终于出院了。他的身体恢复得不错，除了右腿还打着石膏不能用力外，其他地方基本好了，连头上也只是在伤口处贴了一小块纱布，平时注意不要碰水和记得换药就行。
　　说来，宁皓夜这次受伤完全是被无辜牵连的。
　　出事那天，宁皓夜像往常一样，从家出发，沿着新街往郊区方向晨跑，到达景点明日石后折返。城郊的路向来宽敞，人迹稀少，大货车往往会选择这条路进出城。七月的天，五点过就开始明朗起来，六点多太阳彻底跳出地平线，略微刺眼的光线让人忍不住眯了眯眼，货车司机还来不及将眼睛完全睁开，就碰上了十字路口横向驾车通过的安释。载满货物的大货车和车速过快的小车猝不及防相撞，小车不敌货车，车身立马翻滚着往步行道撞过去，货车在急刹车中碾压过小车尾部撞倒了一排行道树才堪堪停下来。当时，宁皓夜恰好跑到了路口拐角处，被翻滚而来的小车撞倒，当即人事不知。现场一片狼藉，散乱的车零件到处都是，血流了一地，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事故发生后，三人立刻被送往医院急救。其中，安释受伤最重。小车尾部被货车碾压而过，头部又撞上了街边的围墙，消防队花了很大力气才把小车驾驶座拆开一个可供人通过的口子将安释救出来，可惜还未等送到医院，安释就已经坚持不住身亡。其次是宁皓夜，被失控的小车撞倒，身上各处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在重症监护室呆了三天才被转入普通病房，之后又昏迷了两天才醒过来。货车司机伤情相较于另外两人较轻，在医院住院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就回家休养了。
　　这次事故之严重，网上沸沸扬扬的炒了好几天才渐渐平息下来，邻里街坊闲聊时也会评论个几句。被牵连的宁皓夜，被说得最多的便是倒霉无辜和吉人天相。可惜，事实上，宁皓夜并没有真的逃脱死亡的噩梦，死里逃生不过是假象，内里的灵魂换成了本来已经死了的安释。
　　造化弄人。
　　事故的原委安释是后来在手机上看到的，报道详实的还原了当时的情景，路口监控更是直观的将车祸过程展现在了人们的面前。安释不住一次地想，如果当时自己能够再冷静一点，车速不那么快，通过十字路口的时候认真观察一下，也不至于酿成如此大祸，连累货车司机受伤，害得这个拥有无限未来的年轻人丧失了性命。
　　可事到如今，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宁皓夜是大二的学生，暑假刚开始没多久就出了事，等到出院，离新学期开学还剩小半个月不到。母亲徐静芳则是大学老师，假期和安释一样，正因为如此，她才能每天都有时间照顾他。父亲宁世平是上市公司的老板，平时虽然忙，但总是会抽时间来看望安释。尽管安释说不用麻烦，但他出院的那天，宁世平还是特意空了两个小时来接他回家。
　　回到家，宁世平把儿子安置好后就回公司了，徐静芳则和阿姨在厨房里鼓捣饭菜，打算给安释做一顿好吃的，好好的去去晦气。
　　安释坐在床边打量着宁皓夜的房间。整间卧室以蓝白为主，创意书橱上摆着各类书籍、篮球和模型，旁边挂放着把吉他。窗前的木质电脑桌上摆放着台式电脑、音响和小盆栽，床头柜上放着一盏乳白色灯罩的小夜灯和一个相框，照片上的男孩笑容灿烂，眼神明亮，笔直的站在镜头前，右手摆了个“V”。看着相片上的人，又环顾了一下这陌生的房间，安释心里生出了一丝茫然：难道他以后都要作为宁皓夜活着了吗？
　　自杀未遂的事情发生后，徐静芳夫妇都有些紧张，不仅轮换着开导他，还找了心理医生和他谈心，就怕他有什么事藏在心里不说变得压抑又伤害自己。安释知道他们担心，也很积极的配合。宁皓夜和自己不同，他有爱他的父母，有牵挂着他的人，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他们都会很伤心。而安释是一个人，没有人会为了他悲伤，也没有人会希望他活着。他可以死去，但他却不能让宁皓夜死，所以他要活着，带着宁皓夜的份，努力的活下去。
　　可是，他要这样活多久呢？他要扮演宁皓夜多久呢？
　　多久，才能偿还？
　　“小夜。”徐静芳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可以吃饭了。”
　　安释刚滑着轮椅到卧室门口，徐静芳就走过来推他到餐桌旁，帮他坐到椅子上。安释望着满桌的美食，徐静芳正积极的给他夹着菜，想到即使再忙也要来看他、接他回家的宁世平，心里默默决定：到他们百年之后吧。
　　九月，大学开学，徐静芳把安释拜托给他的室友后就匆匆离开前往自己教学的学校。安释拄着拐杖跟着室友去学院教务处注册，然后去书店购置教材，之后一起吃完饭回宿舍。
　　虽然行走还不太便利，徐静芳也不太同意安释以这样的状态住在宿舍里，毕竟学校里是上床下桌，安释现在瘸着一条腿肯定很不方便也很不安全，但安释还是努力的说服了她。
　　宁世平见安释状态的确还可以，在旁安慰道：“我们和小夜的日程表都不一样，家里学校也有点远，与其让他在家和学校之间奔波，还不如让他就近住着，咱们拜托他同学和老师照顾着点就是。“
　　徐静芳想想也是，再加上家里两位男士都用一种“你放心”的眼神望着他，她也只好点点头同意了。
　　倒也不是真的对学校的桌床构造没有问题，但比起在家，安释还是想尽可能的和徐静芳夫妇少接触。
　　毕竟不是同一个人，虽然壳子一样，但灵魂终究是不同的，性格也大相径庭，在家休养的那些日子，有好几次安释的表现都让徐静芳和宁世平产生了疑惑。虽然都被他们以车祸后遗症带过去，但安释还是怕相处得越久暴露得越多，最后避无可避。到时候，他该如何向他们解释呢？
　　宿舍里，走在前面的男生把肩上的书包放在桌上后，转身走回靠门的床位前，把肩膀上的另一个包挂在了椅背上。
　　安释道了一声谢，慢慢走到3号床，拉开椅子坐下，把拐杖靠在一边。
　　对于室友们的情况，安释一点都不清楚。就这个帮自己背书包的男生，还是听徐静芳与他的交谈中才知晓他叫瑚生。还有另外两个室友没到，也不知道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安释后知后觉的才想到，虽然避免了在父母面前露馅，室友这关同样也不好糊弄过去。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还好的是，另外两个室友到了以后，还未等他们对安释发出连珠炮的关心询问，瑚生就替他解释了，顺带透露了两人的姓名。
　　一下午都略显沉默男生站在安释前面，不急不缓地向两人说明现状。安释靠坐在后面的椅子上，抬眼望着面前的背影，觉得瑚生可真高，这得有一八五吧。他想了想自己以前的身高，估计就到瑚生的肩。想当初他可是到林一漠耳朵处的，这样一比较，瑚生比林一漠还高啊。
　　安释一怔，故意不去想的人就这样毫无征兆的跳出了脑海，瞬间占据了整个心神。想起最后的离别，安释原本微扬的眼角耷拉下来，望着地上投下的阴影，内心说不出什么滋味。
　　从病床上清醒过来后，他曾幻想过林一漠回心转意，也想过要不要再去见他一面，但因为身体状况不允许作罢，他只好在心里努力说服自己两人已经结束了，合该一别两宽，各自欢喜。手机上无数次按下那串熟记于心的数字，又一个一个消除掉，就像把林一漠从心里一点一点清除掉。明明决定放下，可今天只是看到一个高个子男生，就莫名的想起了那个人，连带着那人对自己的好、对自己的伤害悉数想起，竟又生出联系那人的念头。
　　“皓夜，怎么了？”
　　耳边传来询问声，安释从思绪里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手里摩挲着手机，拇指在电源键上按下，等息屏后又按下，犹豫着想要点向拨号的图标。
　　“你的脸色不太好，是腿不舒服吗？”瑚生侧过身望向他，没了遮挡物，灯光直接照在安释身上，显得他的脸又苍白了几分。
　　“没事。”安释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垂着眸，不再看它，”可能是今天走多了，有点累。“
　　“那我们不吵你了，你休息休息。”闻言，另外两人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瑚生看了看他，见他依旧垂着头不言语，微微蹙了蹙眉，压下到嘴边的话，也回到了座位上。
　　安释转过身面对着白色的墙壁，眼睛时不时的扫过桌面安静的手机，心里有种念头怂恿着自己拨出那个电话，理智却在狠狠压制着这种蠢蠢欲动。
　　他现在已经是宁皓夜了，不再是那个已经和林一漠无关的安释。
　　安释已经死了。
　　他忽然想到，林一漠知不知道他死了呢？按他的决绝程度，大概，安释是生是死，与他而言，都无所谓吧。
　　明明知道，可为什么还是不死心呢？
　　不过是被起哄闹了几句，不过是被欺负卫生要一个人打扫时安慰了几句，不过是雨夜没带伞的时候借了一把伞给自己，就这样傻傻的追着人家跑，跑过高中三年，跑过大学四年，跑过工作三年，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得知对方就要和别人结婚的消息，带着不可置信，失魂落魄的飞奔到对方的面前，鼓足勇气开口想要一个否定的回答，可却被对方一句“我们什么关系？”堵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什么关系？
　　他们什么关系？
　　他们不是恋人吗？
　　不，不是，他们不是恋人，只是他以为是。
　　两个人从来没有明确过关系，林一漠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他，而他是因为不好意思也因为不敢。从两人相处的亲密和默契中他以为是心照不宣的互相喜欢，但事实是，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可他想问问林一漠，为什么在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会对自己说“要是我们能考到同一所学校就好了”？为什么在他被别人捉弄取笑的时候会对别人说“你们别再欺负他了，他是我罩着的”？为什么在他感到孤独的时候会对自己说“我陪着你”？
　　他想问的有很多很多，可却连盘亘在心底许久一直想问的话也没能问出口，只是卑微地、带着乞讨的可怜兮兮：“可以对我笑一下吗？”他最后的希冀不过是一个微笑，但林一漠没有给他。
　　于是，他的梦终于醒了。
　　往昔的甜蜜只是浮生一梦，梦终究是要醒的，林一漠不过是让自己从不切实际的梦中醒过来而已。
　　梦醒了，一切就都该结束了。
　　很快，繁重的课业让安释没有精力再去想林一漠。他和宁皓夜学的专业不一样，看到那些陌生的专业词汇脑袋直发晕。为了不让瑚生他们察觉他的不对劲，他只好趁着室友们不在宿舍的时候从最基础的学起，尽可能的把一些东西先熟悉起来，至于其他的，只能慢慢来了。他本来身体就没好全，为了学习精神一直紧绷着，也没好好休息，导致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刚开学时还差，让几个室友一阵担心。
　　“你真的没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到医院去检查一下？”瑚生担忧的问。
　　除了累一点，安释感觉还好。以前更糟糕的境况都熬过来了，没道理这小小的劳累就把他打趴下了。不过看看时间，倒的确是应该去医院复查一下了。
　　“我没事，不用担心，周六的时候我会去医院复查的。”如果恢复的好的话，腿上的石膏应该可以拆了。
　　“到时候我陪你去吧。”瑚生道。
　　“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的。”安释不好意思再麻烦瑚生。这些日子以来都是瑚生在帮他，上下床是他帮忙扶下来的，去教学楼也是他骑自行车载着去的，有时候饭菜也是对方帮忙带回来的，安释觉得已经欠了对方很大的人情了，不能再占用人周末休息的时间。
　　“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当出去玩了。”瑚生说。
　　“真不用的……”安释小声拒绝道。
　　“你就让瑚生和你一起吧，我们也放心些。”还未等安释说完，2号床的室友道，”要不是那天我们俩有课，就跟你们一起去了。大家都是朋友，你怎么这么客气了？等你好了，我还等着和你打球呢。“
　　“就是呀。”4号床室友也在一旁道。
　　他们这样一说，安释不敢再拒绝了，怕被看出什么端倪。
　　以前他没什么朋友，很少有机会体会到别人的关心。被人这样担心着，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有点手足无措的高兴，也有点李代桃僵的心虚感，他不知道如何做才正确。怕被发现，也渴望着靠近。毕竟，人们总是会被温暖与光明吸引。
　　周六上午，安释在瑚生的陪同下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恢复的不错，把石膏给他拆了，并叮嘱他要坚持复健，但也要注意适量，不要急于求成，慢慢来。
　　去除了厚重的石膏，安释觉得整条右腿变得轻快了不少，撑着拐杖走得也比之前快了一些。
　　时间快到饭点，安释他们打算吃了饭再回学校。找了一家口碑还不错的店，两人饱食了一顿后，穿过广场，往另一头的出租车载客区走去。
　　周末出来玩耍的人很多，大人小孩，唱歌跳舞玩游戏，逛街吃饭看电影，临近食街区的广场上很热闹。阳光和暖，不似夏天那般炙热，带着微风，落在人身上很舒服。
　　瑚生总觉得自开学以来，宁皓夜给人的感觉就有些不一样，变得有些沉默，也不像以前那样爱说笑，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车祸的影响。他知道身体上的伤痛让人很难笑起来，但他还是想让宁皓夜高兴起来。他嘴笨，也不知道什么话题才能让人开怀。于是，在看到广场上有个青年玩滑板玩得很溜，周围人都在叫好时，他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切入点。
　　“那边有人在玩滑板，要过去看看吗？”他伸手指了指。
　　安释本没有注意，虽然变成了宁皓夜，也有意识的提醒自己改掉以前的一些习惯，但偶尔还是会惯性的垂头走路。闻言，安释抬头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过去，青年正在做一个高难度的动作，危险中带着刺激，让人忍不住兴奋起来。他点了点头，和瑚生往那边走去。
　　两人走进了才发现不止一个人在玩滑板，一旁还有几个青年男女踩着滑板站着，看样子是轮换着来的。瑚生怕安释被人群挤着，找了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两人站在人群外看着那群人肆意地玩着滑板。
　　站的有点久，安释腿有点疼。他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瑚生，对方脸上兴味盎然。不想打扰对方，安释默默的撑着拐杖换脚踩地。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微点地的右脚，然后把目光移向了其他地方。
　　广场旁一家星级酒店门口很热闹，看样子是有人在这里办婚宴。门口摆放着无数鲜花和气球，被白色和粉色玫瑰装点着的照片上，一对璧人笑得甜蜜。入口处接待宾客的人笑容满面，笔挺的西装穿在身上，更显得宽肩窄腰身姿挺拔，比起照片来，更加英俊帅气。
　　安释本是随意一瞥，但当那个追逐了十年的人猝不及防的出现自己眼前时，他的动作如生锈的机器，一下子顿住了，心里只反复出现一句话：他果真结婚了……
　　今天，竟是林一漠结婚的日子。
　　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上带着他所渴求的令人欢喜心动的笑容，瞬间刺痛了安释的眼。
　　安释觉得心口像是堵了什么喘不上气，又像是放下了什么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他不知道是该痛苦还是释然，这个占据了他整个青春的人，终究属于了别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住，飞快的转身。
　　察觉到安释的动作，瑚生转过头问他：“怎么了？”见安释脸色不太好，他问道：“累了吗？咱们回去吧。”
　　安释点点头，拄着拐杖往人群里走去，步伐急促像是要甩掉什么。瑚生赶紧跟上去，护在一旁。
　　酒店门口，正和一位宾客寒暄的林一漠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广场，然而那里只有耍帅的青年男女和一堆围观群众，那股灼热的视线似乎只是他的错觉。他收回有些走神的思绪，脸上挂着笑继续对来参加婚宴的人表示感谢。
　　安释回到宿舍后，和室友们交待了两句后就爬到床上躺下了。
　　他心里难受得厉害，刚在车上的时候，他有好几次都快控制不住要哭出来了，但瑚生还在旁边，他不想让人担心，也不想解释，只好死死咬牙忍住。宿舍里大家都在，他只好把自己隔绝在被褥里，让自己心里的情绪得以释放。
　　理智上明白是一回事，可感情上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为什么做人这么难呢？他只是想寻求一点温暖，只是渴望得到爱，哪怕是一点点都好，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给他呢？为什么在他以为自己得到了的时候再告诉他那都是假的？
　　他真的，是被世界舍弃的人吗？
　　好难受，感觉不能呼吸。
　　做人好累啊，他当初为什么没有真的死掉呢？
　　如果，那个时候真的死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