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盛夏的他》邹秋

1、竟然……活下来了？

　　当那辆载满重物的大货车撞过来的时候，安释突然觉得一切都静止了，他用力转动方向盘的手停止了颤抖，一颗快跳出胸腔的心重重跌落了回去。他缓缓闭上眼睛，所有经历过的事，所有遇到过的人，迅速的从脑子里滑过，最后只剩下林一漠冷漠的暼了自己一眼转身离开的背影。
　　安释想，这下，真的算是再也不见了吧。
　　他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好不容易勇敢一次，却被伤得体无完肤，最后连渣都不剩。
　　他记得他对那个人祈求道：“可以对我笑一下吗？”眼底全是他不曾发觉的脆弱与孤注一掷。
　　他想，只要林一漠对自己笑一笑，那么无论再难他都能说服自己曾经的美好是真的存在过的，而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神经病。”那人只是瞥了他一眼，淡淡的回了一句然后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开。
　　竟是连最后的一点念想都不给他。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安释愣愣的站在原地，许久以后抬起头呆呆的望着天空想：这个世界的天，终究还是黑下来了。
　　一望无际的黑暗吞没了一切，包括跳动着的心脏。

　　淡黄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心跳监护仪运作的声音和躺在床上的人浅浅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道，却因柜子上放着的百合花变得浅淡起来，几乎闻不到。
　　忽然，床上的人睫毛抖动起来，覆盖在眼皮下的眼球急速转动着，过了几秒钟却安静下来。
　　安释缓缓的睁开双眼，望着天花板眼神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思绪才渐渐回笼。他的记忆停留在车祸发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那一刹那，而现在，他算是侥幸活了下来吗？
　　微微扭头打量四周，很明显他现在是在医院。头部和右腿泛着疼痛，左手手背血管有冰凉的液体缓慢的流动着。安释下意识的抬手想摸摸额头，才一动，全身的疲惫感和疼痛感瞬间加剧，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看来，虽然侥幸留了一条命，但后遗症貌似不轻。
　　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清醒没多久的安释在了解到自己还活着这件事后，没多会儿就抵挡不住身体传来的困倦感又睡了过去。
　　轻微的开门声，有人走了进来。来人将物品放在柜子上，又转身开门离开了。声音放得很轻，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小心翼翼不想吵到病人的心情，但安释还是慢慢醒了过来。
　　柜上原先放的百合变成了满天星，很明显是那人刚换好的。脑海中思考着自己身边认识的人，想了一圈，却只落在林一漠身上。而那个人……安释苦笑，怕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他们俩，已经说了再不相见了。
　　门被轻轻打开又悄悄合上，安释听见动静往门口望去，来人拿着水盆往床边走来。似乎是没发现床上的人已经醒来，她动作放慢的拧干毛巾，刚想给安释擦拭，却在注意到对方睁开的黑黑的眼眸后惊讶的倒退了一步，随后惊喜溢满她的脸颊。她迅速的走到床边弯下身子，颤抖的手抚摸着安释的脸颊，语气哽咽的说道：“醒了？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记忆中并不认识这个人，安释想问问对方是谁，张口却发现喉咙干涩的厉害，只堪堪发出声气音就疼得受不了。
　　对方被安释微弱的声音拉回理智，才恍然记起应该通知医生，急忙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几个护士闻讯赶来，对安释进行了一系列的检查，对女人报告了现状，嘱咐了些注意事项，然后便离开了。站在角落的女人这才从激动的情绪中悄悄冷静下来，不过微红的眼眶和低哑的声音还是昭示了她内心曾有的惶恐和现在的惊喜。
　　女人给安释喂了点水，然后继续刚未完成的动作。她将毛巾重新润湿了一遍，拧干，从脸开始，轻柔的擦拭着安释的身体。等到一切工作都完成，收拾完毕，她才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握着安释没插针的那只手，小声的和安释说话。
　　被不认识的女人握着手，安释觉得很别扭。但是能被人如此细心照顾着，安释心里还是有点感动。他看得出女人是真心关心他，从略带薄茧的手里传来的温热暖意并不虚假。
　　“你终于醒了……”略带哭腔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响起，“你睡了这么久，我还以为……还以为……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女人收回一只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然后替安释拉了拉被子，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心情，继续说道：“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养伤，早点康复，妈妈还是喜欢以前那个活蹦乱跳健健康康的小夜。有什么想吃的跟妈讲，妈给你做。”
　　本来还想着问问对方是谁以便表达他的感谢之情，猝不及防听到对方最后两句话，安释的脑子瞬间停止了工作，只回旋着“妈妈”和“小夜”两个词。
　　这两个词对他而言是如此的陌生，尤其是前者还带着不能触碰的伤痛，安释以为在他剩下的生命中再也不会听到这个词语，而坐在他旁边的女人却轻易的说出了口。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安释很肯定自己不叫小夜，而妈妈这个角色绝对不会在他生命中存在，那么，很明显是对方认错了人。
　　干渴的喉咙在水的滋润下变得稍微好受些，虽然依旧沙哑，但比之前说不出话来的情况好多了。安释咽了咽口水，艰难的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疑惑：“你是不是，认错了人？”
　　徐静芳愣了一下，还没从儿子清醒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只听安释又说了一句：“我并不认识你。”脑子一时有点懵，但随即想起了什么，心里虽然有些担忧慌张但冷静了不少，她依旧握着安释的手，对他解释道：“我没认错，你是我的儿子宁皓夜，我是你的妈妈徐静芳。你是不是记不太清以前的事了？没事的，医生说了，你的头部因为遭到强烈的撞击，脑子里有血块压迫到了神经，可能会有失忆等症状，等它吸收消散了就好了。”说完，安抚地轻轻捏了捏安释的手。
　　听起来，有理有据，可是——
　　“我真的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安释很确定对方一定是认错人了，虽然不知道为何会认错，但他的确不叫宁皓夜，以前也从未听过徐静芳这个名字。
　　忽地，安释心思一动，说道：“向阳孤儿院。”语气有些急促，有些忐忑，也有些期待。
　　“什么？”安释刚苏醒过来，嗓子还有干涩，声音也比较低，徐静芳没有听清楚。安释见她一脸迷茫不知道的样子，垂下眼睑掩住内心的失望，道：“没什么。”
　　“你别急，你才刚醒，很多事不清楚也是很正常的。”说着让安释别急，徐静芳自己却有些急了，她拿过放在陪床上的包，从里面拿出了几样东西。
　　“你看着，是咱们的家的户口本。”她把一个小本子递到安释面前，一页页翻开跟安释介绍。翻完后，把手里的另外两个卡片样的东西并排举在他眼前，“上面这个是你的身份证，下面是我的。这个还是你今年去办的。”
　　两个身份证上的号码和户口本上的一模一样，证件上徐静芳的模样看起来比眼前的人年轻了不少，但从眉眼还是能看出来是同一个人。安释不怀疑对方话语和证件的真实性，但是他唯一不解的是，他的样貌和这个叫“宁皓夜”的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为什么徐静芳就是认为自己是她的儿子呢？
　　“小夜，有没有想起什么来？”徐静芳试探性的问。
　　安释望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他将眼神重新放到面前的身份证上，又重复了一遍：“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他。”
　　徐静芳这下真的慌了。早在术后医生就跟她讲过护理的注意事项以及会有哪些后遗症，在儿子昏迷的这段时间，她和丈夫宁世平也查阅了不少资料，为会出现的各种情况做好准备。就失忆这件事，他们也考虑进去了，因此才把户口本身份证这些准备着，就是以防万一。本来还有一些家庭合照的，但昨天回去的时候她发现照片长期放包里被压皱了，想着拿出来放桌上压一压，忘了放回包里，不然刚才就拿给儿子看了。他一看完，肯定就不会觉得那么陌生了。
　　“你是不是……也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徐静芳只能想到这个原因。她从包里翻了好几下，掏出一块小镜子，放到安释面前，“你看，你是不是和身份证上的一样？”
　　安释想自己长什么样自己当然知道，但当徐静芳把镜子对着自己的脸时，他却愣住了。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脸颊上有多处擦伤，有的已经结疤，留下褐色的痕迹。脑袋被白色的纱布包裹着，乍一看像是个光头。安释眨了眨眼，镜中的人也跟着眨了眨，即使受了那么重的伤，那双眼睛依旧通透而明亮，让人一看就感觉到了活力与希望。
　　但是，这不是他的眼睛。
　　要说安释最不喜欢自己身上哪一点的话，除了性格，就是那双眼睛了。因为自卑和缺乏爱，安释的眼睛经常是向下耷拉着不敢抬起看人的，里面没有一丝光亮。林一漠曾说过他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一潭死水，让人看了就心生厌恶不想靠近。被他这么一说，安释更不敢让人看见他的眼睛，愈发的不敢看人，也愈发的让人觉得不讨喜。如此恶性循环，安释都快忘了正常睁眼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而眼前的这双眼睛，里面有光，有着对世界的希冀。
　　这是一双和安释截然不同的眼睛。
　　更别提其他和身份证上一模一样的长相特征了。
　　安释开始怀疑，现在的自己到底是谁？
　　徐静芳见安释照了镜子之后不可置信和一脸茫然的模样，想着他可能有点混乱，也没再刺激他。叮嘱了安释几句后，她出了病房往医生办公室走去，她还得好好问问有没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地方。
　　安释昏昏沉沉的，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那个被林一漠抛弃的安释，还是被徐静芳细心呵护的宁皓夜。他以为自己在货车冲过来的那一瞬间就应该死了，他本来就觉得活着没什么意义了，如此刚好是一种解脱。可没想到，自己还是活了下来，却是以另一具身体另一个身份，剥夺了另一个热爱生活的人的生命。
　　这是老天爷的恶作剧吗？
　　安释被负疚感压得喘不过气，脑子里不停地交替出现林一漠骂他神经病和宁皓夜诘问他为什么要占据他身体的声音。他甚至想，如果他再死一次，是不是这个叫宁皓夜的人就可以回来了，回到属于他自己的这具身体里，过着属于他的一生？
　　或许是魔怔了，等身边出现了一声急促的呼声和手被扣打的疼痛感，快要淹没安释的声音迅速消散，他才慢慢地清醒了过来。他的目光从面前还在用力掰着自己手的徐静芳落到了自己手上，那只插着针头的左手用力的握着本应该放在柜子上的水果刀，刀尖对着的方向正是穿着病号服的身体下心脏的位置。他手上松了劲，徐静芳终于从他手里把刀抢了下来。
　　“小夜，你这是要干什么啊？！”徐静芳把刀扔得远远的，看着病床上怔怔的安释，心里一阵后怕。
　　最近安释恢复的不错，除了头上和腿上的伤还需要休养外，他身上其他地方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人也能坐起来做些简单的运动。在那天给他介绍过彼此的身份和关系后，徐静芳从家里拿了很多照片和小物件，和宁世平一起给安释将以前发生的事，希望能帮助他恢复记忆。安释对此没有表现出反感和拒绝，总是静静地听着。再加上医生检查后告诉她安释脑袋里的血块在渐渐吸收，估计再过几天就会完全消失，徐静芳以为这是好的预兆，还在心里盘点着还有哪些故事可以讲给安释听。
　　她刚在外面和宁世平打完电话，嘱咐他记得把家中锅里炖的汤带过来，好好地给儿子补一补。谁知一进门，就发现本该是在病床上躺着休息的安释正手握水果刀往自己心口戳。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似乎什么都没看到，直直望着前方。徐静芳被吓得不轻，立刻边喊安释边冲过去夺他手里的刀。
　　差一点，只差一点，那把刀就穿过衣服刺透心脏。徐静芳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没有及时回来，等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到的会是什么。
　　安释看着她惨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刚和他抢过水果刀的手发着抖，整个人濒临崩溃的边缘，心突然痛了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是隐约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这么做，或者说，是身体原来的主人宁皓夜不希望他这么做。他闭上眼，不忍心再看徐静芳恐慌害怕的表情，满含歉意地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夺走你儿子的身体，还差点让你又一次失去他。
　　徐静芳渐渐冷静下来，她走到安释面前，摸了摸他还有些苍白的脸，轻声安慰道：“小夜，心里有什么事不要憋着，跟妈说说好不好？爸爸妈妈永远都会在你身边，支持你，陪伴你。所以，不要再吓妈妈了好吗？”
　　从未被人如此温柔地对待，从未有人告诉他可以依靠自己，当徐静芳拥抱住他的那一瞬间，安释心里那道闸门被轰然打开，洪水倾斜而下，冲刷了河床，带走了泥沙，余下的是潺潺流动的溪水，在阳光下泛着光。
　　“对不起……”安释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