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一尺九两

17、二次勘景 这要是能分

　　今天顾野带着演员们来到了取景地，进行二次勘景。
　　他中途从果园出去打电话，好久都没回来，看来是通话用了很长的时间。

　　河边，当年卖鱼的小码头已经不复存在，顾野站在岸边，远远看着河对面的山。
　　起风了，刚刚发蒙发胀的脑袋被风撞得有些疼，他深吸一口气，随风扬起的细沙土挠得他肺里发痒。
　　他难耐的揉了揉鼻子，十几年不抽烟，烟瘾却从未好过，他以前还觉得奇怪，现在早就习惯了，熟练的从口袋中掏出烟盒，拆了个棒棒糖放到嘴里。
　　熟悉的奶味儿让他稍稍好受了些。
　　面前原本清浅见底的小溪，和远处清澈的河流，都已经被刨根问底似的抽空了心。

　　顾野想起那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站着，跟那人隔着足以让人毫不相干的山河，却也庆幸当时山有路，河有舟。
　　现在都没了，河面上没有渡人的船，只有深不见底的浑浊翻滚着，和一条再无人去来的水路。
　　口中传来牙齿研磨糖块的声响，顾野用力咽了一口下去。

　　“啊！”杜苗儿扯着身子一直往下看，用力过猛崴了下脚，踩裂了岸边的土块，差点一头栽河里去！
　　顾野拦腰一把把她拽了回来！“干什么呢！离这么近，活够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嘶......”，杜苗儿借着顾野手臂的力量，一条腿蹦了两下，“老板你都出来半个多小时了，快四十分钟了，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呵，那你这是过来扮演‘看看’还是扮演‘不放心’？”
　　顾野把她放在地上，下巴微扬，示意下面的喝水，“下去喝两口水，把心安稳放肚子里，是不是就放心了？”
　　那可不嘛，下去喝两口我心都不用跳了，安稳放心的很，杜苗儿缩了缩脖子，惊魂未定的咽了口唾沫。

　　“回去了！”顾野不耐烦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回走。
　　“哦！”杜苗儿委屈巴巴，一瘸一拐的跟在后面。
　　到了上坡的位置，顾野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缓慢挪动的杜苗儿。
　　“我是真的服！到底特么谁是助理啊！”他愤愤的抱怨了一句，快步走了过去，一下把杜苗儿扛到了肩上。
　　杜苗儿一脸惊恐的看着面前移动的路面，僵硬着一动都不敢动，在心里疯狂念经：我保证不犯花痴！真的心如止水，我内心毫无波澜，天地可鉴，广大粉丝千万不要把我吃掉啊！

　　走完了这段上坡的路，顾野又回头向下看了一眼陡坡尽头的地方，杜苗儿跟着看了看，那位置明明什么都没有。

　　“一边儿坐着去！自己处理一下你的脚”，进了果园，顾野把杜苗儿往篱笆边的椅子上一扔。

　　“顾导！”
　　摄像师卡特看见顾野回来，赶紧小跑着过来。
　　“之前听美术组那边说，我还不太相信，来了才发现是真的，第一次遇到这么合适的取景地，没想到顾导自己还有这样一处果园！”
　　顾野笑道：“嗯，就是果园外面的环境用不了，需要去另一个地方。”
　　“我刚刚看了一下，周边很开阔，也没有建筑物和其他的遮挡，场景拍广角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周围三百六十度都是可以使用的”，她把手上拿着的一沓照片交给顾野。
　　“这些照片是我今天根据您分镜中的镜位拍摄好的画面，原图我已经上传到云端的共享空间了。”
　　“之后布景和灯光完成之后，我会再补充一份”，卡特补充道。
　　顾野点点头，接过照片细致的看过一遍。
　　随后朝远处正在实验着布光的灯光师，打了个响指，“灯爷呢！光照角度做了吗？”
　　“做了做了！”灯光师赶紧放下手头的活儿过来，从自己的胸包中取出平板，说话带着些河南味儿，“顾导，您又开我灯老五的玩笑，这么叫可折煞我啦，哈哈哈。”
　　顾野接过平板，“叫的没错，我们这些演员好看还是不好看，是帅哥美女还是满脸褶子的丑八怪，还不是全靠你们灯光师一念之间？”

　　灯老五心想这不会是鞭策我吧，他笑着应道：“那我肯定按照顾导您的要求来！绝不拖您审美的后腿儿！”
　　“您看”，他站到顾野身侧指着平板上的光照角度示意图，“这些是我根据季节和地理位置，做出的拍摄期间每天的太阳光照角度，基本能把这个场地，室外的这个，每天的光线变化，掌握个八九不离十。”
　　毕竟这个是要放在具体场景中再做调整，顾野粗略的看了一下。

　　灯老五见顾野看得差不多了，欲欲跃试的继续引导，“您往下看，下面这些是我根据分镜模拟的布光方案示意图。”
　　顾野有些惊喜的看了他一眼：“这么快就完成了？通宵？”
　　“不瞒您说”，灯老五不好意思的笑笑，“第一次尝试这种纯粹的明暗光线，还是难得的跟您合作，实在有点亢奋，所以干脆一口气把方案全给做完了！”
　　“艺术创作中的兴奋感很难得，以后可别丢了”，顾野走了几步，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应该是打算仔细看一遍的意思，灯老五心里这个开心，“对，顾导这话说的没错。”

　　卡特心里觉得佩服，也跟着在椅子后面看了起来。

　　可问题是，顾野越看，表情越淡漠，到了后面还越看越快，看完之后，感觉兴致都耗光了，满脸写着无趣。
　　而且自始至终都是纯看模拟图，根本没打开注释内容。
　　灯老五心里有些没底。
　　顾野想了想，说：“告诉我你在做布光方案之前的思考顺序。”
　　“思考......顺序？”灯老五一时间没有理解顾野的意思。

　　顾野随便打开一张方案图，“比方说，这张，近景中你主光用的是镝灯加柔光片，45度角打人脸，辅光是kino人物正面补光降低反差，魔术退横支小钨丝灯吊在人身后作为轮廓光，可能你很想塑造人物线条；全景中主光不用柔，远打人脸，辅光全开喷环境。”
　　他顿了顿，点了一下照片一侧的位置，“这个位置应该是有个小钨丝灯给后景点了个高亮。”
　　顾野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是从哪个点开始想的，之后再考虑什么，最后才有的这个方案，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卡特和灯老五全程保持着微张着嘴的样子，看着顾野面前完全没有标注和注释的图，心想这得对布光熟练到什么程度，才能达到这种......只看一眼图，就能把灯光组成几乎是一字不差的说出来啊？
　　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灯光师也不可能做到丝毫不差吧？灯老五认真思考了片刻。
　　“是这样的，一般我看到一个画面，基本就能马上想到用什么灯是最好看的。比方说，顾导您说的这张图，我看到人物的第一眼，就已经预想到他的轮廓和线条的美感，主光和辅光一起夹出一个好看的阴影，让脸型更立体，轮廓光强调人物肢体线条......”
　　顾野听到这，问灯老五：“我找你谈恋爱，你带我去整容，你觉得这合理吗？”
　　灯老五一时语塞，尴尬的摇了两次头。

　　“动机不对，一味炫技，广告大片拍太多了吧？”顾野又问，“知道最成功的布光，效果应该是什么样的吗？”
　　灯老五心里倒是有一堆体现人物情绪、营造相应氛围、塑造人物形象等等的答案，但貌似没什么用，他又摇摇头。
　　顾野说道：“最好的布光是，观众看不到你的布光，只觉得这一帧画面很美，不管是阴暗的、惊险的美，还是可爱的，或者浪漫的。”
　　灯老五若有所悟的缓缓点头。

　　顾野把平板关掉，“而你现在做的，如果是去设计什么灯光秀，肯定会很棒，而用在电影中讲故事，就是完全没有动机。”
　　“动机”，灯老五似懂非懂的点头。

　　顾野示意了一下卡特的位置，“我喜欢她，但我并不能看明白自己的内心，不太清楚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她也喜欢我，但是因为某些原因无法言说，只能藏在心里。”
　　“我们这样在一起，你想让这个画面给人什么感觉？”顾野问。
　　灯老五试探的回答：“呃......隐秘，暧昧的，纠葛的......”
　　“对”，顾野肯定道，“这就是你布光的动机，为了达到这个画面的动机，你可以需要选择一些逆光、剪影、更昏暗模糊的光去表现隐秘的情感，表现暧昧、似有似无的温情。”

　　“好”，顾野又换了一种说法，“我很爱她，从始至终都很爱她，可今天我突然发现，她爱的是另一个人，爱的不是我，我们再在一起呢？”
　　灯老五皱了皱眉：“很强烈的......负面的情绪。”
　　“那这时候可能就需要用伦勃朗来表现强烈的戏剧转折，刻画人脸，突出人物的情绪”，顾野示意了一下自己和卡特的位置，“两种情况，我们的位置，我们的轮廓，我们的身体线条，有什么不一样吗？”
　　灯老五回答的很肯定，“没有。”
　　顾野：“但是画面给人的感觉，动机呢？”
　　灯老五摇头，“完全不一样。”
　　摄像师卡特也在一边心领神会的点头。

　　“重做吧”，顾野把平板放回灯老五的手里。
　　两人呆呆地目送顾野远去的背影。
　　愣了几秒，卡特开口感慨道：“唉，每次见到顾导都在担心自己会失业......”
　　灯老五一脸的自愧不如，“确实，这要是能分身，还不得一个人顶一个组？”
　　“不然呢”，卡特一根一根的掰着手指头，“能写，能画，会导，会演，还会剪，摄像机一上手，手稳到业界人称‘人形支架’，顾导要是能分身，大家全失业，第一个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