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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几回倾酒话东归(2) ...

  •   锁麟楼。
      顾品闲轻轻皱起眉,决定先略过这个不谈:“父亲,我准备把家里的四家店关掉。”
      “什么?”顾长亭几乎要帮他咬自己的舌头,那一瞬间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未老先衰。这小崽子留洋三年本事见长不少,回来居然想关店了。自己平素给他讲的家族奋斗史都被他吃了吗?说关就关,呸!
      “不行。”他一口回绝。
      顾品闲对这个回答一点也不意外,要是父亲干脆利落的同意,他一定会觉得父亲被一个白痴夺舍了。他没有争辩,而是自顾自的讲他心中的设想:“如今连年闹革命闹战争,变法改革那是一套一套的,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用途却足以让老百姓过不上好日子,那又要笔墨纸砚有何用处?纵使外国人乐意去附庸风雅,我们自家也不愿意卖。
      “但母亲一直非常喜欢苏绣,人总要穿衣,我们也不必去做有多华丽精致的服饰,就是平常衣物,比市场价略低,雇上母亲娘家的几个绣娘足够了,如今上海缺的就是价廉物美的衣行,再去结交布行的几个老板,不愁吃不开。”
      顾品闲顿了顿,决定先撒一个小谎:“闻先生已经同意了。”
      面对儿子的攻势,顾长亭实在无力反驳。家道如常那是假的,从每个月交上来的账目就能看出来利润早已不如前两年,乱世连自保都不行,谁还有功夫吟诗作画写文章?也许顾家产业的气数已经要到了,儿子的设想,其实不妨一试。
      但商行的水实在是又深又浑,从祖上四五代就开始摸爬滚打一直到自己的爷爷和父亲才混出了形状,若是让儿子去另辟道路,估计撑死了也只有曾孙一辈才能看见所谓的成功了,他实在不放心儿子去尝试。
      父母总是这样的,相帮孩子把人生重要走过的所有的路全都铺好,把自己所有的经验都传授给他们,想保住他们不受风霜雨雪的侵蚀危害,一辈子能活得安稳,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即使父母走过了一千种挫折,孩子总会遇上一千零一种,甚至更惨,只有用自己的血肉碾过荆棘,才能真正的立起自己的骨,凝固成辉煌。
      顾长亭闭上了眼睛:“你想做就做吧,我不会帮你的。”
      他甚至可以预见日后那间苏绣行的倒闭,也许是因为顾品闲能力不足,也许是因为七道门。
      七道门,七道门,自从“七道门中镇首门,热酒假面掩心魂”的颜落笙死后,这个组织就走了下坡路,与曾经他们不屑为伍的地痞帮派几近于同流合污。
      这是他最怕的可能性,儿子自己单立门户也好,若是家族企业被那些帮派毁了,至少他不会受到太大的波及吧。
      但是嘴头不能服软,不帮就是不帮,他已经联系好了教师的工作,因此期盼儿子的苏绣行因为他的个人原因早日关门大吉。
      顾品闲像刚进来的时候那样鞠了躬,倒退着走出了病房,差点撞到闻雁身上。闻雁顺手关上门,对着他翻了个白眼:“顾先生,我听见了。”
      顾品闲毫无诚意:“放心,绣行请你当账房,有分红。”
      “那可就完了,我预料你的绣行不出一年肯定会死翘翘,这个帐房总得事业。奉劝你先别用夫人老家的绣娘,万一你真倒闭了也对不起人家。你先用夫人早期的绣品做样本,反响好的话再请正式工。”闻雁回敬他,走出医院叫了一辆黄包车。
      “今年就开张。”顾品闲喃喃道。
      确切地说,是今年九月就开张。
      这娃儿犟得,几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民国四年九月
      忙了三个月后顾家的四家笔墨纸砚的专店全部关闭,资金聚拢到一处,在渣打银行存了将近一半去养利息,有两个账房先生主动辞职回乡,倒是避免了人员分配工作时的一些麻烦,闻雁倒是顺理成章地拿走了账本,另一位原本在卖墨的“广雅轩”的李先生负责布料的采购工作。黄金有价墨无价,李先生眼睛极毒,人缘广散,采买布料倒是合适得紧。
      所有都不意外,只是意外顾品闲先生仿若催命的速度。
      他是想钱想疯了吧?顾家隔壁邻居看他忙活了三个月之后向自家儿女如此感慨。
      绣行正式开张那天三朋四友来了一大堆,个顶个的有分量,有分量之一就是祁家刚满虚十岁的小少爷,眉眼已经初有了锐利的轮廓,同顾品闲一样,生了一双勾魂的眼睛,能穿透你的皮囊,勾出血淋淋的内里的那种。偏生就是喜欢粘着顾品闲,人前人后跟着,一不注意就要亲亲抱抱举高高,自家爹娘怎么喊都不听,日后前途无量。
      听祁家的老爷和夫人一句连着一句地夸前两个月顾家送的钢琴有多好多好,顾品闲转头抹了一把血泪,那玩意儿在账本上支了上千大洋,险些整出首次出现赤字的记录。但是人设是自己给自己的,哭着也要维持。顾先生扯出一个风度翩翩的微笑,再次利用绝佳的皮囊撒了个口是心非的谎。
      母亲听说自己要开苏绣行倒是开心得不得了,顾品闲想着,笑了笑。怎么能离开母亲的帮忙呢?那么精致的绣品,绝佳的技术,都是母亲主动提出的。她还写信叫来了自己的侄女南微,那个姑娘只有十六岁,书香世家,梳着流云发髻,浅青色的纱衣在举手投足间翩翩然仿若凌空而舞,美得像画里的人儿一样。听说已经结下了亲,男方通情达理,允许她在成亲前一年都过来帮忙,顾品闲也乐得这样,寻思着过一段时间再替她找个接班人也不迟。
      苏绣行开张的第一天捧场的人特别多,当场就下了不少订单。一个个听说顾家的儿子留洋回来了都稀罕得紧,主动提出帮忙,顾品闲一边笑着应承一边祈祷这些人千万不要一转头就忘了。也难怪,三年不在上海,足够换人的了。别说那时候他才十五岁能有多少朋友,就是一个老手也会丢掉不少人脉,唯有从头干起。父亲不帮,没办法,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闻雁建议他挨个上门给人留好印象,顾品闲头疼,他实在不擅长这活儿。最后求了闻雁半天,闻大爷才降尊纡贵地同意替他跑两趟腿儿。
      没办法,大爷都不好养,能算账能看家还能玩交际兼带娃的大爷更不好养。
      没错,每次祁小公子粘他粘成一块牛皮糖的时候,都是闻大爷耍手腕把那小子拎走的,每次顾品闲都在他背后热泪盈眶地锤腰捶腿锤肩膀,祁小公子眼巴巴地瞅着顾品闲把自己的脸鼓成了狗不理包子十八个褶,场面感天动地。
      苏绣行的名字叫“醉颜红”,取自“当年拼却醉颜红”,首次推出的样品系列就是《诗经》里的干净的爱情,顾品闲最喜欢《静女》,搔首踟蹰等来爱的姑娘。
      顾品闲是向往一场很美好很美好的爱情的,他颇有几分“小布尔乔亚”的味道,崇尚陶渊明和林逋式的岁月静好,可眼下山河如此,终究奢望。
      “闲哥哥!”
      好吧好吧,亲爱的小祖宗又来了,又能怎么办呢?那大眼睛冲你这么一眨,呵。
      顾品闲长叹了一声,再一次顺手接过了门房颠颠地送过来的请柬。自从给他过了十岁生日或许更早一点儿,祁赋就盯上他了。天天往醉颜红跑,比来这儿上班的都勤快。他爹娘都顺着他,再说了小孩子多跑跑没坏处,可他不知道祁少爷和他爹娘早就宣布过了:“你们别张罗给我找媳妇啦,我长大了就娶闲哥哥,闲哥哥比别的女孩子好很多很多很多呐!”
      当时祁老爷手里的茶壶祁夫人手里的细点盘子哗啦一下子掉到了地毯上,两个人齐刷刷的化身为主题叫“惊愕”的泥塑。
      据说祁小少爷足有一个星期被他爹娘锁在家里面洗脑。
      除了和熊孩子互相伤害,考虑下一批绣品,顾品闲还在研究怎么捣了锁麟楼。
      可是没等他出手,就有没长眼睛的主动送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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