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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几回倾酒话东归(1) 过度的学校 ...

  •   民国四年夏,上海。

      上海港口的喧嚣嘈杂一如既往,混合着汽油味和汗味在大热天让人掩鼻,特别是在临近中午太阳的暴晒之下,不过很少有人挑剔这些事。近处英国到中国的邮轮拉响汽笛降速停靠在岸边,接人抑或送人的人群都向前拥了几步,挥舞着手里各式各样的东西带着莫名的热情。
      船帮上放下了跳板,早就围在船舷周围眼巴巴地盼着靠岸的一群青年学生一拥而下,拖着行李,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上充斥着兴奋与张扬。
      这趟邮轮本来就是输送留洋的学生回国的,基本都在英国选修各种科目,却只专注于所谓的“风俗人情”,本应研究学术论文的脑子里成天塞满了金发女郎的撩人风情,靠着家里打过来的学费混日子,不乏《围城》中方鸿渐那样的人物。
      邮轮上的乘客陆陆续续地下船,只余下一个身材挺拔修长的男青年仍然拉着箱子停在跳板顶端。他似乎是有意落在最后的,忘记换下的西装一丝不苟,水晶镜片的金丝眼镜凭空给人多添了几分文气,半垂着眼睛,看得清双眼皮深深的一道,睫毛又长又密,将一双眼睛彻彻底底的凸显了出来,实在不知道他妈是照着什么刻的。
      眼睛微抬的时候,足以勾走你我的魂。
      真正的美人绝不是脂粉堆出来的那种,而是纯天然,无添加,给人的感觉极为舒服。
      胸口的名牌还未摘下,写着“Vincent Gu”。
      他叫顾品闲。
      事实上他在英国报的是英国文学和古典音乐,四年的课程却在第三年被迫中断,赶写了毕业论文取回学位便即回国,只是因为家中父亲被□□的打手打伤住院,没了顶梁柱。母亲在信里面轻描淡写让他专心学习,他却在给母亲回信后就向教授提出了提前毕业的申请。
      过度的学校生活只会培养出离不开象牙塔的废物,顾品闲在回信里写道。
      他在邮轮上,甚至更早就做好了计划。母亲是苏州人,会苏绣,一直有开一家绣行的想法,一直没能付诸实施。早在留洋的第一年他就在存钱,计划虽然被迫提前了一年,但他没慌,虽然盘不下较大的店面,也可以从小的开始发展。
      只不过将父亲打伤的人,顾品闲倒是想找他们好好算算账,他觉得他们非常有必要知道人不可貌相这个道理,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还不是看他面慈心软好欺负,这年头连乞丐都知道要挑软柿子捏。
      顾家的家境在上海挨得着中上等的边,家里有产业,但是抵不住一帮流、氓、地、痞三天两头的要毫无新意的保护费,即使根本用不着他们“保护”。□□的体系顾品闲并不清楚,他只想做个安安静静的好人而已。
      “先生,坐车吗?”
      顾品闲晃悠着走下跳板后站在码头上张望,没过多久就有黄包车夫主动过来搭讪。号坎布洗得挺干净,黑白分明的还没有油烟味儿,轻微洁癖的顾先生犹豫了一下就坐了上去。黄包车夫殷勤着将行李箱搬上车座,顺手用麻绳捆结实,算是额外服务。
      “南京西路。”
      顾品闲寻思着母亲平素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应该不会亲自去看店,想先到自家店面里关照关照账房,然后回家和母亲商量开绣行的事。母亲在苏州有很多老熟人,帮忙关照的话绣娘应该是不缺的,再加上进货,成本大概勉强可以承担。若是自己额外找一份工作补贴的话,也差不离。
      黄包车在路上上下颠簸,晃得顾品闲有点晕,车夫也不是个安静的主儿,便借着目的地发挥企图和客人唠嗑:“南京西路而是商业街,您侬家里是什么生意的?”
      “笔墨纸砚,也就赚点小利润。”
      “嘿,您侬客气个啥呀,吃的是文人饭,光是这一点就了不得。像吾们这种拉车的,也就扒点铜钿,不过乐惠就好嘛。”
      顾品闲有些心不在焉,含混的答应了几句,看见自家店面时摸出车钱递给车夫,没想到车夫顺手就将他的行李箱搬了下来送进了店里,笑眯眯的也不顾满脑门子的汗:“哪里哪里,先生忒好看嘛,乐意的乐意的。”
      顾品闲面上一红,这种事他遇得不多,毕竟不是姑娘家,便往车夫号坎的口袋里塞了一把小费,直直转进了内店。
      车夫擦了一把汗,重新拉起空无一人的黄包车拐进一条短巷子,揪住一个报童:“侬赶些儿回去告诉大哥,顾家的小子回来了,再去探探口风看答不答应。”
      也就扒点铜钿,不过乐惠就好嘛。

      顾品闲没有在门口的店面多做停留,一般账房先生是无需摆门面的,多在后屋拨算盘,顾家招的人都稳,不爱赶热闹偏喜欢窝在屋子里闷着,也省得会出去生事。
      顾家位于南京西路的店面叫“五德斋”,主卖笔,取笔之五德:尖、齐、圆、健、牢。这里的账房叫闻雁,名字有些女性化,模样也是个温软书生,却是顾家四店中最厉害的,听说精通奇门八算却未试过真假,不过算账能力一流且业务极好倒是真的。思维极具条理性,每时每刻都冷静的有几分怕人。
      想开绣行,来不及重找人才,如今顾家笔墨纸砚的产业渐趋式微,若将四店关闭,人才统一至一处自然是极好的。洋人对上海滩的冲击力度在不断加大,一路过来看见了不少扎人的“中国人与狗不得入内”。
      内房门口宫灯晃晃悠悠的,蜡烛没点,灯外的薄纱也旧了,可闻雁就是不肯换。一共八个面,顾品闲一愣神就看见鼻子前有个山鬼绣像,眼珠子直勾勾的瞪着他,好好的美人儿半点风情都没有。
      顾品闲会意,敲了敲似乎是新刷了漆的门,唤道:“闻先生?”
      闻雁的宫灯上画了九歌,严格来算却只有八个,他没画“国殇”,“大司命”和“东皇太一”。其余的各有寓意,他拣着浅显的告诉下人,免得他们无意就冲撞了什么。例如“山鬼”是人在屋内,方便答话,“云中君”是外出未归,“湘君”是心绪不佳,切勿打扰,如此诸类。
      “你有这个念头很让人吃惊。”闻雁不紧不慢,略微卷起长衫的袖子泡了六安瓜片,氤氲的雾气模糊了顾品闲的镜片,“家里的是老产业,没那么容易就关掉。光是五德斋就还有好几笔订单没清。绣行要懂行的人,你从小虽然跟着夫人,但终究是男孩子,一般绣行都要女老板。”他顿了顿,“过一会我陪你去看老爷,要是老爷没异议,我会配合你。”
      他没有告诉顾品闲其他帮会的人寻衅逼他们低价卖掉产业的事。
      顾品闲默然,点了点头。他费了不少劲儿才把那捆得死紧的麻绳给解了下来,躲到屏风后面去换衣服,父亲一向对西装之类的衣服不怎么感冒,自己又何必去触这个霉头。
      “祁家少爷过两天虚十岁生日,别忘了随个礼。”闻雁翻开备忘录丢给他,直接扯开话题,比大爷还大爷,仿佛钱不是他管的。顾品闲最烦送礼吃饭,立刻脑仁子发疼,从屏风后面探出脑袋,“十岁能随什么礼?不过到其他三家店里面再跑跑,凑一套文房四宝得了。那家里人也喜欢用,还省钱。”
      “人家满月百天一岁抓周咱家都送了这个,天天送我文房四宝我自个儿都嫌烦。”闻雁不留丝毫情面地驳了回去。
      顾品闲扣了最后几个扣子,在衣襟上面掸了掸:“实在不行找器乐行订个什么乐器过去,你没见祁家人的口风,他们要那宝贝小少爷做什么,啊,浊世佳公子,温润如玉的那种,也算投其所好。”
      “成吧。”闻雁用笔杆敲了敲脑袋,顺手记了下去。
      顾品闲穿了一件天青色的长衫,明净得很。闻雁觉得不夸上两句似乎说不过去,于是顺嘴扯道:“不错,像苏州老家被雨洗过的青石板。”
      顾品闲:我咋觉得你不像夸人呢。
      闻雁留着他在五德斋用过了午饭,吩咐跑腿儿的到对门的乐器行订一架钢琴,没错就是钢琴,看得顾品闲抓心挠肝的疼,心说这礼未免也太重了些吧。不过闻雁管钱自有分寸,他对着香炉深呼吸了无数口,挤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笑容:“我们该上医院了。”
      说实话,顾品闲极度不喜欢医院的消毒水味道,这些总是会让他联想到触目惊心的伤口,外翻的皮肉以及滚满了泪水的脸。但是他的父亲顾长亭就在那里养伤呢,他得顺便问问是哪家人下的手,以免伤及无辜。
      “阿闲。”顾长亭在病床上招呼他,腰部和腿部缠着厚厚的绷带,可他笑得一脸阳光灿烂,浑然没觉得有多疼。顾品闲早就写信告诉过他自己要回来的事,否则肯定会被他爹劈头盖脸的骂一顿,觉得他大惊小怪咋咋呼呼。
      “父亲。”顾品闲在父亲的病床前恭恭敬敬的鞠了个躬,拖过一旁的椅子坐下。闻雁识趣地去找主治医生了解情况,把顾家父子丢在了病房里。
      “我知道你想找他们算账。”顾长亭没等儿子开口就抢着把他的话说完了,“都是些走黑路的,惹不起也犯不着。”
      顾品闲的性子有些执拗,软磨硬泡地套,终于从他爹嘴里撬了个名字出来:锁麟。
      锁麟楼,听说是三教九流,污泥浊水汇聚的地方。找人在背后捅刀子,倒也挺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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