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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源起1:故事开始的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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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开始的那天,风轻云淡。
凤凰花半开半落,没有雨打的风流。一地残红,隔天清晨便会被清扫入垃圾车。棕榈树金黄色的花苞粒被昨夜的雨水拍打后,零碎散落在沙滩上,跟海沙混合在一起,没有人费心清理,等到傍晚涨潮时分,这一切都会被海水席卷地干干净净。
一艘满载船客的渡船正要靠岸,船尚未停稳,便有心急的船客迫不及待拎着行李想要及早跨出这渡他过海的船,毫无留恋,一心只愿快快踏上陆地。
夏吹落不着急。无论不远处是多么让人欣喜的目的地,她都更喜欢旅途中的踏实,在这个起点和终点固定的区间内,她可以完全放空,如果行船永远不到达,时间短暂停留,她便永远是在旅程中了。
当然,这只是奢想,任何旅途都势必有终点。
待船上同行的乘客们都走的差不多,夏吹落拎起自己的行李从渡船二楼走下来,跟随着人流往出口行进。南方的天,七月暑气正浓,混合着海风特有的咸味拂过,夏吹落深呼一口气,心里有久违的满足,果然,旅途有旅途的美丽,地面也有地面的踏实,她终于又回到这个儿时玩乐的小岛,并即将在这里展开全新的生活。
同船而来的人流渐渐疏散,她停下身左右张望了一番,无言叹气:池林果真又迟到了,昨天在电话里还一再保证会准时到码头来接她。懒散的个性多少年也不见变,还好夏吹落早有心理准备,当他的朋友需要把等待这门学问修得炉火纯青。
她决定等他十分钟。
码头离夏吹落此行的目的地——奶奶独居的旧楼不远,若不是池林在临行前的电话里软磨硬泡地耗了半小时说希望是第一个见到她重新回归棕榈岛的人,她也不会耳根一软就答应了。
耳根软的后果就是拖着行李箱在烈日下等候。
夏吹落低头拿出小灵通,点亮屏幕才想起小灵通这种通讯设备在这个小岛上是不会有信号的,收起电话,眼光四下一瞥,被不远处一抹灰色身影吸引。
在靠近海滩的巨大岩石上粘附着层层叠叠的壳类生物,这些海洋生物以密集物的姿势重叠散布,有的露出嶙峋的断层,有的依旧保留着生命体完整的躯壳——这多半是海蛎。一个老人拿着小凿子弓着背在石壁上敲打着,手边的盆里有小半盆牡蛎。
好奇贪玩的心弦动了一下,夏吹落索性放下行李走近一看。
“老人家……”
或许是老人太投入工作,又或许是夏吹落的声音在夏日午后平静的海岸显得太突兀,老人的手一抖,小凿子直直敲到她手上。原本用来对付坚硬壳类的铁具遇上血肉之躯,面目可憎,后果难堪——大股的血殷殷地从伤口往外流,鲜红的血水滴入大海,慢慢被稀释无痕。
“啊!对不起对不起!”夏吹落一时无措,连声抱歉,老人抬头看她,目光竟然平和无澜,仿佛流血的是旁人。
一开口也全然是平静:“没事,很快就会好的。”
被老人的镇静感染,夏吹落也渐渐回过神来,从随身背包里拿出湿纸巾和创口贴,简单帮老人包扎住伤口。
自己一时兴起,老人的伤口好几天都不可以碰水,不知道给人家带来多少麻烦,老人却又不怪不求,想到此,夏吹落心中的愧疚更增一层,遂央求老人让自己送她回家。
老人见她满脸不安,默默将手上的东西递给她。
两人沿着海滩走,十几分钟的脚程,一老一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老人在一座两层砖瓦房前停下来:“到家了,把竹篓放在门后边就行,天气热,进来喝杯水解解暑。”
夏吹落答应着将竹篓放好,一脚正要跨进大厅。
“奶奶你的手怎么了?!”一声惊呼打破了整个院落的空寂。
夏吹落正要开口解释,便听到老人朗朗出声:“刚刚我不小心让锤子砸到一下。”
一路上简单几句交谈中得知老奶奶姓叶,和孙女一同生活,想必这声惊呼是出自她那孙女之口。
夏吹落放好竹篓走进门来,只见一个身穿淡紫色碎花连衣裙,绑着高高的马尾,肤色略黑的女孩正抓着叶奶奶受伤的手仔细检视着。
女孩听到门边的动静抬起头,一脸警惕,半点不客气地问:“你找谁?”
夏吹落略带歉意:“我和叶奶奶一起回来的。”
“是你弄伤我奶奶的?”
“是。”小姑娘一语中的,夏吹落有些尴尬。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本要带叶奶奶去医院,她不肯去,说过几天自然就愈合了。”跟自己同样年纪却这么咄咄逼人,这是个厉害的姑娘,夏吹落在心里判断着。
“天爱,不可以这么没礼貌,”叶奶奶嗔怪着开口“不能怪她,是我自己没留意,天气太热整个人都恍惚了,小姑娘好心替我把东西提回来的。这点小伤两天就好,不碍事。”
“如果她没错怎么可能会这么好心”,叫天爱的女孩子冷冷地瞄了夏吹落一眼,“我去拿医药箱”,转身进了左侧偏房。
“她就是这副脾气,你别介意,我给你倒杯水。”叶奶奶笑着摇头解释,撑着没受伤的那只手起身要去端杯子,夏吹落连忙拦住“不必了叶奶奶,我看得出来您孙女是在心疼您,我还是先回去吧,有时间我再来看您。”那个叫天爱的小姑娘看上去年纪不大,脾气却不小,一副人若犯我我必不肯的架势,夏吹落识趣而退。
“也好,天爱这孩子……唉”叶奶奶无奈叹口气。
夏吹落却也无心过问别人的家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自己家里又何尝不是一样的水深火热?
走出叶家,深深吐了一口气,想到自己的行李还丢在海滩边,夏吹落匆匆往回走。
没走几步,听得一阵低缓的钢琴声传来,不急不缓,随海风零丁飘荡在夏日的午后。她音乐造诣有限,也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是浮动的音符似在耳边盘旋,仿佛有扇美丽优雅的蓝色大门在眼前打开,引人一探究竟,让她不由地循着琴声飘来的方向走去。
一座小教堂。乳白色的外墙砌的很高,人人走到它面前都不由得做出仰视的姿态,巨大的铁十字架散发出冷穆的斑驳,像寺院里的佛像,不怒而威,信不信且让人敬畏几分。
台阶不高,夏吹落拾级而上,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像误入他人领地的侵扰者。
琴声不断,却越来越慢,仿佛海面上漂浮着厚厚的雾气,人站在岸边看不清雾的那边有些什么,却仍是踮着脚睁大眼想看得更真切,哪怕抓住一丝蛛丝马迹都是好的。或许,弹琴的人有什么心事,惹得这琴声也迷茫无端。
正厅门虚掩着,夏吹落从门缝里看过去,祷告椅一排排整齐错落,零星散布着封皮颜色不一的圣经,却没有祷告的人,也没有布道的人,只一个男孩坐在一架巨大的白色钢琴后。
终于找到琴声何人。夏吹落悄悄推开门,走到最后一排座位边,翻了翻黑色封皮的圣经,然后侧头打量台上弹琴的人,男孩面容清秀,穿着纯白色的T恤,若不是衣服胸前那一抹深蓝色的波浪图案,他几乎要隐没在巨大的白色钢琴中。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看到他手指修长,灵活的在琴键上跳跃的样子,白键黑键便随他的手指起起伏伏。他有一双漂亮的手,得天独厚。夏吹落几乎是赞许地在心中肯定。
琴声戛然。
太突然,夏吹落来不及收回注视的目光。男孩抬头望向她时,他们的视线隔着许多排桌椅,长长的距离,有一瞬间的相遇。夏吹落顿时低下头,正尴尬着想说些什么掩盖自己的慌张,男孩却缓缓站起来,绕出琴台,一步一步向她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夏吹落的手心微微颤抖,脑袋飞快运转想着可能会用到的说辞。
可是——他却没有停下。
他没有在她面前停住脚步,而是与她擦肩而过,一步都不曾停过。
彷佛她是空气,一丝扰人的风。
他越过她走到门口,顿了顿,转过身来。
“你忘记穿鞋。”
看着她错愕的眼,他嘴角浮出一丝好整以暇的笑容,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不曾存在。然后回复一直往前的脚步,消失在空荡的教堂。
夏吹落闻言低头一看,光秃秃的脚丫,果真没穿鞋,一时又窘又恼。
赌气的一转身也走出教堂门来。送老人回家的路上也没注意,原来早在海滩边就脱了鞋,怎么走了一路没察觉,如今却觉每走一步都别扭?
别扭着终于走到码头。远远就看见自己行李上坐着个穿花纹海滩裤的高瘦男孩,夏吹落故意放慢脚步踱过去。
“你还真是心大,丢着东西不要一个人哪儿瞎逛去了?”男孩嘴角扯出一个巨大号的笑容冲她喊,带着半点埋怨半点挖苦。
“你还敢说?对你来说,时间是纸钱吧。”夏吹落递给满脸笑容的男孩一记白眼。
“看在我守着你这箱子大半天的份上,就少说我一句不行?还好你知道在拉链上挂我送你的海螺,不然你就等着两手空空进岛吧。”男孩一边把玩着海螺吊坠,一边上下扫视她一番“也许你的鞋子上也应该栓个海螺,不然弄丢了可不好找。”他好整以暇的盯着她毫无遮蔽的脚丫。
夏吹落突然想到教堂那个男孩,他说“你忘记穿鞋。”似善意的提醒,更似无心的玩笑。
看到一个不穿鞋的人当真有那么突兀?一个一个如此介怀?
她不发一言走到石壁旁穿起自己清凉的蓝色拖鞋,瞄一眼依旧坐在箱子上的男孩。
“池林晨旭,你是想要在我行李箱上打坐吗?”径自转身就走,被唤了全名的男孩低笑一声单手拎着箱子,轻松跟上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