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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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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了。”
皮靴点了点侧身蜷缩在稻草堆上的人,动作不算轻,更何况那皮靴前为了便宜行事安了硬物,撞在身上硌得人生疼。蜷在地上的人睡眠也浅,立刻睁开了眼,“几时了?”
“嘘。”皮靴的主人朝四下望望,才弯腰贴近他耳旁,嘴中的酒臭气扑鼻,“刚过黎时,霜时了。”
稻草上的人一个激灵坐起来,怔怔地望着面前那只锃亮的黑棕皮靴出神了片刻,才将目光移向左侧。煤油灯昏暗摇晃的灯光使得一双藏在高眉弓偏驼峰鼻和高颧骨之间的深棕色闪烁着威胁的眼睛露了出来,那眼睛碰上亮光后,急忙又向后缩回了惯存的黑暗中。
他在那人从黑暗里射来的焦虑不满目光下咳嗽了几声,左手扯过煤油灯,用右手撑地起身。
“小声点。”那人压低了声音道,“被人发现你可没好果子吃。”
“莱诺…如果被发现,我……”
“嘘!"被叫做莱诺的人声音带上了不满,“跟你说了多少遍,能见到你的人我已经打点好了,这个鸟时间谁还会有谁在外面厮混?就算碰上个鬼,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我的名字便是。”
“你这胆小鬼要敢反悔,东西双倍就还给我。”
说完这话,莱诺便老神稳稳地躺回热度还未散去的稻草里,搂着臂膀闭上了眼,一幅不再理睬的样子。
他只得轻轻晃了晃垂着的头,想说些什么,终是吞咽下肚,拽着那盏亮光影影绰绰的煤油灯,拖拉着脚步,一步步穿过烛火被夜风撺掇得四下跳窜忽明忽暗的长廊。长廊两侧整齐排列着的巨型油画肖像从明明暗暗的烛光中投以好奇的眼神,这种好奇转瞬即逝,即使被画作画像,皇室贵族们也没有忘记无时无刻不端庄着姿态。数百年的风风雨雨也无法挫败一分一毫这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在白日里它们目不斜视,唯有凭借夜间的烛火,才会交换一两眼因白日所见子孙们不得体行径而生的不屑。至于无关紧要的蚍蜉,是没有资格耗费他们精力的。
静谧安不做声地吞噬了一切,带着日复一日的规定席卷了这里。白天,甚至是夜幕初临之际,无论这里游荡了多少欢声笑语,往来了多少衣香鬓影,欢愉了多少香料酒气,此刻,就像交响乐一般,所有乐声达到了一个和谐,然后各归其位,留下长久而空虚的静寂。老鼠在恣意狂欢中被酒气熏晕了头脑,忘却了自己的身份,偷偷摸摸又大肆享乐了一番后,企图把自己当达官贵人伺候睡一个安眠觉,便拱出来好拿捏的老实人出来“受罪”。
霜时的夜风很大。
他拉紧了镶有双排金色扣子的宝蓝色上衣外套,缩着脖子走向大门,在离大门越发近时,心中的敬畏感逐级递增——它就像个忠诚又狰狞的黑色怪物,不管刀影炮火,不管风吹雨打,都屹立在此处,将衣衫褴褛的平民与衣着华丽的贵族们隔离开,黎明朦朦的光,模糊了一些这怪物的威严。它或许在打盹,餍足安乐地睡了过去。他的任务便是守着着怪物睡觉,不让人搅醒它的美梦。
怪物身旁立着一个和他同样衣着的人,打远处看身形十分魁梧,那人听到窸窸窣窣衣料的摩擦声,扭过头来。一道暗红色斜穿脸庞的长疤骇得他向后退了半步,随即他就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奥托大人。”
奥托拧了拧眉。在这样一个魁梧的大汉脸上出现这种神情总会令人生畏。
“你叫什么?”
“我叫金,奥托大人。”
金将头埋下,却暗自想像奥托这样地位的人究竟是受了莱诺什么样好处。尽管莱诺再三强调万事具妥,金还是有些恐慌,仓忙低头的时刻,只感到凌厉探究的眼神落在他黑色帽顶上。眼神却让金感受不到恶意,于是他难得大胆了一次,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的目光同奥托的视线相撞。
即使除去那道狰狞的刀疤,奥托长相本身就流露出特有的威严与忠诚——更不提那道刀疤,是光荣勋章的象征,记录下了他不顾生死与暴民抗斗保护了王太子生命的光耀时刻。那场浴血的战斗使他在皇室贵族前炙手可热,使他在军兵中被尊重敬仰。但却不知事出何因,他反倒是婉拒了所有的晋职机会,以视力受损为由,寻了个看门的差事。
“拿着。”
金从沉思中回神,却见奥托伸出了手,掌心里躺着三枚金灿灿的苏尔。
“不管莱诺给你了什么,下次都不要做替班这种事了。”
三枚苏尔落入金手掌中沉甸甸的,一枚苏尔顶金这个职位一个月的报酬。奥托突如其来的大方打得金有些手足无措。
“大人…."
他嗫嚅着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都吐不出口,于是只是攥紧了手中的三枚苏尔,蜜棕色的眸子里徜徉着无声的感谢。
奥托拎起搁置在脚边的煤油灯,火苗被挤进缝隙来的夜风撺掇,让他的神情忽明忽暗,他侧身给金让出位置示意他站在此处。
两人再无交谈。静谧卷土重来,这次还裹挟了难以抵御的困倦。天空被擦亮的微光一点点扩大,金却无心观赏这光明与黑暗的对决,头一下又一下地下坠,在清醒与昏睡间沉沉浮浮。他只感到自己时不时地坠入混淆虚拟与现实的幻境,幻境中有被风吹动微微颤抖的书页,手边的演草纸上是密密麻麻歪七八扭的数字,隐隐约约他直觉得有人在他身侧规律性地用指节敲击桌板,他期期然睁开眼睛,才恍然大悟现在经历的不是一场梦,一阵由远处传来的规律的马蹄声打破了应该有的寂静。
他疑惑无措地扭头看向身侧,却见奥托的眼神讳莫如深。
马蹄声越来越大,这是一种碾踏一切、蔑视一切的轰鸣,势不可当又反常地在万物都酣睡的时刻奏响,娴熟掌握控制它旋律节奏的马夫收缰,四只黑色的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两声长短不一的嘶鸣,马夫跳下车来,以极为绅士的姿态打开车门,牵出一只戴着黑色蕾丝手套女士的手,戴着黑色宽大帽檐帽子身着黑色长裙的女士袅袅缓步走下马车。马夫垂下头将嘴唇印在她那小巧柔软的手背上,然后将她牵向大门处。
“开门。”马夫朝着他们两个喊道。
“请问您有通行证吗?”金上前一步。
马夫狠狠瞪了他一眼,似乎是斥责金不合时宜的搭话,然后继续用他那高傲的下巴朝向另一个人,“奥托,快开门。”
奥托不语,沉默着缓缓推开了大门,轮子在地上摩擦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门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缝,刚好够两个人通过。
那位女生通过时在空气中带了一阵鸢尾花香,她那浓密的被侍女精心梳理的浅棕色发尾稍稍露在了巨大的帽子外,随着她的行步轻轻摆动,她好奇地眼光在金的身上驻留,就像是长廊里的巨型油画那样的匆匆一瞥。
“他们……”待到那两人的身形不见,金好奇地问向奥托。
奥托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管这件事。
金几乎又要困得合上双眼,直到他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金色流苏挂在那人酒红色外套两肩,穿着白色裤袜的小腿肌肉均匀纤细,他的面庞年轻而英俊,正带着他这个年纪的放荡形骸。金对这张面庞还是很熟悉,几分钟前他正扮作马夫从他把守的大门经过。
“子爵先生,如果海瑟尔夫人知道你如此胡闹行事,她不会高兴的。“奥托在讲这句话时明显是警告,姿态却如遇到任何一位贵族之时恭敬。
那位子爵不安地用手抵了抵鬓发,面色涨的通红,终于软下语调,“你不会告诉我母亲的,对吧?”
“不用我告诉,海瑟尔夫人也很快就知道的。子爵先生,您前几日已经订婚……"
“够了奥托。”子爵快速打断奥托的话,他恼怒地驳斥,“不用你操心。”
然后他快步走出大门,翻身上了马车,似是打赌又是笃定,“我会取消婚约的。”然后就像他来时那样,两匹黑色的马拉着一车愤怒轰鸣着离去了。
这一切的发生都没有长久地占据金的心神,他忙着和人性本能作战,丝毫没有意识到蠢蠢欲动的危险正在降临。
而莱诺睡了一个好觉,常年灰败的脸色难得有一两分钟红光满面,他挺着与瘦削的身子不相符的啤酒肚来上岗,以避免接班时被人发现擅自离岗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