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盏倾》碧落望舒

2、陌路

　　万宿门，秘阁。

　　玄镜前，一个少年对着镜子在说些什么。

　　少年的背影很是好看，一身净白袍子，乌黑的长发倾泻如墨。

　　突然，秘阁的石门被“砰”地一下打开了。

　　镜子前的背影先是一顿，随后攥紧了双手，两手的指甲深深陷入皮肤中，正往外渗着丝丝血迹。

　　来人进入秘阁，看见玄镜前微微颤抖的俊秀的背影，微微一笑，轻轻拢上前去，伸出双臂将那背影轻轻环住，把少年整个人围入怀中，双手罩着那双渗着血迹的手。

　　“鹤儿，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来人轻轻地问道，气息直冲进被环住的云以鹤的耳朵。

　　云以鹤厌恶地把头使劲往旁边侧了侧，纯澈的声音倔强道:“走开！”

　　来人并未松手，只笑笑。

　　云以鹤挣扎得越剧烈，他的双臂环得越紧。

　　慢慢地，云以鹤知道了他的徒劳无益，便渐渐消停了下来，可自己仍被那人死死锁在怀里。

　　来人轻轻抚摸着云以鹤的双手，嘴再一次凑到他耳边，温柔地说道:“怎么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你受伤流血我会心疼的。”

　　云以鹤心中有一团火，强压着的胸膛此起彼伏，喘着闷息。

　　一时竟沉不住气，骂道:“褚言，你个伪君子！根本不配当仙人！”

　　只觉得腰身又是一紧，云以鹤瞳孔都变大了，只听见身后一声冷笑，随后说道:“我的鹤儿长大了。当年收你为徒时，也才七岁小娃模样。如今两百多年过去了，这小模样也是越长越秀丽，身高也快赶上为师了。翅膀硬了，不叫师父，倒唤起为师名字来了。这样很好，我听着格外亲切。”

　　云以鹤见褚言并未气恼，气息反而更加暧昧了，只好抬高声量道:“放开我！”

　　褚言笑笑，轻声道:“怎么？是要找为师报仇吗？”

　　云以鹤见褚言敞开话题，便也不再妥协，挣扎道:“原来两百年前灭我天鹤门的人就是你！你好狠的心，为何还收我为徒，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褚言的修为胜过云以鹤太多太多，云以鹤即使挣扎，也动弹不了几分。

　　褚言不搭话，饶有趣味地看着眼前慢慢涨红的脖子与耳根，冷不防地朝云以那白净的耳垂咬去。

　　云以鹤先是一愣，感觉到一柔软湿润的东西舔了舔自己的耳垂，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没等到那抹红晕蔓延到脸颊，耳边却响起了叹息声，那声音既沉闷有悲伤，像是什么重重地沉了下去。

　　“既然你这么想，为师也没有办法。”褚言叹道，忽地松开了云以鹤。

　　云以鹤立刻转身，连连退了好几步:“玄镜所述，怎会有假？”

　　“杀你族人的正是为师”，褚言一字一顿道，好似每一字都像一支利箭一样插在他的胸口，“你难道还想处置为师？”

　　“不”，云以鹤盯着褚言的眼睛，“我会离开你，让你一辈子都找不到我。”

　　褚言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慢慢走进道:“你哪儿都别想逃。”

　　云以鹤那俊秀的脸紧绷了起来，眼睛定定看着一步一步靠近的褚言，冷声一笑:“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拜你为师。”

　　突然，云以鹤的双手被褚言一只手牢牢钳住，下巴被两根手指拧着微微仰起，使之被眼前之人牢牢攥在手里。

　　一瞬之间，云以鹤什么也不怕了，失笑着对眼前称师百年的人:“褚言，如今我明白了，为什么你收我为徒，不过是想日后能够羞辱我，我这身上的痕迹，哪一个不是拜你所赐？与其这样，不如趁早杀了我，不然日后，我定然找你报仇！”

　　褚言手一松，淡淡道:“我不会杀你。”

　　随即下了一道封印，将云以鹤囚禁在秘阁之中。

　　临走前，褚言烙下一句话:“好好在此思过。执念于过去，毁身损心。”

　　石门渐渐合上，云以鹤慢慢坐到了地上，双手抱作一团，眼眶微红。

　　这仇，到底是报，还是不报？

　　昔日天鹤门惨遭灭门，云以鹤因以鹤奴身份供奉神族侥幸逃脱。

　　天鹤门的惨状令他无法释怀，当初便立下血誓，定要将那恶毒之人找出，报以灭门之仇，不死不休。

　　他背着褚言学了禁术，心知肚明归不了正途了。

　　偷习禁术只不过为了复仇罢了，他不在乎什么名誉，什么正途，通通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云以鹤怎么也没想到，苦苦寻仇的竟然是自己的恩师！

　　放下？不，不可能！说什么执念于过去？如果万宿门被灭了，褚言还只会淡淡地说一句执念于过去，毁身损心？可笑！就算他真的不在乎，也是他冷血到了可怕的地步！

　　百年来，褚言对他有些与众不同，有弟子羡慕他，嫉妒他，但他对这并不上心。

　　相反褚言对他那些不寻常的心思，令他下意识地有些惧怕，但他敬重师父，对一些事也视若无睹，生生受了。

　　云以鹤唤出迟云剑，拿在手上，剑光凌然折射出了煞气！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真的要不仁不义了。

　　云以鹤静静走到玄镜前，在镜面上写道:万宿门师尊褚言的死穴。

　　镜中浮现一行字:没有死穴。唯一可折损之处是心穴，损修为三百年，致极损。

　　云以鹤吃了一惊，写道:仙人可永存不死吗

　　答:不可。

　　一，外力可致其伤但不可致其死，除非仙人自毁修为；
　　二，如果仙人有一子嗣降临于世，仙人寿命沦为凡人，有限。

　　既然是心穴，必得击中才行啊。与褚言单打独斗，只怕近不了他身便败下阵来。

　　迟云剑一瞬之间煞气横生，幻化成为一只匕首。匕首称之为暗器，在毫无防备下刺中心穴并不困难。

　　云以鹤相信，他损了褚言三百年修为，应该会被褚言处死吧。但仙人之身不致死，这仇不能报得干干净净，遗憾之处便在此。感念褚言对他的恩情，留他在万宿门，同门师兄弟不能没有他。

　　这样也好。

　　“报仇就是你活着的意义吗？” 心底的一个声音问他。

　　“是。”云以鹤轻声肯定。

　　他将匕首收好，等着一生中最卑劣的事，用师父赠与的剑刺杀师父。

　　云以鹤静静地等待着。

　　数日后。

　　许久禁闭的石门，突然打开了。

　　褚言走了进来，看见云以鹤端坐在里面，眉目间消散了那日的戾气，开口道:“鹤儿，你还在怪为师吗？”

　　云以鹤静静答复:“不怪。”忽地抬起头，用一双明亮的眼睛望向褚言，说道:“师父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褚言对上云以鹤的清眸，心中微微一动，又靠近了些，叹道:“跟为师回去吧。”

　　云以鹤眸中泛出感悟的泪光，站起身来一把抱住了褚言。

　　褚言心中一愣，平日里自己心爱的徒弟总对自己平平淡淡，从来不会投怀送抱，今天怎么怎么主动？

　　都是云以鹤贴上来的温度，令褚言的心不禁温暖紊乱起来。他会心一笑，正要抬手抚摸云以鹤的头发。

　　突然，钻心的疼痛！

　　这疼痛简直令褚言无法呼吸！

　　条件反射的自卫意识，褚言使出三成功力将云以鹤打了出去。

　　云以鹤挨了褚言一掌，足足被打出数十米，一瞬间，云以鹤感觉五脏六腑火烧一样疼痛，嘴角溢出鲜血。

　　几乎是同时，褚言终于坚持不住，鲜红的血液从心口蔓延开来，口中猛然吐出一大片血。

　　云以鹤费力地站起来，看着手中滴血的匕首，再看看血染紫衣的褚言，他以为自己会开心，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原以为褚言会立刻要了他的命，但是褚言却什么也没有说，眼中的深情云以鹤完全看不懂，褚言吐了好几口鲜血后，招架不住地倒下了。

　　他忍着伤逃出了秘阁，逃出了万宿门。

　　褚言弟子请来时冥神官，时冥利用天眼找到了褚言，并为他疗伤。

　　褚言醒来后，便要人把云以鹤带回来。

　　时冥:“伤重了些，好好养伤。找人的事，我来处理。”

　　时冥一眼便瞧上了钧朔和曲小繁，道:“师尊命你们找到云以鹤，带回来。”

　　曲小繁恭敬道:“听闻神官大人有天眼之能，为何不用？”

　　时冥没什么表情:“若我见过云以鹤，知道他的模样，兴许有用。”

　　曲小繁和钧朔敬了敬礼，道:“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