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云轩》yao我还活着

25、第二十四回

　　滕六执着一本书，斜在书房的小榻上。杨兮跨坐在旁边，拿一个精巧的小银锤砸着松子。宝踪趴在榻上拿一支炭笔在锦帕上喜滋滋的描绘着什么。
　　已是夏末，暴雨过后的清晨沁着一丝微凉。
　　滕六斜一眼杨兮面前的松子小山，抬脚碰了碰她的小脚。冲着她的小山，勾起一抹贪婪的淡笑，张大嘴巴，“啊！”声音带着一丝浓浓的鼻音。
　　杨兮护住面前的小山，杏核眼瞪得老大，“太医说了，生病的人不可以吃松子！”
　　滕六危险的眯起眼睛，“嗯？”音调九转回环，说不出的好听，听在杨兮的耳内却似晴天霹雳。她的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假笑，狗腿的捏起一个饱满圆润的松子送到滕六口中，“公主殿下，这是奴家一点小小的心意，请不必客气！”
　　滕六满意的嚼着满口的馨香，换了一个姿势，躺在杨兮的腿上，舒服的闭上眼睛。“确实只是那么一点小小的心意啊！你以前就是这么对你家东如大姐的么？”
　　杨兮不满的撅起嘴，“我家主子才不会这么剥削奴家呢！主子想吃的时候他的青梅竹马会剥给她吃！”
　　宝踪终于抬起头，“你说那个龟奴？”
　　“对啊！那还有谁？”杨兮捏起一个松子不以为然的道。
　　“啊，你从来都不做么？你真是我见过的最不尽职的奴婢！你以后可不许对公主这样！”宝踪捏起小小的拳头。
　　杨兮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明的精光，不以为然的道：“我又不是要做一辈子奴婢的，不称职就不称职吧！我和你们不一样！”那表情，简直就是在嘲笑宝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滕六趁她不查偷了一把松子塞到嘴里，从她腿上爬起来支吾道：“哦？你还是一个有理想的家伙，说说什么理想，我们好帮你一把！”
　　“哼！”杨兮放掉小银锤，站了起来，双手掐腰，高昂着俏丽的小脸。“像我这么美得人，你们不觉得我很有千古艳后的风采么？”
　　滕六差点将偷吃的松子全喷出来，“你要嫁给我皇兄？他的年纪至少比你三十！”
　　一边的宝踪却欢呼雀跃，“这么说，你真的不会和我抢梁桐哥哥？”
　　杨兮看着宝踪一脸欣喜的摸样，揪了揪她的小脸，“梁桐那种小毛头怎配的上我的绝世姿容！你留着好了！”
　　想了想，又坐下，以手支额，叹了一口气，“怎么办？新皇帝登基的时候，说不定我都人老珠黄了！”
　　滕六好笑的看着她，“你这丫头！”她无奈的耸耸肩，“这我就我能无力了！”兀自又将剩下的松子全部抓走，塞进口中。做公主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利用下职权，剥削下劳动人民。
　　“咦，我的松子呢？”杨兮看见将嘴巴塞得满满的滕六，咬牙切齿张牙舞爪的扑了过来“你这个臭公主！那时我辛辛苦苦砸的！你却一点也没给我留！”
　　“啊，你这个丫头，有没有规矩，我是你的主子，啊！我的脸！”
　　“谁说把我当姐妹看的！绝不怪罪我！”
　　“啊！你倒是记得清楚，不过是几枚松子，我还给你就是了！”
　　……
　　“咳……”剑尘黑着脸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杨兮和滕六闹作一团，滕六的头发蓬乱，脸色微微发红。杨兮正抓着她的后颈，她修长美好的脖子露出一大截。
　　“这成何体统？公主宠你们，你们就无法无天了么？”剑尘黑沉沉的脸色仿佛昨日安乔城上空连绵的乌云。空气中的气氛立即凝重起来。吓得杨兮和宝踪急忙跪在地上，色色发着抖。“奴婢不敢，奴婢知罪！”
　　滕六看见剑尘，跳了过来，不着痕迹的拉起二女。迅速的走到剑尘面前，“太好了，你来救我了！快，帮我再砸一座松子山赔给杨兮！”她微红的面庞，此时带着少女的娇憨，满满的竟是撒娇的语气。
　　剑尘一愣，“可是，你也太纵容她们了，这样怎么合规矩！要罚！”
　　滕六继续插科打诨，一双水眸漾起无辜的泪花，像是小鹿的眼神。“怎么，剑尘，你不是来帮我的么？你不是说以后要保护我的么？如果不还给她，她有多凶啊！”
　　“那还不简单，敢欺压主子，重重的罚！”剑尘紧拧着剑眉，锐利的眸光紧紧笼罩着杨兮，杨兮恰到好处的跪在地上，低下脸，双肩抑制不住的瑟瑟发抖。
　　“好，可是要怎么惩罚呢？拉出去抽筋剥骨、五马分尸、倒点天灯……”滕六看着杨兮恶狠狠地说。
　　杨兮抬起那双没有眼泪的杏核眼，惊诧万分的看着滕六，终于开始真的害怕。
　　剑尘脸色越来越差，瞪着滕六半晌，“你不是挺喜欢这家伙的么？”
　　“那有什么办法啊！坏了剑尘大爷的规矩，只能怪她命不好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狐狸一般的笑渐渐从嘴角逸开。
　　剑尘气结，对着身后没好气道，“梁桐，带这两个家伙下去，你替公主给杨兮剥松子吧！”
　　梁桐从他身后蹦出来，指着自己的鼻子，“为什么是我？”
　　却被剑尘凌烈的目光一扫，只得像个委屈的小媳妇似的领着二人下去。杨兮走的时候在剑尘看不见的地方冲滕六比了一个手势，那双眼睛似乎在说：臭公主，居然吓唬我！滕六苦笑的摇摇头，自己是否太无聊了，竟将那骂人的手势教给杨兮，现在反倒被用来骂自己。

　　剑尘恼怒的看着滕六，滕六只得有堆起满脸假笑。“呵呵，有什么关系，大家何必那么认真！剑尘不要再生气了！”
　　剑尘转过头去，恰巧合欢端着新熬得药进来。剑尘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端过碗来，打发合欢去了。转过身来，报复性的将药伸到她面前，“喝了这治伤寒的药，以后就随你。”
　　“啊？我不想喝！我只不过是有点小小的感冒而已！”那天为救步云轩，她只着单衣在大雨中跑了那么久，回来之后就有些发烧，喝了几服药，现在才稍稍好转，那步云轩却是不闻不问，真是坐的住，多少自己还算是为他负了工伤。滕六暗叹一口气，也不知他的伤怎么样了，他对司徒婧好的恨，可谓是恨到骨子里！
　　“喝了它，才能好的快！”剑尘眼底浮起一丝笑意，语气出奇的柔和。
　　滕六抬起头看着这少年温润的面庞，轻轻点头，紧闭眼睛，将药一饮而尽。
　　剑尘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一串糖葫芦，塞到她手里，“吃这个，就没那么苦了！”
　　滕六有些不好意思，心底却划过一丝暖流。别扭的拿过糖葫芦，“我又不是小孩子！”却是一颗一颗津津有味的吃起来。多少年没吃这东西了，第一次吃的时候还是北野明给自己买的……
　　“主子，宛国统一了！”剑尘瞬间严肃的表情将滕六远离的思绪拉回。
　　“什么？怎么会这么快！跟天书有关？”
　　“四皇子中的四皇子耶律执得到天书，迅速统一了战乱中的宛国。并且御驾亲征，将侵入宛国的花城赶到国界处，紧守城门，拒不出战，二军相持已有月余！”
　　滕六低头沉吟，这天书真的有扭转乾坤的能力？难道是一本兵书？
　　“接着讲下去！”
　　“而且一种谣言在两国境内飞速流传，‘天书现，星君薨。得天书者得天下，宛盛滇覆’这定是有心人在故意传播！”剑尘一脸凝重。
　　“天书现，星君薨。”滕六喃喃的重复了一遍，心内苦笑，这个谣言谣传已久，自贺家喜宴开始不就开始流传了么？为此，皇帝还特地举行了多次祭神祈福活动，祈求天煞星君早日康复。
　　“耶律执，之前是个怎样的人？”她好整以暇的淡淡问道。
　　“他是四皇子中势力最弱的的一个，据说他一直身体虚弱，胆小懦弱，最为耶律德潇不喜。”
　　“嗯，此人绝对并非表面如此。我等先静观其变！”她微低着头，暗自沉吟。

　　“主子。那康扬还活着么？”剑尘话锋一转。
　　滕六抬起头来，“嗯，我们设计引他接近步云轩，步云轩雷霆一击打中了他的左胸，没想到他的心脏却长在右边。他重伤逃走了！”
　　“主子，你们也太冒险了，你可知康扬是二十年前纵横江湖的暗杀组织忍魂的首领，他的暗杀术真叫人防不胜防。只要是他的目标，从无一人生还。这也难怪步云轩会不惜一切要留住他的性命，留这么一个人在这世上，真让人寝食难安！这些年来他一直销声匿迹，不知为何有重出江湖！”剑尘一脸凝重。
　　“那步云轩岂不是危险了……剑尘你立刻在霄云阁加派人手，增强守卫。”滕六一想起那天晚上他伏在自己肩上脆弱的样子，就不自觉的想要保护那个清冷少年。
　　剑尘一声冷笑，“他是傻子么？该是早就做好了打算！你不要再被他的外表迷惑了！倒是你，不要让他知道你失忆的事，对主子你只会有害无利！步云轩，他是条会咬人的毒蛇！”剑尘似乎想起什么，眼中一丝寒光闪过，满脸的肃杀之气。
　　滕六怔怔的不知如何是好，没有那么严重吧！毒蛇，随时会爆发的大冰山还差不多了！
　　“主子，您就算是失忆了，对步云轩仍然还是存有眷恋之心么？”剑尘敛了满脸肃杀之气，声音温和，眸子晶莹剔透。
　　“我、我不知道，只是不由自主的想要保护他！”滕六怔怔的看着剑尘，仿佛是喃喃自语。
　　剑尘低下头，良久，他轻笑一声，“我早该知道！”
　　“剑尘……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剑尘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寂静的厢房里一片昏暗，只有透过窗棂斜斜射进来的淡淡月辉弥散。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那张干净的床铺上传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头金黄色的飘逸长发随着咳嗽一荡一荡的，如荡漾的落日余晖，竟比那清辉还要绚烂三分。
　　康扬抹掉唇边那一抹鲜血，重新躺回床上，那双锐利的鹰目此时竟是无限苍凉之色。那人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他在那边的世界还还会像以前一样么？他的眼睛一片迷蒙之色，心底一片剧痛。又剧烈的咳嗽起来，那鲜血随着被咳了出来，咳嗽声一声大过一声，竟似不把心脏咳出来不罢休一般。
　　良久，这寂静的厢房内连续不断的响着这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最后他终于抬起头来，离他不远的地方不知何时静静地坐了一个白衣人，正优雅的抿着茶。
　　“你终于来了！”康扬嘴角泛起一丝无力的微笑，有些怔忪的看着来人，仿佛透过他能看见那人身上的影子。
　　那白衣人轻轻的放下茶杯，清冽的声音响起：“前辈在等我？”
　　康扬又撕心裂肺的咳了一阵，才有气无力的道：“你果然有他的风骨。他去的时候留了什么话么？”
　　“没有！”那白衣人淡淡答道。
　　康扬费力的坐起来，咳得通红的脸满布愤怒不甘之色。“他难道没有交代让你帮他报仇之类的么？”
　　“他不稀罕！”
　　康扬仰起头怔了看半晌，蓦地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剧烈的咳嗽起来，待眼角流下泪来时才停下来。“他何时稀罕过这些！”
　　那白衣人走近他，将一枚褐色的药丸喂给他。他果然不再咳了。他抬起头深深地望进对面这人的清冷水眸之中。语气中满是渴望，“步云轩，他可曾提起过我？”
　　步云轩沉吟半晌，缓缓的摇了摇头。
　　康扬突然暴怒起来，“不可能，若不是他提起过我，你这小儿又怎会认得我？又怎会来找我？”
　　“哦？”步云轩一丝轻笑，“原来你并不确定我会否来找你，知道炙云的，这普天之下，还会有谁？不过只剩一个的白家人罢了！其实你自己心里早有了答案，又何必来问我呢？”
　　康扬突然像是泄了气般，瘫软在床上，“我都不记得了，我是那仅剩一个的白家人！其实三十年前，我们就选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我早该知道！”他紧紧的闭起了眼睛。
　　步云轩不再说话，拿出随声所带的银针，就要除去康扬的外袍，却被康扬一把抓住。他那双鹰眼狠狠地瞪着步云轩，粗壮的手臂上青筋爆现。“你不要命了么？你受的伤，若是再强行给我疗伤，只怕到时油尽灯枯！这一切都是报应。老夫够了，让我去吧！”
　　步云轩轻松地拨开他的手，轻哼一声，手上不停。“你以为我是因为他而救你么？这世界上能救你的只我一个而已。我只是要利用你罢了，你还算可利用之人！”
　　康扬怔怔的看着步云轩，仿佛又看见他，他的意识在步云轩的银针下渐渐模糊。哼，傻子选的徒弟还是傻子，若是连自己的命都没有了，还谈什么利用不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