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云轩》yao我还活着

20、第十九回

　　回到上林苑，天已经快亮了。东方微微发白，滕六自己坐在黑黑的屋子里，静静地仿佛在思考些什么。

　　来归客栈，千谛门暗室。
　　“你说什么？是昨天么？”剑尘坐在石凳上，梁桐立在一旁。
　　“是啊！步云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狂性大发，真看不出来他能发这么大的火！”梁桐一五一十向剑尘汇报着情况。
　　“你说找来的那个女人是哪里人？”剑尘脸色有些苍白，拧着剑眉低头沉吟。
　　“是东陵最有名的东如大家，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重要的是她长得很漂亮，眼睛水汪汪的就像会说话一样，她流眼泪的样子真是让人要多心疼有多心疼……”讲起东如，梁桐顿时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起来。
　　剑尘眼中闪过一丝暗墨，从石凳上弹起来，揪住梁桐的领子，“是个妓女？而且很有名气？艳盖东陵？”
　　“说妓女太难听了，东如是卖艺不卖身的！”
　　“是不是？”剑尘眼中的墨色加剧，仿佛含着一股愠怒。
　　“呃，是！”梁桐知道事情不对，不再胡搅蛮缠。
　　剑尘松开手，再次坐回石凳，闭上眼睛。“是谁向你推荐的？你不会一开始就知道有这么个女人吧！”
　　“是，是晴雨堂的阮三，门主，难道……”
　　“来人，立刻给我查出阮三最近接触过什么人，查出他背后的人之后，按老办法处置。“剑尘招来两名手下，大手一挥命他们去做了。
　　梁桐冷汗涔涔，怯懦道：“门主，难道阮三是别人的内奸？我们被利用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剑尘瞥了梁桐一眼，没好气道，“害怕什么，看你那孬样，我千谛门怕过谁来？只是这人利用我们伤害公主，就绝不原谅！”
　　“我哪有害怕那人，我害怕的是公主，因为我的失误，害公主挨了一巴掌，她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被人打过？最主要的是这人也太狠了，借步云轩的手伤公主，你不知道当时公主整个人的眼神都变了！看着心里真不是滋味！”
　　“好了，这事也不怪你，都怪我疏忽，昨天是云夫人的忌日，你说步云轩当时在房中守着一把琴喝的烂醉是吧？应该正伤心的。而云夫人恰恰是当年艳盖东陵的名妓。公主带个东陵名妓的女人给他，明显是羞辱他！”
　　“啊？云夫人不就是步云轩的娘？步云轩原来是……那他有什么资格拒绝公主，以他的出身……”
　　“梁桐，一个人的出身并不能代表所有，你我不也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步云轩他日必非池中之物，况且他天性高傲，对自己要求极其严格，我们不得不防。但说他喜欢男人，我不相信。话又说回来，你那半日被公主甩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何公主笃定步云轩喜欢男人呢！”
　　“梁桐受教，以后不会这样了，至于那半天，门主你也知道的，公主其奸似鬼，她若不想被跟着，就算是门主你，也别想找到她的影子，况且这是我这个只有半斤的小子。”梁桐一脸的委屈。
　　“这倒是！”剑尘赞同道，想了想又觉不对劲。一个爆栗打去，“你这臭小子，有这么夸公主的么？混账东西。一出事只会狡辩，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小滑头！”
　　梁桐一脸怅然欲泣，“那现在怎么办？”
　　“祸是你自己惹得，你自己看着办！”
　　梁桐只得哭丧着脸，到底要怎么跟公主说才好。

　　清晨，合欢和宝踪进房来伺候滕六梳洗，却见她仍旧静静地坐在床沿，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服，显然是一夜未睡。从合欢这个角度看去，她红肿的半边脸，在清晨的阳光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哀愁。她转过脸，冲合欢和宝踪灿然一笑，声音清透若清晨的第一颗露珠。
　　“早啊！美女们！”这是她自坠马醒来之后特有的打招呼的方式，开始时她二人很不习惯，但是无奈公主坚持，便也渐渐成了习惯。
　　合欢心中一酸，心忖这又是何苦啊，将手中的帕子在水中蘸了，轻轻的帮滕六拭脸。
　　宝踪端着漱口水，瞪着圆圆的眼睛，“公主，真的是驸马打得你？他那样的人也会发脾气么？”
　　合欢瞪了宝踪一眼，“宝踪慎言！”
　　滕六笑了，“无妨！合欢你总是这么谨慎，还这么怕我么！”
　　合欢紧了紧手中的帕子，“奴婢没有！”
　　滕六皱眉，“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称自己奴婢！”
　　“这怎么行，规矩就是规矩，主子是主子，奴婢是奴婢，怎么能乱了规矩？公主对奴婢好，奴婢心里知道就行，该怎么叫还的怎么叫！”这小丫头扭起来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滕六摆摆手，“算了，你怎么舒服怎么叫吧！”又转向宝踪“他当然会打人了，而且还打的很疼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的，也许是我触到了他的底线吧！你可不许将这件事向外乱传呦！”她轻捏宝踪的小翘鼻。宝踪又忍不住问“公主被打了，怎么还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呵呵！因为我想通了很多事啊！”她端过宝踪手中的水漱了口，长叹一口气，乖乖坐好让合欢上药，“心里豁然开朗当然就兴高采烈的了！”
　　宝踪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待上好药，和合欢一起帮她换了件新的玉色银鸾纹裳，外罩蔷薇纱罗衣。又将她的满头青丝高高挽起，结了个双揽月髻，斜斜的插了一支缀满细小清亮珍珠的琉璃金步摇。鬓边留出两绺柔顺的发丝，却难掩红肿的脸。
　　滕六斜睨着青菱铜镜中的自己，左右摇摆着头啧啧叹道：“你两个真是好手艺，三两下就把我弄的跟个半个美女似的，你们这么盛装打扮我是要给我相亲啊！”
　　合欢宝踪将她按在梳妆台前的小凳上，七手八脚的给滕六化起妆来。“公主哪里的话，我们实在是该打，公主平日里就该这么打扮的，前几日那样敷衍随便的着衣是不行的，女孩子哪有嫌麻烦就不打扮的？前几日太纵容公主，竟由着公主胡闹，每日随便梳妆就出门，这成何体统？”合欢一边给滕六细细密密的敷粉，一边教训她。
　　滕六一直不爱化妆，好在无论在现代还是古代她一直都是有资本不化妆不保养依旧能够飞扬跋扈的女人。在这里每天早晨最困难的就是穿那一层层轻衣罗裙了，好在有合欢和宝踪，让滕六可以免去穿衣之愁。化妆就可有可无了，她在这里的日子，从来都是清水挂面的裸妆出门的。她们从不强求，她知今日这两个小丫头是有意想遮她脸上的红肿。可是这么肿的脸要敷多少粉才能遮住啊，她想起自己一笑脸上就会簌簌的抖落白粉的模样，心中一阵恶寒。刚想动却又被宝踪按住，她双眼急的通红，“公主别动，平时不打扮也就罢了，现在肿起半边脸，再不梳妆就要输给那个能说会唱的东如大家了！驸马爷又怎会对你回心转意！”
　　“宝踪！”合欢娇叱一声。宝踪还是没遮没掩的说了出来。
　　呵，原来是拿我去和那娇滴滴的东如比美，唉，女人的嫉妒心啊！真可怕！滕六心中暗道，手上更停不下来。用沾了水的帕子将粉抹了个干净。那身繁琐又华美的衣服好不容易穿上的没舍得拆。转头对着两个小丫头，一脸怪笑：“嫉妒人家了？想拿你们主子去和人家比美，争风吃醋？只要我的脑袋还清醒，就不会助长这种歪风邪气，哼哼……”她坏笑一声，“想要以后每天早上给我穿这么繁琐的衣服，化这么可怕的妆，你俩妄想，门都没有！听我的命令，一切从简！”
　　宝踪嗤笑一声，也学滕六般哼哼起来“别说公主不化妆，就是现在被打成这个猪头样，也是那讨厌的青楼女子不能比的，不管多么出名的才女，妓女终究是妓女！哎呦！”合欢重重的拧了宝踪一把，她才终于停下。
　　滕六哭丧着脸在铜镜中左看右看，还好吧！没有那么像猪头吧！宝踪这小妮子嘴巴也太直白的恶毒了，真好奇她在真正的公主面前是怎么活下来的！不过听她口气好像对那东如大家有很大的成见似的。难道是因为她是青楼出身？不会啊？她们在司徒婧好以及滕六秦淮八艳故事的双重影响下思想很开明啊！而且心地善良，非常同情那些被逼无奈沦落红尘的青楼姑娘。
　　“咦？你们不是很喜欢有才气的青楼女子么？怎么你们跟她交手了？”
　　“公主，你不知道这个东陵名妓有多么可恶？态度傲慢不说，还嫌我们公主府的丫髻既不漂亮又不善解人意。一会嫌我眼力劲不好，一会又嫌合欢姐姐不温柔。合欢姐姐这么好的人，她居然也能挑三拣四，乱发脾气药也不喝，嘴巴毒的不行。但是只要一有暗卫过来，她就一副梨花带雨惹人怜惜的样子，把那些男人的魂都要给勾掉了，尤其是梁桐哥哥！见到她的时候恨不得眼珠都快掉下来！咦？公主你那是什么眼神？”絮絮叨叨的宝踪看着滕六一脸揶揄的坏笑，讷讷的停住了话。转头看着抿着嘴偷笑的合欢，满脸的疑惑惊奇，“合欢姐姐我说的不对么？”
　　滕六已哼哼笑了起来，“梁桐那种毛头小子，居然也有人喜欢啊！”
　　“那女人才不喜欢梁桐呢！只要是男人，我看她都喜欢！”宝踪撇撇嘴，眉眼间难掩鄙夷之情。
　　“哈！我没有说是东如喜欢他啊？”滕六止了笑声，黑白分明的明眸中却依旧笑意盈盈。
　　“那还有谁？”宝踪瞪大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
　　“不就是你这个小妮子么？”滕六点了点这小丫头的额头，“真看不出来你这丫头人小鬼大！”
　　宝踪怔了半晌，哧笑了一声，“切！梁桐那种小毛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才不喜欢他！”她一脸的不屑一顾，嘴上毫不留情的批斗起梁桐来。“嬉皮笑脸、偷懒耍滑、好色无赖、幼稚无聊、自作聪明……”她竟找了个小凳子坐在那里兀自掰着指头数了起来。
　　滕六失笑，他们这个年纪，正是对异性有好感的时候。梁桐不似剑尘一般酷酷的，平时在府中颇有人缘。看不出来还这么有女生缘，不过看宝踪那认真的样子，滕六觉的她总结的真是一点不差，看来平时做了不少研究啊！
　　“宝踪，你要快点明白自己的心啊，慢了的话恐怕梁桐怕要被别人抢走咯！梁桐看东如的眼神很不对劲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东如大家不会喜欢梁桐吧！”
　　“怎么不会啊？梁桐除了这些，其实也蛮好的啊！”宝踪不服气的说，滕六和合欢却先笑起来了。宝踪只好别过脸去不说话。
　　滕六呵呵笑着，转向合欢：“合欢喜欢的人是谁？不会也被东如勾引去了吧？合欢也有十七岁了吧！也是该嫁人的年纪了，倒是我疏忽了。”
　　合欢却屏住呼吸，“合欢没有喜欢的人，只愿伺候公主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了吧？女孩子大了终究是要嫁人生子的啊！”
　　“合欢不想嫁人，嫁了人，不过是成为男人的附属品罢了，倒不如在公主身边自由自在的！”
　　这话倒令滕六对她另眼相看，真没看出来，这处处循规蹈矩的丫头竟有这种超越时代的独立思想！但却也多多少少渗着些无奈。不禁拍了拍她的肩膀，“不错不错，不过若是遇见良人，一定要抓紧机会啊！并不是说有男人都那样的！”
　　合欢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