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云轩》yao我还活着

15、第十四回

　　“皇兄可知，若是现在用兵，只是虚耗兵力，徒增伤亡，两国边境生灵涂炭，虽可达到目的，但付出的代价可要比坐收渔翁之利大得多……”
　　“呵……”皇上会心一笑，亲自为滕六布菜，眼神望向遥远的虚空一般，口中喃喃：“真好，多久没有和婧好坐在一起用膳了？”
　　滕六一惊，差点忘了剑尘告诉她这公主和皇上的关系不怎么好，好像因为一个大妃的死，公主一直不能原谅皇上。
　　“朕就知道婧好一定会来的，”他见滕六脸色沉沉，急忙将自己的思绪从遥远的虚空拉回。“婧好真的以为朕会把你的兵权分散出去么？不做出这种姿态，你怎么会再踏入这皇宫？你怎么会回来看皇兄呢？”他挤出一丝苦笑，专注的望着滕六，“这一切本就是婧好努力得来的，就算这江山，如果婧好愿意要，朕也会拱手相让的！”
　　滕六大惊，连忙跪倒在地，“婧好不敢！”
　　皇上轻扶起她，将她按坐在座位上，依旧笑着望着她。“你司徒婧好有什么不敢的，你只是不屑罢了，还记得你三岁之前，只是吃饭睡觉，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傻子，那时母后被步宇逼着服了毒，匆匆入了棺。也许那时母后还没死，你才在棺中降生。于是大家私下里传母后服毒之后诞下一个先天不足的傻子，可我知道，你不是傻子。你不动不说话，更别提走路，可你那双眼睛中分明透着冷漠，无视着整个世界的冷漠！”
　　滕六心中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之情，仿佛亲眼看见当时的情景，如果那无良老乡穿越过来的时候恰是个婴儿，很有可能非常郁闷，不动不说话装傻瓜，那三岁之后突然开口讲话便不足为奇了。她心中越来越烦躁，如一块巨大的铅块坠在心口，只想快点结束这谈话。
　　“皇兄，如此，便暂时不要先出兵了吧！”
　　“婧好，你有没有听说过‘天书’？”皇上终于不再缅怀过去，步入正题。
　　“得天书者得天下？”滕六一惊，不禁冷汗涔涔。这消息传得如此之快，必是有心人故意散播。那么大宛很可能会利用此点造势，迅速统一。他们会认为这是神的旨意，说不定这根本就是有心人的算计。那……

　　“我大滇会出兵，攻打宛国夺取天书。不过婧好放心 ，领兵的人不会是贺茂。你身体欠佳，我会命花城领兵攻打宛国。”他旋又想起什么似的表情严肃的望着滕六，“你竟然杀了贺茂的新婚妻子，你怎么会如此不智？和贺茂结下如此难以化解的仇怨？到底要如何化解才好 ？”

　　“嘭！”他重重一拳打在桌子上，猛地站了起来，“这步宇老鬼！害死母后的大仇虽报，他却留了个儿子来祸害你 ，步云轩，这个魔鬼，看他把你变成什么样子了 …咳咳…”皇上显是牵动旧仇，动了真怒，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滕六连忙帮他拍着后背顺气，原来这中间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啊！婧好和步云轩之间还是世仇 ，这些恐怕步云轩也不知其中隐情吧！

　　“你小时候也常这样帮皇兄顺气的！”皇上停止了咳嗽，目光又恢复了那种悠远，“朕坐在龙椅上咳嗽的时候，你便爬上来，帮为兄拍背。而希媛她，总是微笑的看着我们。那时里里代也还在，我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滕六心里猛地一滞，一滴滚烫的泪滴从眼眶中滑出，她仿佛能看见那个一直微笑的女人，心中无限凄凉。蓦的对眼前这个男人生出无尽的愤恨来。不由猛地后退一步，语气冰冷疏离 。

　　“如此安排甚好，婧好的事不用皇兄费心了，夜了，皇兄好生歇息 ，婧好告退。”

　　再也不看他一眼，长腿阔步的走了。

　　皇上向着她走的方向踉跄的追了两步，长长的影子托在身后，这偌大的宣德大殿，竟如此清冷寂寥。

　　“她终是……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过后，他倚着过来搀扶他的老宫人身上，收回了目光。

　　老宫人接过皇上手中的帕子，一片刺目的猩红，不禁凄然叫道：“皇上怎么又咳血了？传御医！”

　　皇上无力的摆摆手，“关闭宫门，研磨！”

　　“皇上！”老宫人似在哀求。

　　“快去！”他复又盯住老宫人，“半点风声不得泄漏！”

　　“是。”老宫人含泪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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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宫中出来已是傍晚十分，走了好久心情才渐渐平复。明明和自己无关，为何会如此伤心难过？滕六闷闷的，真是无良的恶公主，相隔如此遥远，却还是有能力操控影响自己的心情。她用力甩甩头，那大妃，那皇上，那剑尘、那步云轩……这里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自己终究是要回去的。

　　夕阳的余辉下马车渐渐驶离皇宫，那金碧辉煌的建筑群，被渡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这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

　　滕六想起那恨她入骨的步云轩，想起那为她不顾生命的剑尘。这恨也好爱也好，都不是她的，滕六心下凄然，真想就这么甩甩手离开算了。

　　“停车！”滕六推开车门，“你回府去吧！我还不想回去，不要跟着我！”说这便跳下车去。

　　“可是，公主！”

　　“不许跟着我！”她又加重了语气。对着跟过来的梁桐狠狠的放话。

　　“是！”梁桐无奈，只得遵命。

　　滕六撒开脚丫子就向人群中钻去，她知道梁桐虽然口头上答应着，但背后一定会远远的吊在她身后的。果不其然，跑了几条街，身后还是跟吊着个无腿的鬼似的阴魂不散着那个小暗卫。

　　滕六本来就是反追踪的高手，现在又有婧好的轻功傍身，甩起人来更是得心应手。跃上身边的矮墙，专从别人的家院穿过。路过一户看似是贪官污吏的贵族豪宅时，顺手拿了些银票和碎银子，全当劫富济贫了。又顺了件普通的下人衣服，找间僻静的柴房换上，又不知从哪里捡来一块卷了边的红头巾包住那满头青丝。在脸上胡乱的抹些灰土，俨然一个北欧海盗式的穷小子装扮，哪里还有半分大滇天宝公主的模样？滕六在一个小池塘边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新造型，双眼亮晶晶闪烁着得意的光芒，“噢买嘎！后现代主义造型，嘿嘿！”她满意的打了一个响指，“OK!可以逃亡了！”

　　轻松躲过护院，挤入拥挤的人群，穿街过巷，犹如鲫鱼入江，畅游不息。暗暗试探之下，果然，梁桐被甩下了。滕六老怀大畅，长场吁出一口气，嘴角明媚的上扬。“哼哼，自由我来了！”

　　轻轻松松的漫步在这夕阳下的安乔城，人群散去的皇城别有一番风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不知是谁家烙的葱油烙饼的香味挑逗着滕六的味蕾，安乔城被蒙上一层淡淡的紫金色，无限的安然宁祥，静谧美好。

　　滕六一手拿着棉花糖和那些难吃到嘴的糖丝搏斗着，一手拎着疯狂采购来的花花绿绿的小东西们，什么菱花小铜镜 、珠花、糖人、面具、金步尧仕女扇……果然，无论古今，购物都是女人缓解压力的最好方式！

　　正得意间，突然脚下好像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重心失衡，一瞬之间，呼呼啦啦，手中物品全部飞了出去，她自己也已一个非常不雅的姿势狗啃屎似的扑倒在地。

　　还好没有暗卫跟着，滕六快速的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顺手将始作俑者捡了起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滕六就要打开，一个奇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小姑娘，你手中的包袱是老夫的！”

　　包袱拆到一半，滕六不得不抬起头来，只见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正顶着刚刚还在她手中挣扎的那个棉花糖，风度翩翩的摇动着手中的扇子。

　　那个棉花糖，已经没有滕六刚遇见它时那种纯洁美好的样子了，软软得趴在色若春晓的偏翩公子的头上，黄黄的，可以想象它完全融化时尴尬的样子，必定像一滩无辜的鼻涕。

　　滕六看看公子兀自摇动凉扇无限陶醉的孔雀模样，又看看他头顶的那朵不再纯洁的棉花糖，再也忍受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一连串爆笑从滕六口中爆出。这是她来到古代以来笑得最欢畅的一次，眼泪从眼眶中不自觉的溢出，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无法再停下，比如现在。她仿佛又看见了蜡笔小新，于是索性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兀自笑个不停。

　　那男人这才发现头上的东西，倒是不慌不忙，将棉花糖从头上扯了下来，一边用锦帕擦了手上的粘腻，一边对笑个不停的滕六怒目而视：“笑够了没有？小小姑娘，小心牙齿要掉下来了！”

　　滕六想起自己换了男装，止了笑，从地上跃起，“你怎、你怎知我是个姑娘？”

　　“哈！”那人一脸鄙夷，“你这粗糙的乔妆术，瞎子也能看出你是个女子！”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一个女子怎样扮男人都会被瞧出破绽，除非是个丑八怪！不说别的，只从骨架上看，小姑娘，你这扮相便是失败。”

　　此人说的头头是道，滕六也不禁心中佩服，但却瞧不过他那一脸傲慢的神色。不禁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起他来，半晌，她从鼻孔呼出一口气，“哼！神气什么！你不过是戴了张人皮面具，难道你的乔妆术有多高明么？臭老头子！”

　　那人先是大吃一惊，接着迅速的扯着她到偏僻处，压低声音:“你怎知道这人皮面具？”

　　滕六不禁一怔,难道这时还没有人皮面具？自己只是想起电视上演的武侠片中常常出现，一时口快便说了出来，没想到却误打误撞。

　　“你怎么看出来的？快说！”他那张不带半分血色的脸看起来十分愤怒，脖子却涨的通红。

　　滕六翻了下白眼，明明是你自己泄漏的，扮年轻人却满口老夫老夫的。不过此刻，她心中却有了另一个答案。不禁嘻嘻笑道：“老头儿！好好的干嘛扮英俊的公子哥啊？莫不是要勾引良家妇女 ？只怕您老人家脖子手上那些皱纹会吓跑无数的大姑娘小媳妇呦！”

　　老头先是一怒，接着又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是老夫大意了，看来老夫要加以改进才好，难道要做成全身的不成 ？”

　　滕六听着心中一寒，做成全身的，那不成画皮了？再瞥一眼老人，不知何时他已将脸上的面具抹了下来，心中不禁一惊，这人长的，现实版的画皮，不难理解他为什么扮成那么一副色若春晓的俊俏模样。人家说缺什么补什么，看来还真是这样。

　　他将手中的面具随手一仍，像扔掉一件废弃的劣质产品一样没有一丝心疼。那张奇丑无比无限狰狞的老脸凑近滕六，故意挤出一丝恶狠狠的狞笑，呲着牙问滕六：“小姑娘，可有被老夫吓到？”

　　滕六扑哧一笑，接着装作被吓坏的样子，故意张大眼睛，脸上的表情既夸张又虚假，使劲拍拍自己的胸口：“吓死了吓死了！长的太有创意了！可把我吓死了！”

　　老人怔了怔，看着眼前的少女，明明是说害怕，可是那双狡黠的眸子中哪有分惧意？满满的都是狐狸一般的狡猾。

　　滕六再也演不下去，又噗哧笑了出来，过去轻拍老人的脊背，“还好还好，还不算太惨痛！”她那黑白分明的眸子转了转，继续说道：“您只是神仙下凡，脸先着地罢了，天才总是异于常人的！”

　　老人怔了半晌，这丫头真是……没有那些表面的虚伪同情，也没有那种刺透人心的厌恶。她那双眼睛，带着温暖的笑意，平静的注视着他那张脸，仿佛他的脸和普通人的一样没什么特别。老人自是知道自己的脸有多么恐怖！因为这张脸自己这半生尝尽世态炎凉，那些求自己办事的人有哪个敢像她这样平静的注视着他的脸？本以为可以听到她的惊声尖叫，可她却带着三分温和、三分玩世不恭、三分无赖和他这个拥有一张人见人怕的奇丑无比的脸的老头子开起了玩笑。

　　老人哈哈大笑起来，“好个女娃子！第一次有人看见老夫的脸还敢跟老夫开玩笑的！你的意思是老夫是下凡的神仙，只不过比较倒霉，脸先着地毁容了？有意思，有意思！”

　　“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说的！大家都不过是一副臭皮囊罢了，是美是丑都会化尘归土！”滕六翻了一下白眼，拾起地上的人皮面具。

　　老人听了她刚才的话，刚想说什么，却见滕六紧紧捏着手中的人皮面具，满脸崇拜的看向老人，双眼熠熠生辉、灿若晨星。“老家伙！这个人皮面具真是你做的？”
　　这崇拜的目光，比任何溜须拍马都要让人受用，老人立即骄傲的昂起头。“这是自然，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制造出此等精妙的易容工具？”蓦的脸色一暗，许是想到被滕六揭穿的事，“快扔了扔了，看着心烦！”
　　“你真的不要了？”滕六挑了挑眉，狡黠之色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不要了！”他暴躁的连连挥手。
　　“那便是我的了！”她迅速的将其纳入怀中。
　　“臭丫头，你要这做坏的东西做什么？”他微怒，老脸微红，仿佛这人皮面具会玷污他的名声一般。
　　“你扔了，我又捡到，自然就是我的了！”滕六耍赖。
　　“快还我，你若戴出去玩，被人知道是我鬼哭死做的岂不丢了我的脸面？你若想要，待我做了更好的给你便是了！”
　　滕六扁扁嘴，怎会答应。“当我是三岁小孩啊？你不喜欢可我喜欢啊！我当然要玩个痛快了，这张面皮这么英俊，我可舍不得丢！你要是怕丢脸，等你做了好的给我，我再还你不迟！”心中暗叹，原来你是天下第一的巧匠鬼哭死仲于田，我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先讹诈些逃命的工具再说。
　　“好好好，依你便是！”
　　“慢着！你真的是那天下第一巧匠？我看不像！”她打量着老人，不住的摇头。
　　“小孩子到底是见识不深，老夫不怪你有眼不识泰山。我当然是那大名鼎鼎的鬼哭死了！”
　　“好，那我来考你，你做三张人皮面具，第一张是平凡的小厮模样，扔到人海中都找不出来的那种。第二张是面如重枣的中年消瘦汉子，第三张是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三个月时间够了吧，若你能做的出来，我便承认你是那鼎鼎大名威风八面的天下第一能工巧匠鬼哭死！”
　　老人听了这话，微微勾起嘴角，他一生孤苦，阅尽人生百态，虽名声在外，却是生性孤傲、独来独往、行事异于常人，他怎会看不出滕六有意讹他，却不点破，与滕六击掌为誓，当下立下约定。

　　滕六心中暗暗道声抱歉，对不起啊，利用您老人家了，但这人皮面具对我诱惑太大了，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这世上消失，全靠它了！
　　老人举步要走时.
　　“等等……”身后传来滕六的失声尖叫。
　　“又怎么了，女娃子？”他已急不可耐的想要回去制造新的画皮了。
　　“你、你不会是真的用人皮做的面具吧？”滕六惊恐的睁大眼睛，“那还是不要做了，我不要了！”
　　“哈哈，没见识！”老人似乎极为高兴丑陋的脸庞笑的皱成一朵菊花。“老夫怎会用如此拙劣的方法，人类到底以什么理由觉得自己的皮才是最好的呢？天下万物，只有人类身上的东西最没有价值，不过是以智慧取胜罢了。再说了，我又不是那杀人狂魔天煞星君！”他转身远去，没有看见滕六瞬间垮掉的一张苍白小脸。
　　司徒婧好，你还真是臭名远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