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星辰》李安渝

1、1

　　“周老师，就是这里了。”
　　周蔚向领路的小伙子笑了笑，转身推开这扇写有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哟，忙着呢。”
　　周蔚自来熟地坐进办公室里的软皮沙发里，瞄了一眼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的男人，自顾自地端起面前的咖啡壶给自己来了一杯。
　　待男人打完电话，周蔚已经灌下去两杯速溶了。男人微皱眉头，漫不经心地说：“晚上不准备睡觉了？”
　　周蔚知道他这老朋友天生就爱皱眉，也就没当回事，说：“这不是来给你打工了吗？第一天，努力工作，给上司谋个好印象。”
　　“哦。”男人面无表情，又干巴巴地补了一句：“我从来不让下属加班。”
　　“……印祁，你真是一点没变。”周蔚感叹。
　　“说吧，找我来是要干嘛？”周蔚问，“我还在休假呢？”
　　“休假？”印祁坐到他对面，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西装捋得没有一丝褶皱，“你这说瞎话不打草稿的毛病还没治好？你说这几年都在干嘛？干正事了吗？”
　　周蔚笑容不减：“你专门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印祁不想接他的茬，继续说：“快五年了吧，你还想不开吗？”
　　周蔚：“谁想不开了？我每天吃好喝好玩好。”
　　印祁：“你就不想再回来吗？”
　　周蔚：“回来哪？喂你不会暗恋我吧我跟你是清白的啊。”
　　“周蔚你脑子有病。”
　　印祁看了一眼手表：“我想让你来公司。”
　　周蔚看着桌上的名片，陷入沉默。

　　星启文娱是这两年刚火起来的娱乐公司，旗下艺人众多，从当红流量到十八线小生，知名博主到新进歌手，占据了娱乐圈众多分支，以蓬勃的发展状况被业界人士看好。因为这里的发展主旨是“发现人群中的启明星”，更多以发掘新兴艺人为主。
　　周蔚其实不太了解印祁在公司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总归不会太低，不然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把他这么一个“无业游民”安插进来。周蔚相信印祁给他安排的位置不会低。
　　周蔚扪心自问，悠哉日子过多了，他会不会就这样怠惰下去？

　　周蔚沉默了许久，印祁也不是很急，反正等会儿的会议只是要讨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情。
　　还是这边更重要一点。印祁看着周蔚的沉默其实有点高兴，这说明他是在认真考虑了。
　　印祁在南方那个边陲小镇看到周蔚的那一刻是震惊的，他足足反应了十分钟，才扶着小酒吧劣质的卡座坐下来，认认真真地听着台上那人唱歌。
　　“嘿，印总，”与他接洽的当地人王总喝得高了，说话有点大舌头，“这……这可是我们这里的‘头牌’，唱得……唱得不比那外面的小明星差！”
　　印祁不自觉滚了滚喉咙，目光始终在台上那人身上，点了点头。
　　“在这破酒吧呆着真是屈才了！”王总贼笑着，一只胳膊搭在印祁身上，满口酒气，“怎么样印总，签你们星启，要不要？”
　　印祁眼神闪了闪，笑道：“王总不是带我来酒吧放松的吗？怎么又谈上公事了？”
　　“嗐，随口一说！”王总笑着摆摆手，“不过印总我那事您可一定记得给通气哈！”
　　印祁早已没了跟身边人打哈哈的兴趣。他敷衍了两句，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甩掉身边这人去找周蔚。
　　他无比庆幸，那天回公司的航班取消，王总带他来到这个小镇角落里名不见经传的酒吧，见到了周蔚。

　　他当时留了名片，让周蔚有空去找他。其实他心里也没底，毕竟这么多年没见面也没联系，当年的同学情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打感情牌。
　　说起这事就来气，也不是他不想联系啊。周蔚前几年拉黑了所有人，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要是没有酒吧的偶遇，他还以为这人真像上学时说的那样，跑大洋洲种珊瑚去了。
　　没想到周蔚真的来了。前两天来了个陌生电话，刚结束了一场会议，他看也没看就接了，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喂？印总啊，你们这公司太偏了，住宿和交通费能给我报销不？”
　　印总心里的弦一松，“色令智昏”地大笔一挥，自己掏了腰包。
　　关于周蔚自作主张升了总统套那是后话。

　　周蔚终于开口了：“要让我做什么？总不可能送我出道吧？”
　　印祁：“嗯。”
　　周蔚：“……”
　　“我开个玩笑。”周蔚说，“但是我想不到我能在这里干什么，门口保安还是你的秘书？说真的，你的秘书没我好看。”
　　莫名躺枪的秘书姐姐打了个喷嚏，低头给印祁发消息：“印总，您不来了吗？”
　　印祁回复：不。
　　然后对周蔚说：“如果你想，我也可以让你出道。但是我觉得你不想。”
　　周蔚笑了笑，没说话。

　　印祁继续道：“至于保安，你的身体素质应该不太行，秘书就算了，我怕咱俩每天吵一架。”
　　“我想让你带个人。”
　　周蔚：“啊？”
　　印祁看着周蔚表情变化，面不改色：“是我们公司一小孩，不知道你听过没有，沈熠之。”
　　“‘乖宝’？听过啊。”周蔚随口说，“怎么带？当他经纪人？”
　　“不用，你以音乐人的身份，指点音乐上的事就行，给他和个声。”
　　周蔚心说这不还是变相出道吗？
　　周蔚：“我觉得我不行，多少年没碰专业的东西了，让我教不是误人子弟吗？以你们星启的阔气，随便请个大拿不行吗？找我干嘛？”
　　印祁看着他：“有一点点私心吧。我还想看你唱歌。”
　　周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和印祁什么时候结下了有关唱歌的深厚情谊……

　　“好吧，还有一点别的想法。”印祁可能也觉得自己太假了，又补了一句，“沈熠之的助理上周辞职了，我希望你能顺便顶了这个位置。”
　　周蔚对当别人的助理没什么想法，他甚至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他笑着说：“我现在倒是好奇，你在公司到底是个什么地位，竟然能随便插人？”
　　“门口不是写了吗？”印祁一挑眉，“星启准备划一片专门走音乐相关，我也是不久前才升的，这块我负责，不会让你难做。”
　　“好吧，”周蔚点了头，又玩笑似的说，“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我可不确定能跟你的小朋友和谐相处。”
　　“沈熠之脾气不算太好，贵在他很踏实，肯学。”印祁没放心上，“他唱歌出道，两年一直不上不下，但是他有天赋，只是也没受过什么专业指点。这次公司想给他转型，让他走个唱作型歌手。”
　　“不该吧，”周蔚说，“要是真有天赋，你们不会就这样放他两年吧？”
　　印祁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皱了皱眉：“资源其实不太行。”
　　“星启资源不好？”周蔚仿佛听到了笑话。
　　“这不前面有人吗？”印祁轻声说，“程修在呢。”
　　周蔚默然。

　　程修是当红流量小生，唱作型，能说会跳，样貌好，还能演电影。不过他最受大众欢迎的还是歌手形象，星启老总器重谁倒也一目了然。一个公司的最怕走相同的路子，经常被拿来比较不说，要是一人彻底压了一头，另一个就跟被雪藏似的。流量时代谁能记住你几天，信息哗哗地流，只能在碎片狭缝中生存。
　　“所以公司想给他转路子，最好能避开程修的模子，走个清新文艺范的，也是你擅长的。”印祁又看看手表，“我让他今天过来，既然你答应要来，就先碰个面，入职手续我尽快给你弄。”
　　周蔚：“不着急，我还有点工资没结，得回去一趟。”
　　印祁：“……”
　　周蔚：“你这样看我干嘛？老总不能理解一下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吗？我好歹靠着这点钱过了这么长时间，而且老板对我是真不错。”
　　印祁：“我这个老板也对你不错好吧？”
　　“不一样，你那是有企图的。”周蔚说，“我驻唱这么多年，总不能一声不吭走了吧？给我两天时间行吧。”

　　他需要时间来缓一缓。
　　他好长时间没接触过唱歌以外的事了，手生到仿佛从来没有接触过那个圈子。

　　办公室有点热，周蔚下意识捋起袖子，露出了手腕上的破旧手表。表带边缘磨损了好多年，隐约能看见上面刻着的一个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