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忱》CX

1、初中

　　张崖水觉得自己正在面临一件很头疼的事情。现在是下午大约三四点的时候，很容易让人有点困倦的时间段，他表面上一脸专注地望着唾沫横飞的班主任，心里想着如果我信了这老男人的邪是不是可以马上拥抱美好的假期了。

　　“崖水啊，我知道你语文功底好，但是这是中考啊，谁不会出点岔子呢。大胆假设，你万一考了B，本校的高中部都没法上……”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张崖水心思依旧飘着，他低声应了应，也很是诚恳地点了点头 。班主任身为数学老师，肚子里也捣腾不出长篇大论的墨水，他看眼前低眉顺眼的学生，大胆假设孩子估计懂了，也就拍拍张崖水的肩，示意他可以回教室继续学习了。

　　张崖水很识相地说了声谢谢老师，前脚迅速迈进教室。

　　老男人关于语文风险论的一揽子话，他压根就没有信的意思。十五四岁的年纪，在考试面前也不算是生人，对风险也有个囫囵的概念。但是从他开始学语文起，从来就没有和A或者优秀以下的评价有过瓜葛，也就班主任心大，会想用这个借口劝他直升本校。他虽然不同意班主任论证的过程，结果他还是认可的。考去比S中更好的C中，和直升后长达快四个月的假期，张崖水自认为鼠辈，后者更加诱人。

　　一天难得一次的长课间，被班主任叫出教室到结束，回来也就几分钟了。张崖水舒服地坐在了昨天自己牺牲晚饭时间溜到校外买坐垫上，惬意地叹了口气，顺势拍了拍同桌的背：“老杨，你再驼，就真佝偻了。”

　　“老杨”杨礼撇了张崖水一眼，没好气地说：“靠垫是你丫忘记给我带的，少BB。”

　　被抱怨的同桌不以为意地趴在了桌子上：“老杨，我眯一下，上课时叫我。”

　　杨礼把视线收回作业上，”嗯”了一声。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 ，按部就班，抓紧时间，完成作业，自己刷题，整理错题，放学回家，吃饭睡觉。明天再循环。张崖水过这样的日子已经有六七个月了，除了些许枯燥之外，莫名感觉还很健康，起码三餐正常，睡眠日均六小时，和高三的加班的相比，无可挑剔。

　　但是他还是想尽快结束这样的生活，看似积极向上的日子，过久了，腻味了。

　　晚自习后，他习惯性地打算去操场跑步，杨礼看到他三两下收拾好包，熟练地把 mp3塞进校服衣兜里，耳机线随着大衣拉链拉上也不见踪影。就在张崖水打算把耳机塞到耳朵里的时候，杨礼说：“违禁品也就你胆子大，在教室就大大咧咧用上了。”

　　“那自然，你张哥。”

　　“跑步？”

　　“……你这是第一天认识我？”

　　“害，没有。一起吧。”

　　“快点收拾，不要耽误我拥抱健康。”

　　杨礼啧了一声，胡乱地把东西往包里一扔，起身跟上了张崖水。

　　学校显然没有在意由于中考在即晚自习被迫延长半小时的初三学子，操场没灯是常态，楼梯间也顺便给没灯了。张崖水每次都和老人家一样摸着墙壁走路，杨礼倒是蹦蹦跳跳地一下甩开张崖水一大截。

　　黑灯瞎火的，张崖水听到杨礼阴阳怪气地说：“张哥，您老慢点，小的愿意等。”张崖水摸着南方由于回潮格外冰凉的墙壁，心里默默地骂了句滚。

　　张崖水跑步通常是戴着耳机，速度和他放的歌相匹配，毫无规律可言。杨礼一般不在晚自习后跑步，他知道这厮估计是有什么想说的，也就干脆没有戴耳机。
　　晚上没有什么风，操场这个点除了情侣和张崖水这样的也没谁了，天足够黑，路灯的亮度也就够操场上的人堪堪看清五指罢了。
　　杨礼先搭话：“张哥，今天老蒋又找你谈直升的事？”
　　“……嗯。”
　　“你打算吗？我分和排名好像能够沾边直升，你直升那我也就不考中考了。“

　　“直升。”

　　杨礼沉默了一下，还是说了：“张哥，你直升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我们学校高中部的实验室不差。”

　　“总归还是有差别的。那是C中，C中论学习，哪方面都比咱们这强。”

　　张崖水心里暗暗道，丫的，你张哥不是够不上直升C中的排名吗。

　　“你真的可惜了，你不是差点可以了吗。说是排名前五十就行，鬼晓得突然加了个竞赛——“

　　张崖水突然窜到杨礼背后双手环着杨礼的脖子，整个人压在杨礼背上，有气没力地嚎着：“杨儿啊，为兄对不起你，没这个能耐啊……“

　　杨礼嫌弃地把八爪鱼似的张崖水从身上扒下来，叹了口气：“你不想让我提就直说，别来这套。“

　　张崖水故意摆出副凄惨的模样：“杨儿，你就不念着咱们之间那一点情谊吗？”

　　“没开玩笑，我说，李镧十有八九会直升C中，你不去？”

　　张崖水有点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去，我就得去？”
　　“
　　李镧今天下课还特意问我你是不是被老蒋找过去谈话了，我说，他不是你挺要好的兄弟吗？”

　　张崖水干咳了两下，一脸正经地问杨礼：“我那个时候说李镧那货是我好兄弟了？”

　　“啧，你们初一初二的时候不是总搁一起玩吗？就初三走得远了些……你丫不会是嫉妒李镧成绩好故意疏远他吧？”

　　“你眼里我就这种人？”

　　“也是，如果你是嫉妒的话 ，当初就不会和李镧一起玩了，毕竟你成绩一直不如他。”

　　“你！你这么想随你。”

　　“我说你咋就不和李镧走得近点，沾沾学霸的光。”杨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丫以为学霸身上有什么魔法吗？”

　　“你别提，每次我靠李镧近一点，就有一种被书卷气拂面的感觉，还有那种……啥来着，我说不出那个感觉。”

　　“你还对他有感觉了啊？”张崖水大声啧了啧。

　　“人家可是，学霸喂。”

　　“我成绩也还行，好歹比你好，你说说你靠近我有什么感觉。”张崖水把头凑到杨礼面前。

　　“你那，什么嘴脸。”杨礼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双标狗。”

　　“说谁啊你？”

　　“还能是谁？”

　　“靠，反弹！“

　　“反弹无效。”

　　“你幼不幼稚？”

　　“自己这么说还提别人……”

　　…………

　　昨晚和杨礼在操场上聊归聊，张崖水还是跑了四圈左右，到家自然也就不早了，收获了张母的“亲切问候”后更晚了。张崖水一起床，感觉头里有两三个广场的大妈跳过舞后的余震，还是拖着身子和昨晚背回来就没有翻过的书包，到学校正门买了一笼蒸饺，成功逃过门卫大叔，把热气腾腾的饺子运送到了校内。

　　张崖水算是到校比较早的那一批人，他像往常一样把饺子搁在腿上一边看化学错题一边悠闲地吃，吃完之后就是看语文书，看完语文书早自习差不多也就过了一半，他就继续就着前后左右桌大声的朗读声看英语书。张崖水不喜欢读出声，“读”这种方式对他压根就不管用，他就喜欢默默地看，如果遇到很陌生的就直接抄一遍，老师也早知道他的习性，索性没管。

　　第二节课间，放了广播，大致意思就是找年纪前一百开会，张崖水估计是开始确认留还是不留了。张母是个极其纠结的人，风向两边倒，时而说是金子哪里都会发光，时而说要有奋斗精神应该拼搏一把去考C中。最近由于去了C中实验班签约那，就更加倾向张崖水去中考，毕竟他目前的成绩可以签约C中重点班而且中考对他而言也不是太难的事。

　　会议后，如张崖水所料，他拿到了直升的表格，填好给张母签字后估计可以等待学校啥时候安排去高中部了。他在数学课上一笔一划地填着表，杨礼看到了，低声说：“你还真留啊？”张崖水闷声应了应。杨礼急急忙忙在草稿纸上写了半天，他眼睛盯着黑板，把草稿纸推给张崖水。张崖水看着杨礼潦草的字就头痛，他耐着性子看完了，杨礼意思还是张哥你不后悔，可惜了这类的话。张崖水有点纳闷，S中好歹也是重点，怎么就被说得这么不堪。他没有回杨礼，把草稿纸退了回去。杨礼重重地叹了口气。张崖水继续抬头听着数学课。

　　学校对于初三学生的要求是周五下午六点后回家，周五晚上和周六白天休息，周六晚上返校。张崖水周五晚上回去把表格给张母签字，周六晚上交，估计过不了几天就可以搬到高中部去了。快放学的时候，张崖水就开始收拾书包，放假没有学习的打算，把书搬回家是很必要的。

　　铃声一响，张崖水便背书包打算从教室后门出去，一到门口，他颇为讶异地看到了这个时候本应该留在教室继续学习的张镧背着书包靠在后门旁边的墙上，好像是在等人。他又看到张镧向自己走来，“敢情大佬实在等我”张崖水心里嘀咕了一下。李镧走到张崖水右侧，对张崖水笑了笑，轻声问道：“是直接回家吗？”张崖水木木地点了点头。李镧的笑容似乎深了一层：“那，一起走吧。”张崖水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也就默许了。

　　“那天下午发的表，你填好了？”李镧问道。

　　“嗯。”

　　“你还是打算直升S中？”

　　“嗯。”

　　“我问了杨礼，他也和我说了你不打算去C中。”

　　“……”

　　“可是，你原来不是和我约好了一起去C中吗，还说要考同一所大学呢。”

　　张崖水皱了皱眉头，他确实没有什么印象。

　　李镧看到张崖水的反应似乎也不意外，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一旦决定好了，也不会变。我也没有继续劝你的意思。我就是来和你说一声，我收到了C中的直升表，我大概下个礼拜就会去C中了。”

　　“我知道了。”张崖水望着地面。

　　“崖水，这次是你失约了。”李镧继续轻声说着话，“我很难过。”

　　张崖水觉得大佬或许感情过分充盈了，他自己，一个被人反复说可惜了的人，一个由于考砸了突然来的占直升指标大半的竞赛而排名猛地退了五十多名的人，让大佬难过？

　　李镧或许之后说了些其他的杂七杂八的事，张崖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糊里糊涂到了家，放下了书包，吃完晚饭，把表交给了张母，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麻木地把耳机线理好，塞上耳机，躺到床上。

　　直到他睡着前，他脑子里一直是一年前，李镧也是今天这样轻声问他：“崖水，你说，如果男人对男人有意思，你能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