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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水与梦 论物质的想象》笔记 ...

  •   *【内为批注】

      引言:想象与物质

      精神的想象力的双轴:
      新生事物、意料之外。它远离我们,在大自然中,已生机盎然鲜花盛开。物质的直接形象。目光为它们命名,双手熟悉它们,排除了会消亡的形式、表层的变幻。
      存在的本质、原初与永恒。它主宰季节与历史。在自然界,它在我们的身心中、身心之外萌芽,形式深入于实质中,是内在的。

      哲学的两种想象分别产生形式因与物质因。

      物质的个体化力量。难道没有一种在深处的个体性,它使得物质在其最小的片块中始终是一种整体吗?物质不顾形式的原则,不管经历何种扭曲、分割,它始终是自身。
      物质在两种意义上使自己有价值:深化和飞跃。从深化的意义上讲,物质是不可测的,似是一种奥秘。从飞跃的意义上来讲,它是一种取之不竭的力量,一种奇迹。【分而又分的粒子,虚无缥缈的量子之云。】

      遐想应找到它的物质,某种物质本原因赋予遐想自身的实质。
      “胆汁质的梦幻是火,大火、战争和谋杀;抑郁质的梦幻是下葬、坟墓、幽灵、潜逃、坑穴;粘液质的梦幻是湖泊、河流、水灾、沉船;多血质的梦幻是飞鸟、奔驰、盛宴、合奏,是一些难以命名的东西。”(Lessius)他们各自由火、土、水和空气为特质。
      我们因为梦而生病,我们因为梦而痊愈。在梦的宇宙学中,物质的本原始终是基本。

      比火更女性和均匀的本原,更加稳定,通过更隐蔽、简洁和简单化的人性力量而具有象征性。
      在沉睡的水中,我总会再次再次感到同一种忧郁,具有潮湿树林中池塘色彩的、无压抑感的、遐想的、迟缓而宁静的忧郁。

      水生薄荷在我身心中唤起一种本体论的沟通,它使我相信生命就是一种普遍的芳香,生命从存在中散发出来,正如气味从实体中散发出来的。它使我相信溪中水草必定散发着水的灵魂……正如孔狄亚克的雕像首先在嗅觉中感觉到宇宙、有了最初的意识。
      我会说:“我首先是水生薄荷的香味。”
      因为存在首先是一种觉醒,而它在非同寻常的感觉的意识中觉醒。个体并不是自身一般感觉的组合,而是特殊感觉的总和。由此,在我们的身心创造出体现为罕见象征物的熟悉的奥秘。

      同有机功能维系,里比多将会呈现为同各种欲念、需求不可分的东西。孩童最初的梦就是有机实体的梦。
      要梦想巨大的威力,只需一滴在深层中想象出的液体。如此有朝气的水是一种萌芽;它赋予生命以一种取之不尽的飞跃。

      移植的物质想象研究。
      这是使人的想象特定化的必要标记。移植使枮木上长成的新芽开花,并给予花以物质。除各种隐喻之外,要创作出诗作来去,必须有遐想活动和观念活动的结合。艺术是一种移植的自然。

      取乐的诗人像一股一年到头流淌的水那样生活,从春到冬,轻松地、被动地、表略地反射着四季。
      深沉的诗人会觉得水富有活力,这水从它自身中再生,它不变,它用自己不可磨灭的印记显示着自己的形象。这水是世上的一种器官,是流动现象的食粮,是生长的本原、增添光彩的本原,是泪的躯体。

      正是当我长时间地静观闪发着彩虹色的水面时,我会理解深度的价值。深刻而持久的双重性,是同物质想象在其中培育而成的那些原始物质相维系在一起的。
      C.L.埃斯泰夫对这种辩证法对于语言的富有活力的生命的必要性心领神会:“如果说必须尽可能地排除逻辑与科学主观性,那么排除词语与句法的客观性也同样必不可少。”
      若缺少了事物的这种非客观性,缺少了能使我们在事物之中看见物质的这种变形,世界就会散落成乱杂的东西,变成静止且无生机的固体,变成与我们自身无关的事物。

      水把各种形象聚合在一起,溶解实体,在想象的非客观化使命中,在它的吸收使命中,帮助了想象。
      水还带来一种句法结构,形象的持续连贯,以及形象的温和的运动,这种运动激发同事物联系在一起的遐想。
      埃德加·坡的元诗学的原初的水,正是这样将世界置于一种奇特的运动中,象征着如油一般缓慢柔和、静悄悄的赫拉克利特学说。这时水感到一种速度的丧失,一种生命的消亡;水成为生与死之间一种柔顺的中介。

      为显示出这种变化的句型,即这种生命、死亡和水的三重句型,我想要把握两种情结:“卡翁(Caron,希腊神话中在冥河上摆渡的神)情结”和“奥菲利亚(Ophelie)情结”。它们象征着我们最后旅途和最终结局的思想。
      消亡在深水中,或消失在遥远的天际,同深度用无限相结合,这便是人的命运。这命运在水命运中取得了自己的形象。

      任何一种本原都在寻找着结合与斗争,寻找使它平息或激发的奇遇。想象的水也呈现为和解的本原。
      水和土的结合,泥团,便是物质性的基本示意图。

      一只手慢悠悠地抚摸着完美的线条,审视一项已完成的工作,会对简易几何感到欣喜。这种视觉导致形式想象。
      相反,一只劳作的、专断的手,在对既抗拒又退让的物质加工的同时,获得了对实物的本质性的兴奋。这只手需要水和土的适当混合,以体会到可能具有形式的物质是什么,可能拥有生命的实体是什么。
      对于揉捏者的无意识而言,毛坯是作品的雏形,黏泥是青铜器之母。要了解创作的无意识心理,对于流畅性和可塑性的强调永远不会过分。在对泥团的体验中,水明显地显现为那种具有主导性的物质。

      水的深刻的母性。泉源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诞生,一种持续的诞生。水接纳纯洁的各种形象。
      水在它的暴力中具有一种特别的愤怒。人在与狂暴的水的抗争中所获得的特别的刺激。

      “当我们开始对可见之物睁开眼,我们很久以来早已附着于不可见之物。”(邓南遮)
      这种对不可见之物的附着,就是原初的诗歌,使我们对内在的命运关注的诗歌。真正的诗歌是一种唤醒。

      第一章清澈的水,春水和流动的水

      “甚至有许多人淹死在镜子里……”
      ——塞纳《居斯塔夫,失礼者》

      以水为托词或物质的那些“形象”,并无由土、水晶、金属和宝石所产生的形象那种坚定性与坚固性。这些形象并无火的强劲生命力。
      水并不构筑“真的谎言”。只有惶乱的心灵才会真正被河水幻影所迷惑。

      沐浴在春光中的水的景象。这些形象是一刹那的,只会给人流动的感觉。朝灿烂的天空望一眼,会使我们对阳光满怀信念;内心深处决定、突然萌发的意愿使我们听命于土地的意愿,从事挖掘和建造的劳作。尘世生活由于其粗糙的物质的天命使然,几乎自动地又重新征服了只从水的映像中找到自己闲情和托词的遐想者。
      水的物质想象始终处于危险之中,当其他想象介入,它就可能会隐没。

      倘若不曾先研究过水面上呈虹彩色的形态,那么就难以估量出水的某些形象的“物质性”,某些幽影的“密度”。
      水的显露意志,象征静观它的遐想者的显露意志。心理分析以自恋来标志人对自己的形象,对在平静的水中倒映出来的相貌的诱惑。它经历着抱憾的静观与希望的静观。

      水这面镜子的心理用途:使我们的形象自然化。
      镜子作为梦的工具。L.拉韦勒指出:“如果设想镜前的那喀索斯,那么镜面和铁架的抗拒会以屏障来阻挡他。他若围着它转圈,就会一无所获。镜子在他身心中囚禁着一个他抓不住的世界后部,在那里他看到无法把握的自身。一段虚假的距离把他同这个世界隔开了。相反,喷水池对她来说是一条敞开的道路……”
      一种敞开想象的机会,有一点模糊、有一点苍白的倒影意味着理想化。面对水面的那喀索斯感到自己的美貌在持续,它没有结束,应当结束它。

      梦需要深深铭记在自然中,要深深地做梦就必须同物质在一起。以镜子为起始的诗人应以泉水告终。
      马拉美那样精雕细刻的诗歌给我们在镜中水的形象的套叠:
      “喔,镜子!
      因厌倦而封冻在你框中的寒冷的水
      多少时辰多少回,为梦幻
      而忧伤它寻找我的回忆
      如冰层下深坑中的落叶
      在你身中我似遥远的影,
      可是,多可怕啊!夜里,
      在你严峻的泉中,
      我领略了乱梦的赤裸。”
      若把窥视者(L'espion,也有门上窥孔之意。),即始终明亮、具有进攻性的询问的目光加以抽象,罗当巴克的各种镜子都变成朦胧了,正如布鲁日市四周的运河一般灰暗。

      水占卜和反射光占卜。

      厄柯与那喀索斯。
      泉水旁,理想的自恋产生了。此时,那喀索斯说:“我就是我爱自己那样子。”他屏息凝神,被推向现实之外。
      对自身的美满怀信心的有生命之物,具有一种唯美主义倾向。

      叔本华指出,美的静观会使人同意志的悲剧分离,从而在瞬间平息人的不幸。然而,静观本身也在决定意志。
      观看是一种直接需求,好奇心使人充满活力。自然也在观察。想象的自然实现着原生的自然与静观的自然的统一,诗人在梦和创作中实现这种统一。
      湖是一只安详的大眼睛。湖攫取全部光亮,又把光亮变作一个世界。湖可以说:世界就是我的表象。

      对于主动视觉而言,眼睛似乎在抛射光亮,它似在照亮自己的形象。眼睛必定是美的才会看见美。
      雪莱在《解放的普罗米修斯》中写道:“紫罗兰优雅的眼睛望着蔚蓝天空,直至它的眼神变得类似它所看到的东西。”
      孔雀的百眼,普遍的唯美主义的微观宇宙。在自然界中,水在观看,水在幻想。

      春水的清凉,唤醒的力量。
      瑙西卡(希腊神话中用歌声唤醒奥德修斯的少女)情结,水泽仙女、海中仙女、池边公主。
      浴女。有关自然的裸露的联想。从水中出来的生灵是一种逐渐变得物质化的倒影:成为生灵之前首先是一种形象,成为形象之前它又是一种欲望。

      天鹅,被许可的裸露,纯洁无辜、毫无掩饰的洁白。在《浮士德》中,遐想者静观藏匿之物,他用现实编造出了神秘。想象首先从遥远的形象中汲取养料,面对广阔的远景展开,从中划出一块隐秘之地,汇集起更富有人性的形象。它从视觉享受发展成更内在的欲望。
      天鹅之歌,情人之誓,至高无上的瞬间之前的诱惑,为爱而死之歌,不久就平静下来的欲念之歌。只有一种欲念在死亡中歌唱,在歌唱中死去,这就是性。

      在尼采那把人吞没的芳香波涛中,又把他同颤动又如水流般荡漾的天地联结的牺牲又是什么呢?那让人对自己的牺牲一概无知的、令人陶醉的、并且在歌唱的,并非最终的死亡,而是某个晚上的死亡,是光辉灿烂的早晨将会看到它再生而得到满足的欲望。(在马拉美的《天鹅》中,爱的自恋与为爱而死的自恋融合。埃斯泰夫评论:“马拉美的天鹅,既美又自恋,因而清瘦,天鹅的脖子摇动着白色的临终,最终凝固在冰面上,始终是纯洁和优美。”)
      它具有冲动的想象的标志:翅膀,即张开的双臂,指的是尘世的福乐。这双臂会把我们带到天上。

      A.Thibaudet的《红天鹅》是一个戏剧性神话:“傍晚的天边,红天鹅展示着它永恒的挑战姿态……它就是空间的王,大海如奴仆般,在它的宝座前惊恐不安。但它是由谎言造就的,正如我是由血肉做成的那样……”
      武士之妻答道:“红天鹅也常慢悠悠地游着,屹立在呈珠光粉色的光轮中心,它的身影像一大片的寂静,散摊在万物上……它的倒影映在海上,像在轻吻一般。”

      荣格的论述使我们理解在宇宙层面,为什么天鹅既是水上之光,又是死亡哀歌的象征。天鹅确是落日的神话。德语中,Schwan来源于Swen,即Sonne,阳光和色调。哀唱的天鹅之歌被描写为消失在水下,也与月亮相联系。

      第二章深邃的水,沉睡的水,死水。

      沉重的水。
      Edgar Poe的想象中,水是一种极点,是实体的实体,实体之母。
      死亡的遐想。玛丽·波拿巴特明确地揭示了Poe诗学中主导的,垂亡母亲的形象。后来被死亡夺去的爱人,又再次唤醒了这最初的形象。
      在他的作品中,人即是死亡,通过死亡来描写生命。

      围绕一位死者,整个地方取得活力;从永久安息的意义上,在入睡中取得活力。整个山谷塌陷下去,变得黑暗,深不可测,以掩埋整个人类的不幸,并成为死亡的组成部分。最终,是一种物质的本原在自身的内在深处接纳死亡,把它作为一种本质,一种被窒息的生命,一种回忆,这回忆是如此完整,以至于它能无意识地生存下去,而永不会超过梦想的力量。
      对他来说,任何明亮、有活力的水必将变得深暗、迟缓、沉重,是一种会吸收悲切痛苦的水。万物在形象中变成了在我们遐想中、在我们无穷梦想中的东西。静观水,就是流逝、消融、死亡。

      遐想始于面对清澈的水,整个水面是一片辽阔的倒影,发出悦耳的叮咚之声;而在阴郁的、传来古怪阴森的耳语的水中告终。
      水边的遐想在重见逝者之中消亡,如同被淹没的天地。欲求死亡的生命。正如生活是梦中的一场梦,天地就是映像中的一种映像,一种绝对的形象。湖泊把天穹的形象锁定时,它在自身的胸怀中创造了一片天空。清新透亮的水是一片倒置的天,在这天上,星辰获得了新生命。
      坡在水边的静观中,形成了这种奇特的双重观念:星—岛。成为湖中之囚的液体的星,成为空中之岛的星。

      “远处,亲爱的人
      喔,远去吧。
      走向某个微笑着的孤独的湖,
      走进它安息的梦里,
      走到数不胜数的星—岛上
      像是装饰它胸怀的宝石。”
      ——《阿尔·阿拉夫》

      水通过映像使世界变成双重的,使遐想者变成双重的。
      在此,倒影的形象服从于一成不变的理想化:海市蜃楼的倒影在修正实物,使之的残缺和破败消失。水给予世界一种柏拉图式的庄严,一种叔本华式的、拥有个人特性的外形。
      纯净的映像,孤独的映像,这就是倒映的水的双重天赋。

      物质是形式的无意识。正是整体的水本身,而非水面,在向我们传递持续不断的信息。唯有物质才能承担起感觉和情绪。
      在这种深入的静观中,主体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内心。因此它并非一种立即的移情,一种无节制的融入,而更多地对世界、对我们是一种深入的远景。静观使我们对外部世界保持距离。

      蓝色的水中满“满是静穆而奇异的花……你可见到在其他花之下那朵盛开的大花?好像它的生命有节拍似的……这水比陆地的水更美,更纯,更蓝……”
      心灵同样是一种如此伟大的物质!我们不敢正视它。
      ——《阿拉底纳与巴洛米德》Maeterlink

      水的命运。
      把人的痛苦加诸于水,从而增添了水的实体。水变得深暗,在物质上吸收阴影。“树影沉重地压在水上,像淹没在水里,用黑暗浸染着本原的深处。”(《仙女岛》)
      在坡的遐想中,植物的作用之一就是产生阴影,树林助黑夜使世界变黑。每天,树产生又抛弃阴影,如它每年长出树叶又抛弃树叶那样。“我想象,每个阴影,随着太阳西下,遗憾地同诞下它的树枝分离,继而被溪水所吞没……”
      就这样每日给出影子——自身的部分,不是同死神共处吗?遐想者面对溪流,想到“把他们的存在一点点偿还给上帝,慢慢耗尽实体直至死亡。”水不再是我们喝的实体,而是会喝的实体。它们为每天在我们身心中死去的一切提供一座坟墓。

      水便这样成为一种死亡的邀请,使我们前往本原物质的隐身之所。一种持久的自杀,即一种死亡的嗜酒症的诱惑。
      每个思索的时辰犹如一滴融入遗憾之水的有生命泪水;时光从自然之钟一滴滴地落下。每日每时,不安都在杀害我们。不安就是水中的阴影。
      以弗所的赫拉克利特设想,在睡眠中,灵魂脱离了生气勃勃和万能的火源,暂时变作潮气。此时死亡即是水本身。似乎,坡明白这个刻在坟墓上的祝福:“愿奥西里斯(Osiris)给你凉爽的水。”

      《亚瑟·戈登·皮姆历险记》,旅行和沉船的故事。粘稠如树胶、流动如脉络的水,如血的水。
      “血……沉甸甸地、冰冷地落在我的牢房的漆黑一片,落在我心灵的最幽深处!”自然界中一切沉重、痛苦、神秘、流动之物,似是一种可咒的血,如与死亡同来的血。当一种液体增值实体,它近似于一种有机液体。血的诗学,悲剧与痛苦诗学。
      我们跟随皮姆显然是在不为人知的生活的遥远之处:历险欲具有地域色彩。离奇的水,让旅行家吃惊的是一种未命名、也不可被命名的血。无意识在启示切入奇异的水的脉络中刀子的体验。

      水主宰着土,是大地的血和生命。正是水把整个景致带向自身的归宿。有什么样的水,就有什么样的山谷。
      不安的感觉或迟或早会在山谷中向我们袭来。山谷积累起了水和忧心,地下水在掏空它,加工它。在坡的作品中,美的代价是死亡。“六翼天使的双眼看到了尘世的黑暗:这是那种淡灰绿色,大自然为美的坟墓所喜欢的颜色。”(《阿尔·阿拉夫》)在他的作品中,死亡置于一种特别的光照中,那种对生命的色彩涂脂抹粉的死亡,精心打扮的尸体的味道。

      “湖畔满溢着孤寂的水……躬身的百合花般忧伤和冰冷的雪水——在山峦中,在灰蒙蒙的树林里,在□□和蜥蜴栖身的沼泽……”(《梦幻之地》)
      这些湖以从整个自然界降落的宇宙之泪为养料:“……幽黑的溪谷——树荫下的溪水——酷似云的树林,从四处滴下的泪使人看不清它的外形。”连太阳也向流水哭泣:“一种露水般的、催人入睡的、模糊的影响从这金色光辉中滴下。”(《伊莱纳》)
      沉重的泪给世界带来了人的含义,人的生命,人的物质。在此,浪漫主义与奇特的唯物论结合,带来一种如此尖锐、如此痛苦的敏感。

      瞧,就像忘川!这湖泊
      像似清醒地睡着一般,
      它无论如何不想醒来;
      迷迭香睡在墓上
      百合躺在涟漪上
      ……
      美在沉睡。
      ——《伊莱特》

      唯有水能保持着美而睡去,唯有水能静止地保持着倒影而死去。它使回忆有了生命,然后,这面镜子失去光泽,回忆变得模糊、远去、消逝。
      倘若有什么在对水诉说,那是风,是回声,是河畔的树木在倾吐衷肠,是幽灵的喘息。“沿着这条烂泥河床的两岸,有好几英里长,是一大片苍白的大睡莲花。睡莲在孤寂中相互叹息着,向天空伸着鬼魂似的长脖颈,晃着一模一样的脑袋。从睡莲中发出一阵阵模糊的喃喃声,相似一阵地下暗流的声音。睡莲在相互叹息着。”那在河水的怀中诉说的,正是追悔之声。必须要让它们静下来。

      于是,绿被的色彩渐渐褪去,深暗的紫罗兰由阿福花取代。

      三,卡翁情节奥菲利□□节

      圣梯纳将对死者的崇敬与对树的崇敬联系在一起,他提出:“在某些地方把遗体焚化,树木被当做柴火;另一些地方用斧子掏空树的中心,当做逝者的棺材。这棺材被埋进土里,或放进河中,任凭流水把它带到什么地方!
      还有一种可怕的方法,将躯体展露在死者诞生时所种下的树的尖端,任凭猛禽吞食……我们在这四种断然要把遗体归还给空气、水、土和火的方式中看到了什么?”人自出生起,就命中注定归植物。人有自己的树,死亡同生命一样必定有同样的保护作用。

      为清楚地阐明“Todtenbeaum”,即死者之树,我们回忆起荣格的话。树首先是一种母性象征;水亦然。人把死者安放在树中,又将这树托付给水,双重地经历着这种掩埋的神话。“正如太阳在被海吞没,又在海的深处再生……生命从不能相信死亡!”

      死亡难道不是第一位航行者吗?
      远在生者信任流水之前,不是已有棺木被放进大海和湍流吗?在这种神话推论中,棺材不是最后之舟,而是第一艘船。死亡是首次真正的旅行。
      敢于远航,必然有重大的利益驱使。然而,真正重大的是空幻的利益。海上的英雄是死亡的英雄,第一位水手是同死者一样有勇气活着的人。

      因此,要把活人彻底置于死亡的绝境,就是把他丢进水里。不吉利的孩子是不属于大地正常繁育的生命,人们马上把他归还给水。于是当他们“从水中被救起”,就穿越了死亡,成为奇迹。
      在海边告别成为所有离别中最具有文学色彩的,这些梦想和英雄主义的古老材料在我们的心灵中激起了最痛苦的回声。

      在布列塔尼的古老传说中,总有幽灵的船只,地狱之舟经过。时有沉船“回返”,某种程度上它与死魂灵结为一体。
      “这些船只长大得很快,不用几年,一艘沿海航行的小船便长成一艘庞大的双桅帆船。”这种奇异的成长只能在梦中见到。
      水滋养着它浸润的一切。

      摆渡人是明冥界的象征,奥秘的守护者:
      “他老眼昏花
      眺望着耀眼的远方
      在那冰冷的天穹下,
      传来了悲哀的声音。”
      (维尔哈伦《幻觉之人》)

      远东地区也有卡翁渡船之说。
      在中国人的生活中,当七月再次来临:“笛子带领亡灵,鼓声将他们聚合……沿着河堤,船只等待夜的来临。”“船只宽阔的航迹上留下火光;有人撒下了小烛灯。节日模仿着熄灭的生命,水是火和人的墓地……铁鼓在浓密的阴影中发出可怕的撞击。”(克洛代尔《认识东方》)

      死亡所具有的沉重和缓慢的东西,都在卡翁的脸上有所显现。卡翁的船总驶向地狱。并无幸福的船夫。
      人们在梦中发现一位向导的形象,他会“在死亡中引导”我们。

      水在死亡中存在为被渴望的本原。
      在想象的领域中,死的四种疆土拥有着自己的忠诚不渝者,渴求者。水是及其女性死亡的真正的物质。

      “她的衣服四散展开,像美人鱼漂在水上;
      她唱起古老的谣曲
      好像感觉不到她的困境
      又好像她原本就生长在水中一般。”
      ——《哈姆雷特》

      鲜花盛开的死亡,不报复的、哭诉的自杀。
      一切都顺着水流延伸,衣裙与长发似乎被水流梳理着。水精的长发是施展魔法的工具。一切都在人身上漂浮,而人自身在水上漂浮。

      奥菲利□□节的倒置在邓南遮的《或许是,或许不是》中很显著:“她的长发似缓缓流水一样流淌着……无数往事,模糊的,晦涩的,衰退的,在遗忘和回忆中流过。”
      女仆梳理头发使人联想到溪水、往事、意识。“为什么我做了这些?当她自身在寻找答案时,一切正在改变面貌,在分解,在流动。梳子来回梳理着浓发,就如过去一直持续,并将无休止地持续下去的念咒。她的脸在镜底渐渐远去,轮廓模糊,然后从镜底返回,不再是原来的脸了。”
      有生命力的长发必然启迪一种运动。

      这情节上升到宇宙的层面,便象征着月与波浪的结合。似乎,浮动的巨大倒影产生出一种拉长的、正在逝去的整个世界的形象。月,夜,星,把它们的倒影投进水中,如花朵一般。
      宁静的恐惧“融入使萌芽变得轻盈的水中”。在此,水把具有生与死双重意义的象征物混杂在一起水是一种充满模糊回忆和有预见性遐想的实体。当一种遐想,一种梦幻被这样一种实体吸收时,人的整个身心从中获得一种奇特的持久性。梦幻沉睡,变得稳定。
      奥菲利亚化便是实体的,水是夜晚的。

      巴拉塞尔斯认为,月亮把一种有害的影响注入水中。长时间暴露在月光下的水是一种有毒的水。

      水远逝而去,水流似时光。
      各种本原都有自身的消融,土有尘,火有烟。水的消融更完全,有助于我们彻底死去:“噢,我的灵魂,你变成小水滴吧,融入大海,永远消融。”(马洛《浮士德》)
      “地平线上,深色全已消退各种物质汇聚成一种水,犹如我脸颊上流淌的泪。”首先消融的是雨中景物,整个世界会聚在水里。唯一的物质取得了一切。
      封闭的水域把死亡拥抱在怀。水同死者一样在它的实体中死去。水便成为实体的虚无。在无望中无法再进一步。对于某些心灵来说,水是绝望的物质。

      四,合成的水

      保存在水下的火——磷。
      普罗米修斯盗取火,美狄亚的婚服,摩西发光的脸,耶利米藏起的火,供奉女灶神的贞女,埃及和波斯。

      夜,包容一切、隐藏一切的帷幕女神。夜深入到水中,使湖泊失去光泽,浸润池塘。
      “斯庭法罗斯”(Stymphale),古希腊湖泊,神话中说湖畔有着长着铁翅、铁喙和铁爪的怪鸟,专食人肉。
      把夜拥抱在怀的想象的海,黑暗的海。海上起风暴时,在坡的视角中,总是出现一种奇特的“铜色”。荒凉之感是如此巨大,如此深切,如此内在,导致水本身变成墨色。
      夜在池塘边有一种穿透遐想者的,令他大冷颤的,潮湿的恐惧。只有夜给人一种较少形体的恐怖。只有水给人一种挥之不去的萦绕。薄雾散去时离开的幽灵。喉咙紧锁,面容抽搐,显出一种难言的恐惧。某种水一样冷的东西印在脸上。夜间,妖魔是一个笑面水母。

      水与土结合成泥团。唯物主义的基本脉络。
      水化解又黏着。达利的钟表拉得长长的,在桌端滴水。钟表生活在黏的时空。在揉捏中,产生更多的几何,更多的棱角,更多的断裂。这种劳动是有节拍的,带动全身的,同生命相关的。是一种积极的物质因,把人的各种思维、行为、遐想传递给了作品。
      河泥是水的尘埃。灰烬、河泥、尘埃、烟气会给人以永无止境地在更换着自身物质的那种形象。“它溶解着,温暖着,软化着,渗透着,而盐分流淌起来,它使人信服,它咀嚼,它交融,基础一旦准备就绪,生命启始,植物的世界从自己的根部又开始在普天共有的财富上滋长。最初酸的水逐渐变成厚厚的糖浆,溶液,苦涩的蜜汁……”米洛兹在《米凯尔·马纳拉》中说,我们只是由黏土和泪做的。

      五,母性的水与女性的水

      乳汁。各种形式的爱都是从对母亲的爱中获得一份感情。波拿巴特夫人说:“自然界是一位无比扩大的、永恒的话投射到无限中去的母亲。”,“大海对所有人来说是最伟大、最持久的母性的象征之一。”热爱一种形象,就是在无意识中为一种先前的爱找到一种新的隐喻。

      诺瓦利斯的水包裹着、渗透着梦幻者,这水给他带来一种热而广博的惬意,一种在厚度和密度上的惬意。这种诱惑并非形象所致,而是由实体引起的。一种美妙的麻醉剂。水是感觉。摇晃的本原,如母亲般。沐浴者并不寻求什么,他喜欢和熟悉水中的轻盈,像是享用一种梦幻的知识。摇晃的小船,浪漫之舟,一只摇篮。
      久久地、无忧无虑、心底宁静地躺在孤独的小船里,仰望天空。米莱什道:“既无地点,也无时间;并无注意力能集中的某个突出的方面……在辽阔的柔软的水面上,做着无尽的梦。”
      人被运载,因为他被支撑着。在诺瓦利斯看来,夜本身就是一种支撑我们的物质,是摇晃我们生命的海洋。

      六,纯净与净化水之德

      “这条古怪的河流,各种污垢的人工溃疡,这个板岩色、铅灰色的又脏又潮之处,到处翻滚着泛绿的漩涡,星星点点地布满了污浊的泡沫,在闸门口发着呼噜声,又呜咽着消失在某垛墙的窟窿里。有些地方,水里像瘫痪了一般,上面是剥落的斑点;水停滞了,接着又搅起了流淌的黑炭般的混水,继续它由于淤泥而缓慢的步伐。”破衣烂衫般的、活动粪便般的皮耶夫尔河。
      不洁的梦中,熟睡的身上流淌着黑泥水,波纹厚重、满是恶的冥河之水。我们的心被这黑色的动力搅着。

      水倾向于善。
      罗德提到要把喷泉和河水作为净化之水的原则,甚至要在十四个泉水中才能洗净谋杀之罪。洒圣水,一次,七次,或重复两个七次。“您若用海索草为我浇洒,我就会净化。”希伯来人的海索草是他们所知的最小的花草。贝歇雷尔说,可能用青苔做洒圣水器。几滴水就能给人带来纯洁。

      青春之泉,产生的意识。
      凉爽的水唤醒并使脸变得年轻。

      七,淡水至高无上

      对于埃及人来说,任何水都是淡水,
      尤其是从河里汲取的水,
      也就是奥西里斯之水。
      ——奈瓦尔《火的女儿们》

      海水是缺乏人性的水,不为人类服务。对于听旅行者讲述孩子来说,对海洋的首次体验是叙述类的。海洋在给人梦想之前,首先给人以故事。但故事不会加入到自然梦幻的虚构力量中去;有关海洋的故事更是如此,因为旅行者的叙述并不会在心理上由听讲者来证实。海洋使远方神奇莫测。
      海洋的无意识是一种讲的无意识,一种分散在冒险故事中的无意识,一种不眠的无意识。因此,它就失去了梦幻的力量。与那些围绕着共同体验而梦想,并在夜梦中继续白日无休止遐想的无意识相比,它不那么深刻。

      烟气云雾是尼普顿心理学的原始概念。而正是那些由对水的遐想得以充实的事物在挤压隐蔽在天空的水。下雨的先兆,植物性的遐想。
      正是一种错乱使海水变咸。盐阻止了遐想,甜蜜的遐想,那种最物质的、最自然遐想。水的柔和甘甜,它减缓痛苦。

      八,狂暴的水

      我们时代的可悲倾向,
      就是设想自然便是遐想,是懒散,是懈怠。
      ——米什莱《山》

      海洋充满恐惧。
      ——杜·巴尔达

      叔本华:世界是我的挑衅。
      我理解世界,因为我以我的切入,我受控制的力量,在我有正确层次进攻中突然掌握它,作为我快活的恼怒,我的始终是胜利的恼怒的成果。

      尼采通过长距离走山路,在山巅风口生活的方式,耐心地锻炼自己力的意志。他喜欢旷野岩石粗糙的神性。在风中思考,步行是他的斗争。查拉图斯特拉边有力地行走,边冲着四面八方发表自己的学说。无畏的行走者弯腰向前,他的手杖刺破暴风,把地打出洞来,砍断狂风。富有生气的行走者是芦苇的反面。
      如邓南遮所说,行走者在战斗的冲动中呼吸到了“暴风的硫磺味”。旗帜。勇气的标志,力量的表现,大地的占领。

      水的召唤索求着完全的奉献,内在深处的奉献。
      “海盐该在我出生之前就在我的血液中。我想不起先于这样的乐趣:父亲双臂抱着我,在他手里晃着,然后像一块投石向空中抛去,我喊着,笑着,头先进了涌来的浪里——这种快意只能由一个渺小的人深深体会到。”这就是启蒙的盛典——在回忆本身中掩盖了受启迪者内心深处的恐怖——当做实体的快活来享受。跳入未知就是跳入水中。道尔斯说:“突遭水淋是一种自我受辱的运动的变种。”
      游泳具有双重意义。首次下水是一种悲喜剧。斯温伯恩情节。

      冷水,当游泳者勇敢地战胜了它,就会给人一种热的流动的感觉。由此会产生一种特别的令人振作的凉爽,“浪的吻是苦涩而凉爽的。”与水的斗争,这种体验更多是预感而不是回忆。
      “海浪的鞭打从肩到双膝留下了痕迹,把他抛向岸边,周身被海的鞭子抽红。”拉富卡德诉说着受虐狂极典型的鞭打的双重意义的苦难。
      拜伦写道:“多少次,我用有力的双臂,划破波涛,用我无所畏惧的胸膛迎击它的抵抗。用迅速的动作,把潮发甩向后……”这动作是一种决定时刻,接受斗争的标志。头的动作表明一种成为运动之首的意志。

      查邦梯耶谈到柯勒律治:“他沉湎于自己梦幻的迷惑中;他欢悦地舒展着,像海水中轻盈地漂浮的水母,沉降时鼓起来,似要与海水的节拍适配,用它浮动的伞形花抚慰海流……”他通过这种极富朝气的形象,使我们理解那种正处于被动与积极,浮动与冲动(这种冲动同摇曳中的遐想结合)边际上的柔软而有容量的游泳。

      在愤怒中,要抛射的心理状况的量远远大于在爱中。
      基内关于巫师梅林的诗歌:“你如何使这咆哮的海平息?/我克制住自己的愤怒。”用目光止住喧闹的海洋,如浮士德的意志所要做到的那样,向敌视的波涛投石头,如米什莱的那个孩子所做的那样。对大海发号施令是超人的梦想。这既是一种天才意志,也是孩童般的意志。

      克赛尔塞斯情节,迫害者。
      所有这些狂暴都服从于一种怨恨的、象征的、间接复仇的心理学。
      跳水沟,越过自然的阻碍。

      结论水的话语

      我把河流的波浪当做提琴。
      ——艾吕雅《敞开的书》

      与其说平静如镜,不如说微微颤动……
      既是间歇又是抚慰,液体的琴弓划过泡沫的合奏。
      ——克洛代尔《旭日中的黑鸟》

      水是流畅、无障碍、连续和延伸的语言,使节奏柔顺并赋予不同节奏以统一物质的语言的主宰。

      菖兰,一把既不舞动也不锋利的双刃剑,这把剑的尖端如此精巧,线条如此优美,可又这么脆弱,它并不会刺伤人。它的外形并不属于水的诗歌。它的色彩也不会。这种鲜艳的颜色是热色,它也被叫做“地狱之火”。
      听,菖兰便是河水的特别的叹息声,那种在我们的身心中同步的叹息,带着一丝淡淡的、展示的、流淌、不可名状的忧伤。人们忘却了的轻声哭泣。马拉美把菖兰同天鹅结合在一起,这是一种源于水的结合。 “liquide”的音节消除并带走了一些曾停在旧时回忆中的形象。

      仍在敲着的被淹没的钟声,给清脆嗓音带来凝重感的金竖琴。水的欢笑不会有任何干涩,要表达这种笑声,有点像乱敲的钟声,就应响起带有某种青春活力的“青绿色”声音。
      水是声音最忠实的镜子。在《索伦特狼》中:“乌鸦奇特的叫声,比世界任何声音更浸透了空气和水的精深,对沃尔夫有种其他的吸引力。这叫声似乎包含着树荫下四周长满蕨草的池塘在物质领域所包含的东西。它在自身之中含着可能感受到的全部忧伤,而又不能跨出变为绝望的那个看不见的界限。”乌鸦的叫声是落地的水晶,是正在消逝的瀑布。它不为天空唱,为身旁的流水唱。

      喔,我的朋友,在晴朗的早晨,来歌唱溪水的元音吧!我们的苦楚源于何处?因为我们迟疑着不肯说出来……我们在自己的身心堆积了一些沉默不语之物。溪流教您开口说话,尽管经历过苦难和各种往事,溪水会用矫饰的语言教您心情愉快,用诗歌学会强有力。它会在每个瞬间,教您某个在石头上翻滚而过的圆润的动人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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