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梦闲语》sharpenelite

52、《印象与风景》洛尔迦

　　难的是如何发现诗歌，唤醒灵魂深处的湖。

　　我们游于世，只为有一天当我们走到这条“孤路”门口，杯中已盛满所有存在的感情供我们提纯：德行，罪恶，纯粹，黑暗。解读时永远要把我们的灵魂斟倒在万物之上，看着某个不存在的精神，对万事万物施以情感的魅惑，需要透过孤寥的广场看见穿行其中的旧时的灵魂，必须一人之躯而得千变以感受万物的色彩。要既虔诚又亵渎，将一座哥特式大教堂的神秘主义与古希腊异教的精神精妙相融。去看见所有，去感受所有。
　　要做梦。

　　[沉思]

　　我不知道是什么深沉的钟声……离得不远，却让人心生疲惫。它们中有的城市，空气似铁，阳光为那里的神秘与阴影披上无尽悲伤。

　　一种平坦的赭红色韵律环抱着他们，带来巨大的疲惫，他们就这样穿行在荒凉的街巷之间……原野……
　　一片片原野，干涸的血色漫无边际地交响，没有树木，没有清新的色调，不给头脑任何休憩的机会，填满迷信的祷文、折断的铁条、谜样的村落、忧郁的人民，如此种种艰涩的产物，出自这个伟大民族和威严残酷的阴影……处处是焦躁、干旱、贫穷和力量……尽是神圣、恐怖和迷信的卡斯蒂亚城市!被当下的进步与文明删节摧毁成墟的卡斯蒂亚城市!

　　永恒的死亡终将把你们卷进河流温软的声音，在烈焰灼烧的太阳强劲的爱抚止血贴，总有一抹古旧的金色亲吻你们……你们如此浪漫，逝去已久，定能甜美地抚慰被这个世纪所不屑的浪漫主义灵魂，在镶板式屋顶下找到平静和一点蓝色的倦怠……
　　角落里躺着的碎裂的十字架，或极其古老的拜占庭式圣像，冰冷严苛，穿着怪异，手里捧着颈项雪白的灰蓝色鸽子、金钥匙或被烟熏黑的圣体盒，统统堆放在罗马式教堂泪痕犹在的廊柱或东倒西歪的门厅……
　　卡斯蒂亚的城市，你们如此强烈又真切的神秘主义让灵魂悬停!

　　[阿维拉]

　　厚实肃穆的立柱，质朴的圆雕饰，扁平闭合的大门，粗制的柱头上有鹈鹕贴吻。各处都有残断的十字架，墙壁和甘甜潮湿的修道院回廊里埋葬着旧时骑士……各处都是宏伟的死亡投落的阴影!
　　……殿堂内饰因其铭刻在墙壁内的过往阴影和平静的深邃而充满压迫感，引人生出对至高至上的沉思……焚香与蜡烛营造出大理石般冰冷的神秘主义气息，给感官以抚慰……裂痕斑斑的花窗紧闭，光线把上面的玻璃画投在墙上。银质灯用昏黄的灵魂照出圣徒的影子，巨大的耶稣蒙难像立在十字耳堂的交点上，教堂东首半圆形的凹室内，灰烬色的光斑投下一个洁白神圣的音符……

　　[加尔都西修道院]

　　通往加尔都西修道院的道路平缓地在接骨木和金雀花之间延伸，消失在秋日午后灰色的心里。山坡上铺满墨绿，色调在斜坡逝于平原时微妙地一转。卡斯蒂亚的原野上空，灰蓝色雾气为万物笼上水汽弥漫的绝妙透明。
　　远处，祖先的村落里那些肃穆四方的塔楼——如今的残垣断壁——顾自伟大。

　　漫溢的悲伤，真挚的山峦，融铅般最大的共鸣，简单的温柔，地平线上，反光的尘埃放出模糊的光彩，路的两侧，结实的树木枝叶铿锵，在这片风景无可言喻的苦涩面前欠身沉思。有时风让它们奏起持续音调的庄严进行曲，止于枯叶一个干燥的音。
　　小路一转，加尔都西修道院身披丧葬般的华美赫然出现。

　　河里盛满水却给人干涸的印象，一团团树影像旧金色墨水渍，耕地折起它五线谱般的直线，消失在地平线湿润的色调里。这种噤声苦行的风景拥有痛苦神性的魅惑，永恒之手却只在其中泼洒忧郁。万物以各自的方式表达可怖的苦涩与悲伤。这片风景里上帝的形象是无边的恐惧。
　　每条路都伴随着生锈的十字架，灰尘蒙蒙的洞穴里，廉价念珠、积满油污的誓愿、被时间烤焦的一撮头发装饰着那些基督教堂，农民们怀着对恐怖的悲剧信仰在十字架前祷告。这灵魂与原野不安的风景!
　　角落里几刷潮湿的绿漂浮在冻结的空气里。

　　下午想吐露最后一点金黄、玫瑰和灰色的转调。周遭平静如林中止水，光线甜美如黄昏的怀想。连词语都如晚祷般安静。
　　尽头，另一座长廊沿途墙壁雪白，遍布敞开的小门，还有刷着黑色涂料的木十字架……这些房间里有一种卑微的庄重、痛苦的贫瘠、不安的静默。
　　一片着魔的湖水可以埋葬他们的欲望、他们的不幸。

　　忍冬花和凋谢的玫瑰浪漫地铺满院墙。
　　奉告祈祷钟敲响，沉重的和音……
　　修士跪拜，双手合十，亲吻土地……

　　[圣佩德罗·德卡尔德纳修道院]

　　加尔都西式的朴素，同样的无趣，疑问之物的不安，真实之物的虔诚，痛苦之物的庄重，简单之外的温柔，浩大之物的压迫。

　　走出深处，已逝太阳的清亮反光洒在平坦的大地上……旧金色调的平原戴一圈红色光晕，几排绣银的城墙，空中新月冰冷的蓝……而在这一切之上，是那首史诗在原野上空发出钢铁般的声音，高扬的、魔幻的、血迹斑斑的声音，成为香气，舒曼午后之歌的啜泣疼痛地涌过我的灵魂。

　　[锡洛斯修道院]

　　金雀花的树荫下，地面呈现出一种浓烈的玫瑰色诱惑，树上、洼地里闪亮着蓝色的完整色阶，跌宕起伏的腹地喊出染血的红，模糊不清的远方，铅灰与阳光轰鸣。钟情于旧日时光的藤蔓用绿缎带装饰这座弃置成墟的宫殿。
　　这座土地上的教堂总是尖拱顶，坚毅的线条在玫瑰花窗上相互亲吻，弧拱稍显扁平，总是同样的大窗户。墙上流淌着湿润，陵墓上雕着身披甲胄的刻板骑士，铭字的托座和天使像……树木映在河水月蓝色的银面上，墨绿熔化进谜一样的渊潭。

　　浓稠成团的嗥叫让恐惧的可怖情绪颤抖，从灵魂最深处发出的声音，一个壮烈悲情的演员独白，只有月感受到，它阴柔浪漫的光线在繁星中漫步。在无尽的痛苦中醉倒伟大灵魂的恸哭，对一个冰冷又无动于衷的灵魂发出阴郁质问，承受非人痛苦的圆号吹出幽冥和声的歌曲，沉沦酷刑下世界末日的尖叫，操着圣经口吻的丧葬诅咒，灼烧人心的悚人和弦……

　　[布尔戈斯陵墓]
　　丧葬，一样始终引人深思并为灵魂灌入虚空的东西……活着的时候，肉身是主导那一个，那么就让灵魂活在死亡里……

　　[失落的城市]
　　透蓝的天空棱角分明地刻出宫殿和屋落的剪影，上面鼓起砺芥是焰状旗帜。

　　[格拉纳达]

　　风磨开奏昏昏欲睡的小夜曲……某只公鸡啼鸣记录绯红的破晓，低地上的疯蝉颤动它们的提琴，想在正午之前灌醉自己。悲伤的街道安歇于自己的死亡。

　　怪物走得像一只直立的蜥蜴，僵硬的表情看不出是笑容还是活着的痛苦……

　　河水几乎干涸，沟渠里的水静止得仿佛里面涌过一个无限浪漫的灵魂，在午后疼痛的欢愉中感到疲倦。雨点落进水塘时发出无限温柔有力的和弦，落在草丛里，声响沉寂泯灭。

　　[花园]

　　破晓，花园随着熹微色调颤抖而跳动，饱和悲伤色彩的完整色域……我的幻想在泉水柔和的银光和叶子持续的不安中投下我们内心世界的精神视野，激发了周遭氛围里的魔力。
　　花园好像一个圣物盒，装着这片土地上曾发生过的所有浪漫场景。花园是更高级的东西，是灵魂，静默和颜色的累积……花园里藏着驯服，爱和“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模糊不明……
　　夜晚，几盏昏黄失神的提灯照得花园一脸悲伤。

　　[主题]

　　他凝望着损毁堡垒的古老视野，感到繁重的疲惫。
　　原野上遗失的回声在日渐坍塌的角落，在长满野生植物的酒窖里筑巢……它们穿梭在死去的房间里嘲弄一切声音，重复笑声，以及无可安慰的号叫，让脚步声重影，在词语的眩晕中扭曲对话。镀金石头雕成肃穆的烛台，头骨花环簇拥着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