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梦闲语》sharpenelite

5、希望与虚无

　　希望与虚无
　　——读《了不起的盖茨比》
　　/sherpenelite

　　穷小子与富家小姐相爱，小姐选择嫁给同阶级的有钱少爷。穷小子愤而离开，通过不太光彩的手段赚取大量财富，多年后归来，买下一栋豪宅，想要与昔日的恋人在一起。

　　多么俗套的情节，然而在呼啸山庄里……呸，在长岛上发生的这个故事却如此悠长。

　　同样是这样的故事，这样的人设，这样的第三人称叙事，希斯克利夫和盖茨比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菲茨杰拉德的文笔华美细腻，极端的绚丽反倒给人以近乎虚无的朦胧，像是一场盛大的梦。这个故事优美，奇特，意味深长，恰似一曲缠绵的爵士乐，奏尽了爵士时代的悲欢。

　　盖茨比的神秘如同天空，变化莫测而又深不见底，这神秘不仅是他复杂的象征同样也是他那奇特的天真。

　　“……他有一种总是希望的美好天赋，一种我前所未见也不太可能再见到的浪漫的准备”。［2］

　　放荡又神秘的盖茨比，怪异又天真的盖茨比，在这座浮华的岛上宫殿中，怀抱这虚无的梦想，追逐着已逝的幻影，在希望中燃烧殆尽。这场绚丽至极的盛夏之梦终被尘土掩埋，晓雾般的忧伤在日出后迅速散尽，只留下无可言喻的感觉。幻梦已逝，所有的迷茫与失落，再没有风来吹它。

　　“他走了很远的路，来到这片悲哀的草地，梦想似乎触手可及。
　　他不明白，一切已成过去。”

　　那盏遥远的绿灯，那甜美的恼人的希望，盖茨比和玛格丽特的梦想。是啊，很难不想到华兹华斯的《荒屋》，它们同样以优美的笔调，通过对建筑热闹与荒芜的景象的描绘，演绎出一段人世的哀伤。
　　至于过去的故事，我们只能从旁观者的叙述中捕捉到只言片语。

　　希望从过去的美好回忆中汲取力量，却忘了过去已成过去。玛格丽特并非因丈夫的离去而死，而是在对丈夫归来的希望中逝去。盖茨比未曾死于被背叛的怨恨，而是在等待黛西打来电话的希望中死去。而我们旁观者，面对着这样的故事，于是只好“在悲伤的无助中为她祝福”了。［3］

　　他们睡着了，或是永远的醒了。

　　盖茨比的爱，他所献身的理想，那朵洁白的雏菊，象征一切美好希望的黛西。幻梦终于破灭，一如他所向往的那个美丽明亮的世界。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失望，盖茨比最终在枪鸣中得到了他的结局。他知道吗？他不知道吗？

　　“不——盖茨比最后的结局是最好的……”

　　……

　　长岛与纽约。

　　两个半岛与灰烬之谷。

　　旧贵族，新兴资产阶级，贫穷的工人和农民，碰运气的外国人，年轻的美国富豪……被誉为民族熔炉的美国，独立于大洲大洋之外的美国，在那个科技日新月异，世界动荡不安的时代，在那个群魔乱舞、纸醉金迷的时代，一切皆许可，一切都是可能的。

　　仅仅在长岛，人们就过着截然相反的生活。黛西家的客厅明亮雅致、轻松愉快，盖茨比的派对夜夜笙歌、门庭若市，尘土似的人却在灰暗肮脏的世界里疲于奔命。

　　投射在汤姆和黛西家中的east egg是旧式贵族的典型，他们出身优渥，受过高等教育，因此目空一切。然而枯燥重复的劳作与轻松愉快的消遣带来的却是同样的内心空虚，运动健将汤姆竟然要向修车店的女人寻求活力，究竟是谁的生活更加乏味呢？

　　而当威尔逊太太走进豪华公寓后，也被那空洞的傲慢所侵蚀。但她的美梦碎了，在汤姆眼里黛西才和他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爱”黛西，总会回到她身边，回到那个明亮奢华的家里，本该如此。黛西又何尝不是这样。所以她也再一次选择了汤姆，她从未改变。或许，他们本就没有太深的爱恨，只是在百无聊赖中寻找刺激，消磨着时间。

　　就像尼克最后所说，“我无法原谅他或喜欢他，但是他所做的一切在他们自己看来都合情合理：一切都冷漠得令人困惑。”

　　至于盖茨比，他只是幻想着，追寻着。

　　他身上有着某种典型的迷惘与失落。格格不入，不知所措，困惑不安。别墅里的彻夜狂欢仿佛纽约都市的缩影，如同夜焰花火，灿烂易逝，徒留惊异与空虚。“从白手起家到一无所有”，黛西看到的正是这可怖之处。

　　盖茨比从灰尘中走入west egg的豪宅，他就是west egg，这个既不是灰烬谷也不是east egg的世界，既无归处又无前路。或许他那样执着于黛西的爱，想要的，也只是一个认可。若说灰烬之谷与半岛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相似又不同的两个半岛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之墙。乡村与城市，古老与现代，精致有序的生活与繁华热闹的狂欢，它们的对立与交融，正如盖茨比与黛西热烈却迟疑的爱情。

　　黛西爱盖茨比吗？我想，是爱的。只是这是一个孩子的爱，激烈却脆弱。她愿意不管不顾地和盖茨比离开，无论是在过去还是再次相遇时，然而在“需要好好考虑”时，却很快没了勇气。她不懂怎样爱人，想要快乐，又不愿承担责任，于是轻易地伤害他人，如孩童般，天真而残忍。

　　这个故事在讽刺什么吗？此刻我们心中似乎已经有了许多答案。不过，或许菲茨杰拉德什么也没想。最好的作家只是展示，我们看到了一些东西，也许来自历史或阶级，也许是源于内心的情感，也许，真的幸运地触及了作家思想的一隅。毕竟人类不是三体人，面对面交流尚且不能相互理解，更不用说隔着遥远时间与空间，隔着相异的语言。

　　然而这也没什么不好。

　　人类不正是在一次次的误解和希望中，不断进步，取得今天的成就的吗。

　　聊点有意思的。

　　汤姆这个角色，初读时就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纨绔，虽然不是暴发户，但性格粗鲁品格低劣，完全没有人们想象中old money的贵族风度，还不如盖茨比这个真暴发户。

　　说品味，他找情人的品味实在差劲，比起来盖茨比的衣品都不算缺点了。但读了三人对峙（尼克和女二吃瓜）那段，我觉得他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黛西盖茨比向汤姆摊牌后，他几句话就动摇了黛西，虽然黛西本身不是多坚定的人，但人头脑发热时也不好说服，尤其是黛西这种容易上头的（参考她结婚前闹的那一场）。他先怀疑盖茨比，又谈起旧情，句句恰到好处。能这样，要么他非常聪明，要么他很懂黛西，我倾向于后者，不过我觉得他也不蠢，实际上这个人物相当复杂。这么说当然是有原因的。

　　我们知道，菲茨杰拉德的作品灵感大多源于亲身经历，而《盖茨比》此书更是有点半自传体性质了。菲茨杰拉德在长岛住过，他的妻子泽尔达也出轨了，结局也是泽尔达回到了菲茨杰拉德身边。后来泽尔达患上精神疾病，只留下个女儿，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欲知后事如何，请看《夜色温柔》（bushi）。为什么忽然讲起菲茨杰拉德的故事呢？我们知道，黛西的原型是泽尔达，那么问题来了，菲茨杰拉德带入了谁？

　　现实世界里，被背叛的丈夫是菲茨杰拉德，而故事的主角却是盖茨比，是引诱妻子背叛的人。更有意思的是，这个投射了菲茨杰拉德的人生的故事，名字是，了不起的盖茨比。

　　当然，若说菲茨杰拉德谁也没代入也不是不可能，他就是那双知晓一切的上帝之眼，一个把自己人生当素材的无情作家。不过我还是更倾向于相信，他是个真实的人。他不可能像看别人的故事一样，全然冷静完美地把这当成一个素材来思考，来改写。但他也不可能完全带入自己，不然这本书就成了痛斥世风日下狗男女没有心的狗血小说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菲茨杰拉德写下了这个故事。

　　菲茨杰拉德最后原谅了泽尔达，他还爱着她，她在他的回忆中依然是美好的，但现实没有那么美好。也许这正是黛西那永恒的奇异魅力的来源，她连缺点似乎都是美的，无论做了什么坏事似乎都可以被原谅。

　　但是，终于还是破灭了。

　　所以，盖茨比也不只是个为爱付出的深情男主，汤姆正面指出了他可疑的肮脏的发迹经历，尼克的经历侧面验证了这一点。他不是好人！他在骗人！他不值得！黛西会背叛只是一时糊涂，只是被他欺骗引诱了，是的，她爱过他，但那只是曾经的事，往事不能重现！是谁在心里这样喊着？

　　但是，毕竟是她，她不可能，她那么美好，她是黛西（daisy）［4］，一定是她的丈夫不好，那个男人愚蠢，粗暴，出轨，对她不好，所以才，这样才对……

　　有那么狗血哈哈，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连猜测都算不上的想法，不要当真，随便看看就好，关于这本书的故事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好书就是看的次数越多越有意思，而且可以从很多角度来理解啦。

　　注
　　［1］爵士时代:一战后经济大萧条前的约十年的时间。
　　［2］引用自《了不起的盖茨比》，我译版，麦果那个英文书。
　　中文版推荐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那个版本。这个译本非常好，但有条件最好还是看原文，感觉完全不一样。这个版本还收录了村上春树的书评。
　　电影推荐旧版，我个人不喜欢小李子那版，黛西人设崩了。这点我和村上春树不一样，他认为《盖茨比》永远是个现代故事，但我觉得这个故事只有发生在那个时代才是特别的。
　　［3］《荒屋》是华兹华斯诗集《漫游》中的一首，目前没找到合适的译本，引用的是哈罗德·布鲁姆教授的《西方正典》（译林）里节选的。
　　［4］黛西daisy，意为雏菊，花语是天真、和平、希望、纯洁的美以及深藏在心底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