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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寻宝 有一只玉碗 ...

  •   袁家的府邸虽然在上都,但在吴县也有他们自己的田庄,每年田庄上缴的年例是袁家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因为吴县是江南鱼米之乡,所以比起京城里那些田庄在京畿的府邸,袁家在经济上总要宽裕些。袁京墨此次来姑苏,就住在田庄老庄头的家里。
      袁京墨回到府里,把缰绳交给侍从,正好看见老庄头迎了上来,冲他打了个千儿,“三爷,您可回来了,令公子等了您好半天了,说是有要紧的事儿一定要当面和您说。”
      袁京墨大踏步迈进厅堂,只见一青衿书生背对着他,穿着淡绿色的缎子衣袍,身材高挑秀雅,正焦急地踱步。
      “令公子,袁某有失远迎,还请见谅。”袁京墨对着令公子作了一个揖。
      令公子身材瘦长,和袁京墨一样的少年公子,只不过少了些袁京墨的率真,多了些少年老成,诸事历练的感觉。他听见声音急忙转身,看见袁京墨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他就要往外走,“京墨兄,你可让我好等啊。行了行了,快收拾一下,我带你去个好去处。”说着急吼吼地就要往外走。
      袁京墨赶紧把令公子拉回椅子上,“令公子,你再吃杯茶,我这刚遭了雨淋成了落汤鸡,容我换身衣服,再和你一起出去不迟。”
      令公子仔细看了看袁京墨,头发被雨淋湿了,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脸上又是泥又是水,确实脏兮兮的。平时看到的都是打扮得一丝不苟的袁京墨,现在这个泥猴子一般的袁京墨倒让令公子觉出一丝可爱来。
      “是我疏忽了,你去梳洗一下,我等你。”
      袁京墨速度也很快,一刻的功夫便重又收拾妥当了。梳洗完毕的袁京墨又恢复了他翩翩佳公子的形象,这才从从容容地问道:“令公子,咱们要去哪儿?”
      “京墨兄,你听我说,”令元轫抓着袁京墨的手臂不肯放,语气里一丝亲昵,“我听说这姑苏城里有一户姓丁的大户人家,收藏了一个了不得的宝贝。最近想要给家里不成器的幺子捐个官儿,手头又不够宽裕,便打起了这个宝贝的主意。我也是托了七拐八绕的关系,才跟这个丁家说上话的,他们说今儿个可以去掌一眼宝贝,看看是不是有缘人,咱们现在就去会会这个丁家去。”
      袁京墨有些哭笑不得:“令公子,就算我们去看丁家的宝贝,可是现在眼看着就要日落西山了,到丁家天就黑了。要看咱们明天大早上去,太阳底下看的清清楚楚,不容易走眼。”
      令公子摆摆手道:“京墨兄,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一来买卖这种值钱的宝贝,一旦约定时间,轻易不能更改。诚心的话,就按卖家定的时间上门,若说改日,那卖家是不会再让你上门了。二来呢卖家就喜欢挑这种刚吃完晚饭的时候,酒足饭饱难免困倦,再加上黑灯下火的看不清楚,可不就容易被卖家牵着鼻子走了?人家这时间是精心安排好的,光这一条就能筛掉好些个只看热闹不想买的人。”
      “哦,有点意思,”袁京墨被勾起了兴趣,“照这么说,还真得去会会这个丁家的宝贝了。”
      “走走走,马车就在门口等着咱们呢。”
      袁京墨刚跟着走了两步刚到屋外,突然想起一件事,又退回门槛,冲着刚才一直陪在一旁的老庄头道:“老庄头,有个事儿想麻烦您。听说穹隆山上有一个尼姑庵,还请您查查庵里有没有一个十七八岁,脸蛋儿特别白净的小尼姑。”
      老庄头看了袁京墨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喏喏应了。
      袁京墨看到老庄头的眼神,心想坏了,老庄头肯定是把自己当成京城来的放荡轻浮的公子哥儿了,有心辩白,却又发现自己无从解释。这边厢令公子又在不停地催促,袁京墨只能将错就错,先跟着令公子上了马车。至于老庄头,哎,自己这副做派确实不像什么正人君子,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袁京墨和令公子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姑苏城。找了家饭馆简单地吃了晚饭之后,就到丁宅的后门处等着。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一身短打的家丁从后面出来,对袁京墨和令公子打了个千儿:“二位爷,里边儿请,老爷正等着二位爷呢。”
      袁京墨和令公子跟着家丁,从后门进来后,经过下人们住的倒座房,穿过垂花门,顺着游廊,来到了院子的南房会客厅。屋子正中置一长条桌,上有一台古砚,一座笔架,一个斑竹笔筒,一个靛蓝的瓷笔洗,平铺的宣纸旁,压着一把条状的玉制镇纸。靠窗的墙壁上挂着一把古琴,另一面的墙壁上则挂着一幅水墨山水,仔细一看,竟是今天游玩的穹窿山。长条桌背后立着一个多宝阁,上面摆着青花瓷、斗彩小罐,双耳瓶等等,全是瓷器。
      “看来这位丁老爷是位喜欢瓷器的风雅人物。”袁京墨心道。
      那边厢令公子已经和丁老爷寒暄起来,丁老爷的口音颇重,张口闭口都是“灵咯灵咯”、“是咯是咯”。
      “今天请你们来看的宝贝哦,那真是灵的不得了,我真是脑子瓦特了,才会想要卖出去。但是么的法子嘛,家里出了个讨债的小赤佬,再不舍得也要舍得了。”丁老爷起身,关上窗户,然后打开多宝阁最下面的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木雕的扁平盒子,放在长条桌上。
      袁京墨和令公子跟着凑到桌边,丁老爷打开盒子,盒子里铺着轻软的缎子,缎子中躺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碗。整个玉碗呈现莲花状,弧形壁,壁分六瓣,玉质细白,抛光温润,薄可透光。有圈足,圈足内纹饰一枚重瓣花。碗心琢一莲蕊,从碗心到碗壁向上层层绽放出一朵西番莲。玉碗外壁以金丝围出轮廓,墨绿色玉石及红宝石镶嵌其中,纹饰成连枝花叶的样式。
      袁京墨心头一跳:“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刚说要给娘亲送一个西番作,就碰到一个精巧细致的西番作。这玉碗也来的太是时候了吧。”他心里有点狐疑,转头想看看令公子的意思,可是又忍不住端详了一下玉碗,心里不住感叹“这也真的太漂亮了,玉质好,雕工精,就算是个陷阱,怕是也忍不住要往里跳啊。”
      令公子却气冲冲地开口道:“丁老爷,您放出来的口风可是手头有一件蚯蚓走泥的宝贝,我们这才登门拜访的,结果您给我们看的这是什么?痕都斯坦玉是近十来年里西域的使臣带来献给皇上的贡品,皇上喜欢,才流行开来的,这玉碗能跟前朝的钧窑比吗?”
      丁老爷不好意思地讪笑道:“令公子请息怒,俗话说纵有家产万贯,不如钧瓷一件,放出钧瓷的风头来,大手笔的买家才愿意接洽一二,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且我这个人,别的嗜好没有的,就欢喜个瓷器,我若真能得一钧瓷,便是割肉我也不会卖的,还请令公子恕罪。”
      丁老爷看令公子不理睬他便捧起玉碗,送到他跟前道:“令公子,你看这个玉碗薄是薄的嘞,对着光看都是透明的,那句诗怎么说来着,水磨磨玉薄如纸,你看看就是薄的像纸一样的哇。”
      令公子有些不耐烦地接过玉碗,敷衍地对着蜡烛的方向照了照。这举动极大地鼓励了丁老爷,他接着开口:“这个碗其实不是西域带过来的,两位公子细看这雕工和纹路,真正的西番作是雕不出这么细致温润的感觉的。这其实是我们吴县的一个玉器师傅仿制的,他琢玉的功夫是尤其好,在京师都鼎鼎大名的。这个玉碗呢,也不是简单地仿制西番作,而是以我们苏工造的传统技法为本,融合了西番造的造型、花纹,尤其是胎体薄的特点,可谓是博采众家之长啊,哈哈哈。”说罢,还自鸣得意地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
      袁京墨看着二人一来一回,觉得这个丁老爷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正是想要一个西番作,这个宝贝应该不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心里暗暗有些放心,但是却继续冷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不动声色。
      令公子把玉碗重新塞回丁老板手里,冷笑道:“拿个钧窑的幌子把我们骗来就算了,连个西番作也是仿制的,丁老爷你这么做生意的我倒是头一遭遇见。我和京墨兄都是实诚性子,怕是和七窍玲珑的丁老爷您不是有缘人。”说罢便要拉着袁京墨走。
      袁京墨内心非常喜欢这只玉碗,这档口被令公子拉着要走正有些左右为难,幸亏丁老爷上前两步拦住了令公子道:“令公子令公子,您先别着急走嘛,咱们有话好好说,是不啦?这西番作的玉碗虽是仿制,却也是名家手笔,是堪称“吴中绝技”的治玉高手路之昂亲手打制的,您看看圈足内的花瓣上,就是他的印款。”说罢把玉碗翻过来递给令公子看,令公子别过脸不理他,他有点讪讪的,看旁边的袁京墨一直没吭声,便又凑到袁京墨身边,把碗递过去,“这位公子,您也看看。”
      袁京墨接过碗来,在碗底的圈足内不显眼的地方,确实有一书画上才见到的图章式刻款,上书“之昂”二字,这是路之昂的特色,每件玉器必留下独属于他的落款。袁京墨想起马蔺之前动过的歪心思,送给娘亲一件“之昂玉”,怕是还真被那臭小子给歪打正着了。袁京墨心下其实已经打定主意要买下这只玉碗,但是他也知道,一旦他的心思被丁老爷发觉了,那就只有听人家漫天要价的份了,所以还是得仰仗令公子唱个白脸,杀杀丁老爷的价了。
      他把玉碗在手上掂了掂,又学着丁老爷的样子迎着烛光照了照,丁老爷的眼睛跟着袁京墨的动作转来转去。袁京墨也不看丁老爷,把玉碗往盒子里一放,丁老爷的脸色登时便有些不自在。他走到一把椅子前,撩起前襟,消消停停坐了下来,“啪”一声展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扇了两下,拿起手边上的茶水。这茶碗里泡的是碧螺春,茶汤碧绿,清香扑鼻,茶尖卷曲如螺,他吹了吹,抿了两口,味道鲜醇甘厚,他不禁赞道:“好茶,京城里喝到这等好茶可不容易,丁老爷你有口福啊。”
      “这位公子见笑了,这就是附近太湖西山上今年清明前采制的碧螺春,靠山吃山,我们吃这本地茶吃惯了。”说罢丁老爷也端起小茶碗,先在鼻尖闻了闻,深深叹道:“这碧螺春闻起来就是香,用我们这里的话讲,叫香煞特人呦!”
      令公子见状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指尖敲打着桌面道,“丁老爷,您既然不让我们走,那就拿点诚意出来。”
      丁老爷道:“两位公子从京城远道而来,我也不卖关子,二百两银子,玉碗您收好。”
      令公子大声道:“丁老爷您这可不是实诚人的做派,在京城买个三进的四合院也才四五百两银子,一个仿西番作的玉碗您要二百两?”
      丁老爷此时却相当淡定,他也往椅子上一坐:“不是我觉得这玉碗值不值二百两,而是我现在缺二百两银子,少一分我都办不成事。”他指了指身后的多宝格道:“我们吴县这里但凡读过点书的人,多多少少都喜欢收藏这些个小玩意儿。若说这些玩意儿值多少钱,那现在对我来说,多高的价钱我也不卖,我都觉得不值。可若是真到了饥荒年月没饭吃,饿的嗷嗷叫唤,那时跟我说把这些卖了能换一斤肉馒头,这一斤肉馒头我就觉得特别值。所以说,一口价二百两,不是我说值不值,而是两位公子自己决断到底值当不值当。”
      当下,屋子里一片安静。袁京墨胳膊靠着圈椅的扶手,一手撑住下巴,没有作声,似乎正在思考。令公子不知道袁京墨是个什么想法,也没有开口。丁老爷却老神在在地细细品起了茶,没有一点儿催促的意思。
      只过了一小会儿,袁京墨就站起身来,“啪啪啪”地鼓起掌来,“丁老爷果真别具一格,不同凡响,就冲您这一番话,就值二百两。”说着便掏出二百两宝钞银票压在桌上。
      丁老爷拿过银票打开看了看,似乎很是满意,将银票藏进衣服内襟。他将玉碗小心地收进木匣,又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丁某果真和两位公子是有缘人,这玉碗您收好。据丁某看,两位公子都是大富大贵之人,便是那蚯蚓走泥的宝贝,二位公子府上怕是也不少见。这玉碗能被袁公子收下,也算不枉费它的材质和技艺啊。”
      袁京墨和令公子谢过丁老爷,就要告辞,丁老爷又拦住袁京墨说:“袁公子请留步,你从一进来就在意我这套茶具,袁公子是爽快人,我也不是小气鬼,难得碰见有缘人,这套宜兴紫砂也一并送您了,再给两位公子包些明前的碧螺春,土特产而已,带回去闲时喝喝看。”
      袁京墨和令公子两个人在后门外挥别丁老爷后都有种发懵的感觉,袁京墨左手抱着装西番作玉碗的木匣,右手拎着一包碧螺春,令公子左手抱着装宜兴紫砂的木匣,右手也拎着一包碧螺春。两个人造型一致,右手仍作挥别状,面面相觑,分外有趣。
      此时天已黑透,只有丁府门上的两个大灯笼照亮了脚下的一小块土地。两人上了马车,袁京墨对令公子说:“这个丁老爷真是不寻常,我一进屋就觉得桌上的紫砂茶具非常别致,但是自问从头到尾只有低头喝茶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其余时候并未关注,这位丁老爷还真是眼光犀利。”
      “这老滑头精得很,你转个眼珠子,他就知道你动的什么心思。不过这一包碧螺春真不错,够意思。”
      “确实,隔着纸包都闻得到茶香。京城里,碧螺春已经卖到一两茶叶五钱银子了。这个品质的碧螺春,京城里一般人家就是有钱也买不到的。还有这套宜兴紫砂,壶里积着厚厚一层茶山,这是泡了多少年,便是烧开的白水倒进去,也能喝出茶香,这样一把壶,即使有心搜罗也不见得能寻的到啊。那个西番作的玉碗,二百两银子一分也不肯让,可是一句话的功夫就平白送了我们这么些好东西。有意思,真有意思。”
      “所以老滑头说你是有缘人呢,他看你投缘才送你这些,我也顺道沾沾你的光,好好品品这明前茶。”
      “真要说起来,令公子你才是我的有缘人呢。”
      “咳,咳咳…少来,你可别乱说,肉麻兮兮的,我跟那老滑头可不一样。”
      “我从京城一路南下,投宿好几个客栈,都和你恰好遇见,一路上游览名胜,也总是有意无意地撞见你。”
      “那是因为我们走的都是当年康乐公留下来的游历之路,自然一路上步调一致。”
      “那个我扶起来的老太太,偏说是我撞的她。周围里里外外围了一圈的人,只有你跳出来拉我去公堂,要给我作证,老太太这才放开我,灰溜溜地走了。”
      “嘿,这种碰瓷的手法,京城里多了去了,就这么点儿水平,在京城南门外都没法儿混。她就看你是外地人,脸又嫩,讹上你之后吵吵嚷嚷,你被众人围着百口莫辩,只能花钱息事宁人。真拉她去见官,官老爷还不用出来,衙役就认得她,来回来去脸熟啊。她是什么货色,官老爷心里明镜似的,再由我给你作证,她就算不罚钱也得挨顿板子,她才不乐意呢。”
      “但是一来二去的,我也结识下了你这位朋友,我觉得和你就很有缘啊。”
      “哎呀,咱们两个大男人就别缘分不缘分的了,鸡皮疙瘩掉一地。记得把你那宜兴紫砂也借我泡泡茶就好,老壶泡出来的味道就是不一样。”
      因为城门已关,出不去城了,袁京墨和令公子只能找了个客栈将就一晚,晚上去阊门夜市游玩,快活自不再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寻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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