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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 这世上真有 ...

  •   穹窿山说是山,其实就是一个高一点的小土丘,实在是因为周围都是一大片一大片坦荡荡的平原,所以当地人便把这土丘也当成是山,聊以登高望远,挥洒诗情。穹窿山原来叫做囚龙山,遗朝的末代皇帝被新皇囚禁在此山上,故得此名。多少代过去了,因为口口相传的误差,当地人便把这囚龙山,改做了穹窿山。
      袁京墨带着小厮马蔺颇有兴致地顺着山道,游览着湖光山色。虽然没有险峻山势,但是景色一点也不逊于峰峦叠嶂。大片大片葱油发绿的水稻被开垦地齐齐整整,这里除了水稻还是水稻,一块田连着一块田,向远方蔓延开去。只有零星的几个小草房光溜溜地蹲在地里,更远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湖水,湖面波澜不惊,水光粼粼。
      “怪道乎这里人才辈出,尽传出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呢,暖衣饱食,山清水秀,生出些旖旎情思再正常不过了。”袁京墨不禁感慨道。
      袁京墨现在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他父亲袁世勋是一等镇国公,颇受当今圣上的器重,和大家族的幺子一样,袁京墨对父亲总是崇敬居多,和母亲更亲近些。袁京墨排行第三,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不过和袁京墨一样,都是妾侍所生,袁世勋的正妻只生了一个女儿。袁京墨的两个哥哥比他大上许多,早早的帮助父亲处理府里和政务上的事情。留下袁京墨一个富贵闲人,整日里游手好闲。
      “这江南水乡确实人杰地灵,奴才听说,京城里新来了一位叫路之昂的玉工师傅,苏州吴县人,雕工那叫一个精。那发簪子上的花,花蕊比头发丝儿都细,一根儿一根儿的清清楚楚。据说现在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谁能得到一根路之昂雕的簪子,那叫一个有脸面。三爷要不也找那路之昂给二夫人打个金镶玉观音的分心簪,让二夫人在府里也出出风头?”
      “就你小子歪心思多,”袁京墨扬起折扇轻轻敲了一下马蔺的脑袋,“娘亲性情淡泊,不喜争强好胜,你若是真弄了根金镶玉的簪子,她一定会怪罪我太过奢靡,不知节俭。而且娘亲自幼长在西域,喜欢薄胎纹莲的西番作,若是有机会,倒要去寻个薄胎瓷去孝敬娘亲,让她高兴高兴。”
      马蔺跟在袁京墨的身后,给他递上一个棕褐色、牛皮缝制的水囊。袁京墨接过来喝了两口,再往下倒就倒不出了,便把水囊又递给马蔺。
      “没水了,这大热天的渴死人了。”
      马蔺接过空空的水囊,“三爷,刚刚咱们上来的时候路过一个水潭,里面水还算清澈,我去盛了来。”
      袁京墨点点头,马蔺转身就跑的不见踪影。
      袁京墨是长脸,鼻梁很挺,他的双眼皮很深,眼珠是并不纯粹的黑色,混着蓝色和绿色。眉型硬朗,眉毛浓密且干净,没有一丝杂毛。他皮肤偏白,不是纸一般孱弱的白,也不是白里透红小姑娘的那种白。他遗传了母亲的鸡骨白,白的发冷,但在他青葱少年身上却并不违和。
      他的头发也不是全黑,而是深棕中夹杂着一些栗色的发丝,他的眼珠、他的发丝无一不在彰显着他身上流淌的异族血统。但是他恪守中原的礼仪,从不像他的舅舅们那样,或梳着细密的小辫子,或是蓬散于脑后。他每次梳发髻的时候都很郑重,每一缕发丝都被紧紧箍住,然后梳成一个发髻盘于脑后,最后再插上玉质的发簪。少年时他曾经仔细研究过各种发髻的盘法,让马蔺给他尝试了个遍,并潜心研究各式发髻与之相配的发簪。对于这些中原人特有的风俗样式,他总是格外上心,比纯正的中原人还中原。
      从第一眼看去,就能知道袁京墨是一个二十郎当岁、风光得意的公子哥儿,他知道自己长的不错,也颇为爱惜自己的容颜。
      此刻袁京墨脸颊也有些泛红,他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细细密密的汗珠,沿着山道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几步,找着一个背阴处,靠着一块略微平整些的大石头乘凉。
      袁京墨倚靠的这个位置恰在一个山峦环绕的山窝窝里,头上遮阴蔽日,顺着脚下却是一泓山涧,一直流到山脚,汇聚起来的地方正是刚刚马蔺所说的那汪水潭。时日正值春末夏初,江南的天气早早就热了起来。袁京墨歇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有些燥热,他探了探身子,往山脚下的水潭望去,想看看马蔺有没有到水潭取好水。
      就在他勾着头,扇着扇子,心浮气躁等待的当口儿,水潭边出现一个灰白色的身影。一个身形瘦削,穿着长袍的人走到潭边,寻了一块临水的石头踩在上面立住身子,然后从腰侧取出一个竹筒,沉到水里,水满后低着头喝了两口,然后将竹筒盖好,继续别在腰上。接着她把宽大的袖子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一截藕似的玉臂,又将紧紧系好的领口略微松开,手伸进水里,捧出一抔清泉,仰头泼到脸上。
      袁京墨这才看清她的长相,这应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头发乌黑油亮,一半头发打了一个髻梳在发顶,另一半头发落下,一直梳到腰后。她的发髻扎的很紧,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眼睛又大又黑,而嘴唇却水嘟嘟的,粉嫩得像无锡阳山的水蜜桃。她的脸尤其白,袁京墨的母亲因为有西域血统所以也很白,但是袁京墨觉得西域女子的白是鸡骨白,白则白矣,却不透光,水边这姑娘却是羊脂玉般的白,整个人白的透着灵性透着光。此刻这姑娘又捧了一抔水扑到脸上,她脸上的水滴聚成串儿,顺着脸颊一路滑落下来。
      袁京墨整个人都看呆了,周围尽是墨绿的树、翠绿的竹、青绿的草,还有脚下碧绿的水,周身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绿色,只有潭边那抹身影,那俏生生的白,那水嫩嫩的粉,兀自泛着光。袁京墨觉得眼前这场景非常地不真实,他用手掌跟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潭边已经没了人的踪影,再往远处看去,只见树林边一道泛灰的身影,倏地一闪便隐没了。
      袁京墨有点懵,也不知一个人呆呆站了多久,马蔺接好水,重新上山找到袁京墨时便是这样一幅光景。
      “三爷,水来了。”马蔺把水囊递给袁京墨,袁京墨仍是呆站着不动,马蔺觉得奇怪,又把水囊往前递了第,轻轻碰了碰袁京墨的衣袖,“三爷?三爷?”
      袁京墨这才反应过来,从马蔺手中接过水囊,喝了两口,然后问道:“你刚刚接水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马蔺搔了搔脑袋:“没有人啊。”
      “你是去下面那个水潭接的水吗?”
      “是啊。”
      “看没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脑后梳一个发髻,脸特别白?”
      “没有啊。这大晌午的,打柴的上山都嫌热,哪儿来的姑娘啊?”
      “或许是住在附近村落的农家女,到山里来寻些山珍做餐饭,估计也是燥热难当,解渴之余顺便洗洗脸舒爽一下。”袁京墨推测道。
      “三爷,这儿可是江南,不是咱顺京的深山老林,哪儿来什么山珍啊。况且这附近的村上,种的都是水稻田,田里养着大鲤鱼和小鸭子,鱼米之乡,有鱼有肉的谁还去寻山珍啊。”
      “可爷我亲眼看见一个姑娘在潭边喝水。”
      马蔺眼珠子转了转,凑近袁京墨,神神道道地挤眉弄眼道“三爷,您看见的怕不是人吧?”
      “这大白天的,不是人还能是鬼啊?”
      “大晌午的,肯定不是鬼。可是谁都知道江南这里灵气足啊,人嘛一个个的都精的不行,那保不准就有畜生也成了精啊。您刚才看见的白净姑娘,说不定就是咱听大鼓书里讲的那玉面狐狸之类的,变作如花少女,专门来勾引三爷您这样的白面书生呢。”
      袁京墨一个暴栗敲在马蔺头上,笑骂道:“你个小崽子,没点正形,肚子里全是这些个乌七八糟的弯弯绕,还玉面狐狸来勾引我,我看你才巴不得来个狐狸精来吸吸你的元阳吧。”
      马蔺捂住脑袋,大笑着往后躲。
      袁京墨喝饱了水,问道:“这山还有多远到顶?前面还有什么景吗?”
      马蔺答道:“这山的最高处,咱们已经走过了,就是刚才翻过去的那个小山头。前面五、六里路的地方还有一个尼姑庵,香火一般,二爷您要去看看吗?”
      “谁耐烦去看那一帮鱼眼珠子似的比丘尼。这天热的很,走,咱们下山去找地方吃碗茶。”说罢扇子一合,带头向山下走去,马蔺也随即跟在身后。
      江南的初夏,又热又闷,空气湿的都能拧出水来。草丛里青蛙卖力地叫着,“呱呱”地让人心烦,蜻蜓低压压地飞来飞去,飞的太低了,随手都能抓住似的。刚刚还是晒死人的艳阳高照,转眼就阴云密布,天空中浓厚的云层灰蒙蒙的,不停地上下翻滚着。
      袁京墨看了眼天色道:“这鬼天气,刚刚晒的额头发烫,这会儿又像是要下暴雨,我们脚步快一点,趁雨还没下赶紧到山下找个人家避避雨。”
      话还没说完,雨点已经砸了下来。先是一颗一颗的往下落,每个都有黄豆那么大,袁京墨赶紧加快了脚步,眼看着已经快要跑到山脚了,雨点已经越落越快,渐渐连成了线,袁京墨拿袖子挡在头上,快跑了起来。
      雨势越来越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怕是要淋成落汤鸡,袁京墨正暗自抱怨着,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茅草棚,袁京墨大喜,赶紧加快速度,冲进茅草棚里。
      这茅草棚原来应该是供路过的行人小憩用的,虽然简陋,但可以遮阴避雨。不过这里应该很久都没有修缮过了,棚顶上一大块茅草已经不知飞去了何处,留出巴掌大的一个洞,正滴滴拉拉地往下漏雨。
      袁京墨带着马蔺一口气冲进了茅草棚里,刚想歇口气,却发现茅草棚的角落里已经站了一个人。这人穿着灰白的道袍,身量不高,精瘦精瘦的,头上带着一个带纱巾的斗笠,遮住了整张脸,灰白的道袍一直盖到脚踝,露出的鞋面上沾满了泥。袁京墨想起刚刚马蔺跟他说过,山上有一个尼姑庵,估计这就是那庵里的比丘尼,半路淋了雨也到茅草棚里来避避雨的。袁京墨整了整衣衫,冲比丘尼作了个揖,带着马蔺退到茅草棚的另外一边,徒留一个漏洞在两人中间不断滴着水。
      袁京墨拿袖子擦干脸上的雨水,眼前是一眼看不到边的雨帘,他呆呆看了一会儿,着实有些无聊,于是他偷偷打量起站在另一边的比丘尼。大热的天,这位比丘尼捂的可真叫一个严实,从头到脚严丝合缝,连脖子颈都没多露出一分,斗笠上的纱巾一直垂到肩上,根本看不清她的样貌。但是她的姿态极为挺拔,腰背笔直,除了袁京墨冲她作揖时,她点了点头外,就没有任何动作,直挺挺站了许久,一眼都没向袁京墨这里瞥过来。袁京墨觉得没意思起来,也懒得主动找话题跟佛像一般纹丝不动的比丘尼打发时间。他想起刚刚看到的水潭边的女子,寻常人家的女子确实不会在这山上独行,可确实是他亲眼所见,难不成他遇见的真是成精的妖怪?
      就在袁京墨神游的时候,雨渐渐地变小了,就是一场雷阵雨,来的快去的也快。茅草房中间漏雨的地方,因为雨水常年累月从此处落下,竟在地面砸出一处凹陷来,一场雨下来,在地上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坑。水坑表面渐渐平静下来,头顶还是阴沉沉的乌云,但是远处的天空已经慢慢地开始放亮了。
      这时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飞溅起一路的泥水。打头的人袁京墨认识,是袁家在江南田庄的家丁,他在离茅草房几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翻身下马,不顾脚下的泥泞,跟袁京墨请安道:“给三爷请安,庄头看下雨了派奴才来接您。另外庄头说您有客上门,事情挺急,庄头请您赶紧回府一趟。”
      一队人马专程来山里找他,料想应该是紧急之事,袁京墨为人利索,从不磨磨唧唧,他从来人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扬起马鞭就往回赶。
      骑马刚迈了两步,袁京墨想起来马蔺还在茅草棚里,便回头招呼马蔺自行下山,到集市了再租一匹马回府里。就在回头的功夫,山里起风了,带着周身的树林、竹林一阵阵地飕飕作响。见雨停了,比丘尼也终于动了动,她走前两步伸出手,确定没有雨,便走出茅草棚,向山上方向走去。她戴着的斗笠上的面纱原是两块纱巾,在脸前交叠重合,这一阵风拂过,恰好将脸前的面纱左右吹开,露出了她的真容。
      羊脂玉般的脸庞,盈盈秋水,淡淡春山,不正是刚刚山上看到的,在水潭边洗脸的姑娘吗?
      袁京墨又是惊又是喜,想要张口叫住她,又自觉有些唐突无礼。奈何身下的坐骑还在不停地向前踱步,周围的侍从也不断低声催促他。袁京墨无奈,只能眼睁睁看着风停了,面纱重又落下,而玉面般的人儿转身背对着他,走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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