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章 沈家夫人苏 ...
-
金陵的三月,已是草长莺飞时。
沈家的马车行在初雨过后的路上,压出两道车辙。沈家夫人苏涵拨开窗帘,有些陌生地看着这片生活了二十年的土地。
“老甘,停车。”车夫老甘听到夫人呼唤,停住马儿看向背后的车厢。老甘已是三代老仆,与夫人及少主情同一家,便没有太多忌讳,并未守着所谓修仙世家的“仆从之礼”。
苏涵不等老甘问候,便弯腰出了车厢,身后的少主人随着母亲一同下车。
老甘虽年高却不曾逾越,连忙低头弯腰搀扶夫人。
但苏涵挥挥手,示意老甘直起腰来。
“老甘,这儿不是府中,不必拘礼。”老甘应了一声,稍稍直起腰来,退到马车旁候着。这时小少爷沈迟方才跳下马车,老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个不甚熟悉的少主人。瘦弱的身躯挑起一件崭新的白袍子,代表沈家家纹的蓝色雏菊印在少年左臂的肩带上。这一切是这么熟悉又陌生,仿佛自己从来不认识这个相处了十四年的少年。
沈迟似乎注意到老甘的眼神,一向善解人意的他露出些许害羞的笑容,有点自豪地向着老甘一作揖,道:“晚生沈迟有礼,多谢老甘前辈。”
“不敢,少爷折煞老朽了。”老甘连忙回礼,作了个比小少爷还深的揖。
苏涵却从一旁拉住沈迟的手,略带训斥地教导他:“迟儿,无礼,怎么能拿老甘叔开玩笑。”
“娘……母亲,孩儿没拿老甘叔开玩笑。孩儿是遵娘的意思,重礼尊长啊?”沈迟见母亲训责自己,便也不再嬉皮笑脸,严肃答道。
苏涵却不由着儿子狡辩:“那娘问你,行礼之时,该当如何?”
见沈迟不解,苏涵便把儿子的手拉开,将原本在上的右手放到左拳下方。
“行礼分文武尊卑,不可逾越。你方才左手握拳右掌在上,行的是侠士比武的武礼。拜见长辈不可如此。”
沈迟方知举动失礼,连忙向老甘拱手道歉:“母亲,老甘叔,方才是迟儿失礼,请二位恕罪。”
苏涵看向老甘,笑道:“老甘,迟儿一向顽劣,莫放在心上。”
“不敢,夫人哪里的话,少爷知错就改是好事。”老甘见夫人如此教导公子,自然也是不会责怪小少爷,但他越是看着如此温柔端庄的夫人,心中越是不忍。
她们母子又怎么会知道,这沈家并不能容下二人啊。老甘心想着,叹了口气,那边的母子并未注意到老人的心思,在金陵的道旁望着初春时节的风景。
“迟儿,这便是娘亲长大的金陵,念兹在兹,不敢忘。”苏涵有些出神,对着身旁的儿子如此说道。
“母亲,为何这么些年不回来看看?”沈迟知道母亲自嫁到淮北沈家后近二十年未回过金陵。
苏涵望着远方,失落地自言自语着,沈迟听不清,一旁的老甘却是听到了心里。
是啊,二十年了,苏家的小女儿再也不是当年的……而是如今的夫人了,沈迟也得以改回本姓,但这一切在老甘这个服侍三代沈家家主的老汉看来,却如昨天的事一般。他不敢相信苏涵会有这般的际遇,也不愿再想起自己接受的使命。
“老甘,你知道吗?”苏涵突然转过身,冷不丁地问了老甘一句,心思游离的老甘被问了个正着,支支吾吾又有些紧张地否认。
苏涵见老甘说不知,有些失望道:“是啊,想来都二十年了,那家店应该早就关了。”
“店?夫人说的是哪家店?”
“城东马家的馄饨铺,我小时候经常去吃的,本来想带迟儿和你去尝尝,怕是已经关了。”
老甘这才缓过神来,不由得出冷汗,刚才险些就要将家主的事说了出来。
苏涵转身上车,招呼老甘:“老甘,咱们可否变道?”
老甘一边爬上车座,一边问道:“夫人想去哪?”
“回苏家。”
车轮再动,便无回头路。当马车驶入金陵的那一刻,便失去了转机。
苏家的院落并未变得豪奢,一如二十年前简朴清净。
沈迟少年出游,耐不下性子,急着要看母亲的娘家。苏涵站在门前久驻不语。
“娘,下人呢?老家的姨婆呢?”
沈迟丝毫没注意到身边母亲的复杂脸色,只顾着自己兴奋。
“迟儿,不可胡闹。”
苏涵转身看向老甘,摸出半两碎银交给他。
“老甘,去喝碗茶,我和迟儿两个时辰后便出来。”
老甘接过钱,却有些难办,欲言又止地转身离去。天色尚早,但老甘却觉得天色阴沉空气焦躁,欲杀人欲夺魂。
母子入了院中,古朴的摆设虽简单却不失风貌。院中很干净,显然有人打理,但此时却鸦雀无声。沈迟见到如此肃穆的环境也变得谨慎,不再喧闹。
两人走到后院,苏涵却停住了脚。她拉着沈迟的手,摸着一块石墙上凸起的砖头。
“抓紧娘的手。”
苏涵说着,按顺序敲了几块砖,石墙竟自动打开,待到出现一条两人宽的道路之后方才停止。
“这,娘你是怎么做的?”
苏涵不说话,领着儿子入内,而苏家庄园真正的面貌竟全藏于石室之中。屋内书卷满布,偶有奇珍异宝,但最为醒目的是正中所摆的三尊灵位和一把悬于三层石架上的古剑。古剑长三尺,附于鞘中,即便是沈迟这般少年也认得出必是上等灵器。
“跪下。”
苏涵有些反常,对待沈迟格外地庄重严厉,沈迟不敢顶撞,跪在剑下。
“迟儿,执此剑者,当行道义。”
“孩儿明白。”
“你不明白。”
苏涵走上前,与儿子同跪在剑下,挽住儿子的胳膊,抽出一把匕首。她盯着儿子瘦弱的手看了一会儿:“吃了不少苦。”随后在自己的手腕和儿子的手腕上划出两道口子。沈迟吃痛却不叫出声,苏涵毕恭毕敬请出那柄剑的剑身。剑锋锐利,通体银白。苏涵将母子的血滴在剑上。那柄剑上锋锐的血槽迅速被填满,随后……腐蚀。
方才锐不可当的神器,突然通过血槽中的鲜血而被腐蚀朽化,变成了一块形似石柱的废铁。
“母亲,这?!”
但苏涵却不慌张,依然毕恭毕敬地双手奉剑,递给沈迟。
“沈迟,执此剑者,当行道义。”
沈迟接过剑,并无话本传奇里说的那般神奇力量,只是有些沉,有些血腥气而已。
苏涵替沈迟包扎完,天色已然入夜。母子走出石室,来到外院,寒月照人,有一丝阴冷之气。
“娘,我们今晚住在这儿吗?”沈迟刚放过血,有些虚弱,加上连日奔波没吃上顿像样的饭菜,少年早已困倦不堪。
“这要看你啦,迟儿。”
“什么?娘?”
苏涵猛地将儿子推开。同时,破风声传来,夜空中数点寒光闪耀而来,苏涵闪躲开箭矢,对沈迟喊道:“走。”
沈迟还没醒过味儿来,便被母亲塞了那把剑,苏涵再一推,说道:“还是刚才的路,左三右七走中道。”
此时房檐上传来疾走声,似是伏兵已到,苏涵不知何时手中捏住六把飞刀,一边推开儿子一边诱敌。沈迟从不知母亲武艺高强,但只得听命退入后院。
沈迟按照母亲所说的顺序敲击墙砖,果然又是一条密道,其中有三个岔口,沈迟连忙跑了进去。他还想回头再看一眼,却再也没能看见母亲的身影。
苏涵左脚和右臂已经受伤,无力再与数名刺客对抗。五个?十个?身影多得让苏涵算不过来。以一个女人而言,能让这么多顶级杀手出动,属实不易。
“出来吧,老甘。”苏涵倚在墙角,平静地说出对方的名字。
而藏在大门后的老甘,听到院中搏杀许久的夫人还活着,又是安心又是恐慌。只得低头不语。
“为何要杀我们母子?”苏涵接着发问,刺客们却听得不耐烦,有一人已经准备动手,却被老甘拦了下来。
年近花甲的老人,面对一个足以做自己女儿的女子,却生出了惧意。
“夫人,非我。”
老甘的辩解显得无力,他也只能说出这些。
“一开始,我和迟儿就只是待宰的羔羊,对吗?他根本就跑不出去。”苏涵有些认命地垂下头,却还是询问着面前的老仆。
老甘没说话,眼睛却有些撑不住了,他不过是个本本分分的老实人,一生不涉杀戮之事,但生平第一次杀人竟然就是被自家主人托付杀掉偏房妻子和儿子,叫他着实难以接受。
“老甘,我想让迟儿活。”
“夫人,不可……”
“老爷的意思?”
老甘已经哽咽,他发现自己比面前的女人脆弱太多,对方半身浴血,精致的脸庞已经因失血变得苍白,可是却还有一种让自己自惭形秽的力量。
“罢了,一个孩子都不放过,这是什么样的弥天大恨啊……”苏涵叹了口气,无话可说。
老甘也叹气,挥手下令刺客动手,片刻后,苏涵殒命。
老甘跪在血尚未凉的尸体前,沉痛不语。自己忠心效命四十载,到头来连一对苦命母子都不得善终,自己到底服侍了谁?
想起出家门那夜,家主沈群将自己教到书房时,老甘怎么也不敢相信此事。
“老爷,为何!”老甘惶恐地跪下,杀妻杀子,有悖人伦。
“无需问因,皆由我一人承担。”沈群看都没看一眼老甘,仿佛一对私生子母子的姓名对沈群来说不过是蝼蚁害虫的死活。
“那是两条人命,非得如此吗?!”老甘那夜做了这四十年来最多的逆反之举,不断的顶撞自己陪伴半生的老爷,但他无法估计对方的冷血,只得在老友和仆人之间听从后者。
老甘抱着已经变冷的苏涵,双眼空洞地盯着她,不知自己泪已流干。四周的刺客不听命令便去金陵寻沈迟,只剩下老甘和怀中的苏涵。
“人命?此子不死,你要我沈家再背叛逆之名吗?!”沈群拍桌怒吼道。
老甘不理解他的想法,苏家的事老甘也有所耳闻,说是触怒了叶氏,苏涵因嫁得沈家方才躲过一劫,如今沈迟归于正统,认归沈家嫡子。而沈群的长子沈旷却因庶出而顺位排于自幼卑贱的沈迟之后,这任谁也无法接受。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沈家的老太太在二十年前指名要保下苏涵,近日又逼着沈群将得人心的儿媳苏涵和孙子沈迟纳归正统,这一切在沈群心中是那么可笑。
但是,这一切,都不是老甘心中能为之杀妻弃子的理由。只是为了权利,只是沈群不欲大权旁落而已。
老甘无话可说,无泪可流。想着正被搜捕的小少爷,心里的滋味更是难忍。
这时,一个身影落在老甘身后。
随后,老甘再也说不出话。刺客的手很快,刀很利,让老甘极其精确地被割开喉咙。卡在喉咙的血被挤成沫子,堵住了老甘求救挣扎的嘴。
老甘看不清刺客的脸,到此时他才明白。
对啊,杀妻弃子之人,杀亲尚且无情,又怎么会允许我这般无关之人知晓而不会变成“弃子呢?”
老甘自嘲地笑笑,在后悔也来不及的时候,他尽力往苏涵处挪了挪,仿佛这样就能恕罪,为她挡住几分能杀人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