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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夜 偃偶 “可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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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罗尽天下熙攘繁盛之地。
临到八月十五,城内愈加热闹,家家户户都换了新的灯笼,百姓们相约着走亲访友,河边的花灯自青天白日便开始泛滥,等着在通宵达旦的夜里烧成一片花海。
绕着宫城的护城河上,桥锁依次卸下,金吾令奉守着大开的城。今夜天子亦下令设席,于晚间宴请朝臣与皇亲,共享把酒玩月的意趣。
似乎处处都是欢庆喜悦,晦暗在无人的角落之中寂然无声。
唯有在芫华长公主的府邸之外,一片萧索寂静,过路的行人无不弯腰躬身而行,偶尔同人交谈,也是轻声细语。
此处冷清得不像坐落在京都繁华的街坊之中,但里面确确实实住着当朝最为尊贵的女人之一。
当今圣上身边贴身侍候的大太监捧着圣旨站立在长公主府邸的庭院中,即便在温暖和煦的日光之下,冷汗仍然浸透了他的里衣。
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斜椅在凉亭的栏杆上,漫不经心地扑着小扇,偶尔一点鱼食从她的指尖落下,引得池塘里的一大群鱼儿在水里拼命挣抢。她转过头来,额间一点淡淡的红色花钿,衬得眉目美艳得有些凌厉,绣着金线的绸缎与珠宝熠熠闪光,“本宫早同皇兄说过了,今夜的宴会本宫不想去。”
大太监忍住擦汗的念头,越发恭敬道:“长公主近来身体欠安,皇上自然体恤。只是皇上到底是惦记长公主,才命奴才再来府上一问。今日毕竟是阖家团圆的佳节,太后近日也常问起长公主,如若长公主此刻改了主意,也可随奴才进宫,与太后一叙。”
芫华长公主闭了闭眼,轻声道,“阖家团圆啊……”
大太监暗道一声糟糕,明白他这是无意中戳中了长公主的伤心处了。
芫华长公主,圣上的胞妹,太后唯一的女儿,自小便在宫中受尽荣宠长大,于及笄之年嫁予丞相家的嫡子,当时京中最出名的青年才俊陆思源为妻,家宅美满,琴瑟和鸣。
不过世事无常,长公主二十岁那年,陆思源身染重疾,缠绵病榻短短一月之后离世。夫君新丧,长公主伤心欲绝之际,却被太医确诊有了身孕。
为人母的喜悦冲散了阴霾,而后她也确实有过十二年的快乐时光。
但就在今年春猎的时候,长公主府的小公子趁着娘亲不在的时候偷偷爬上了马背,不慎摔下来后连夜发了一场高烧,第二天人就没了。
玩忽职守的宫人和护卫被处死,长公主从此闭门不出,如今已是五个月过去,她的哀伤却似乎没有丝毫平息。
不慎说错话的传旨太监双膝打颤几欲跪下,随侍一旁的姑姑瞪了他一眼,走上前道,“听说宫里今日请了道源法师开坛祈福,长公主最近身子总是乏力,进宫让法师瞧瞧也好啊。”
“罢了。”长公主说,“这又有什么用呢。”
当日她的孩子刚去,她亲手将他放入棺椁之中,停棺十日,请来无数德高望重的道士高僧为他祈福超度,也找过许多奇人异事,试着唤魂,把她的孩子重新召回世上。可是无论如何拖着不肯下葬,逝去的终归已逝去了,剩下的都是无聊的把戏与闹剧罢了。
她又重新转回头去看那池鱼漫无目的地在水中游荡,姑姑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些什么,传旨的大太监不敢再劝,赶忙着告退出府去了。
府内府外又恢复成了往日压抑的宁静,这五个多月来,日日如此。
领头的姑姑带着侍女们无声地换上了新灯笼,在府内同主子用过晚膳,而后陪着长公主又回到了凉亭内看鱼。
戌时开始,一朵灿烂的烟花照亮了半边夜色,随后又是第二朵,第三朵……
“今夜外边很热闹,是不是?”长公主突然问道。
“是的,八月十五的京城没有宵禁,据说两条街坊外挂满了灯笼,市集里全是人呢。”有侍女答道。
长公主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眼被烟火声吓得乱窜的游鱼,沉思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道:“雁蓉姑姑,准备马车,本宫想去街上走走。”
武安大街内禁车马,尊贵的长公主在街口下了马,带着两个侍女在市集中漫步。
街上是真的很热闹。吆喝的小贩,兴高采烈的行人,各色的吃食和小物件。皎皎月色下,喝醉了的才子打开当街高歌,凭栏的姑娘笑着抛下花束,说笑着的父母将孩子举放在肩头。
长公主在左右的游人往来之中,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寂寞。
“我到底是想来找什么呢……”她喃喃自语道。
“我猜,姑娘是想找一点人间烟火气。”有人笑着说。
她诧异地略一侧头,看见了一旁那个奇奇怪怪的小贩。
那是个一身黑色短打的男子,披着绣满红云的大氅,打扮得不同于寻常的商贩,他的面前是一个本该插糖葫芦的草木棒子,但现在那上面却插满了各色各样的木头人偶。
那些人偶委实有些奇怪。
它们实在过于精致了,实在难以想象是由木头雕刻而成,活灵活现的五官,恰到好处的着色,还有哪些或精细或粗糙的衣服,仿佛每个娃娃都有自己的性情身份一般,细细看去,简直鲜活得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还请不要仔细盯着它们的眼睛看哦。”卖人偶的商人轻轻拨了拨棒子上几个有些歪掉的小人,“毕竟你不是他们的买主,还是别给自己惹麻烦的好。”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长公主心中奇怪,却下意识听从了对方的话,转而看起了人偶的衣服。
等她看到其中一个人偶穿着的深绿骑服时,她惊愕地喊出了声。“这……这件衣服。”
她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那件衣服,那是她死去的儿子从马上坠落时穿的那件骑服。
这个人偶身上的衣服,竟同那件衣服一模一样!
她情不自禁地向那个人偶伸出手去,却被人伸手拍开,商人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素来骄纵强势的长公主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她在一瞬间想到了许多,关于那个奇诡的故事,她曾在绝望之际相信过,也命人前去找寻过的传说。
她压下了被冒犯的不悦,近乎诚惶诚恐道:“你是不是……”
“给她吧。”一个声音如此说道。
那是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孩,一身撞色大胆的间色破裙,她突然出现在男子身后,拽了下对方的袖子,打断了这僵持的场面。
女孩把架子上插着的骑服小人偶拿了下来随意丢给了眼前的女人,又将嘴里叼着的糖葫芦插到了空位上,男子似乎因为她的行为有些许无奈,却并未出言制止。
长公主捧着那个小小的人偶,越看越觉得同自己去世的孩子出奇的相似,无论是身上的衣服,还是雕琢出的五官,以及他的发髻,他脸上可爱乖巧的表情。
她轻轻拉开人偶的衣服,在胸口处看到了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胎记,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我的孩子,这是我的孩子……”她不敢让眼泪滴落上去,保持着一个滑稽的高举姿势,“他会回来的,是不是?”
“您的孩子已经死了,这只是一个人偶而已。”商人无情地说道,换来了身边女孩的一记重锤。
“人偶是靠着主人的思念和期待长大的,为了回应主人对它的期许,人偶才随之有了自己的情感。”女孩笑嘻嘻地拍了拍揍完人的手,手上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请你仅仅把它作为一个人偶来对待,并时时刻刻记住这一点。”
长公主不记得这一切是如何结束的。
她恍恍惚惚地看着活泼的少女对她挥手道别,转身上了马车才记起没付银钱,可是问起侍女的时候,她们疑惑地说不记得有见过卖人偶的摊子。
她如梦游一般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中,将自己小心翼翼捧回来的人偶放在枕边。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她年少时住在凤阳宫的时候,她还尚未嫁人,侧宫位里住着其他的小公主,皇子们偶尔路过时总不忘给女孩们带一点有趣的玩具和吃食,那是她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醒来的时候,有种恰如隔世的恍然。
“长公主,您该醒了。”姑姑掀开了床幔,“您再不起床,小公子又要闹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双手捧脸趴在床边,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见她惊愕地睁眼看向自己,立刻像个小小的炮弹一般,扑到了她的怀中。
“公主娘亲,孩儿来给您问安啦!”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户,同梦里的一样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长公主缓缓朝那张稚嫩的脸蛋伸出双手,触碰到了真实的柔软和温热。
“娘亲,娘亲,你怎么了?”床边的男孩手足无措地拽着袖子帮床上的女人堵住她滚落的泪水,女人却只是摇头,少顷后捂着湿漉漉的脸笑了。
“娘亲只是……太高兴了。看到咱们嘉慕,娘亲心里就高兴。”
很久很久以前,市井中流传着关于偃师的传说。
他们是一群行走在人世边缘的匠人,能用木头做出堪比活物的机关鸟,用铁炉筑出一夜间屠尽一城的绝世神兵,其中最玄之又玄的,无疑是由偃师制造的偃偶——以木石为质,赋予神魂,便可令逝去之人重回世间。
从前在凤阳宫时,秀娴公主最爱讲这些神怪故事,那时的芫华公主总是不屑地冷哼,笑话秀娴天真。
现在的长公主却才明白自己的无知与渺小。
她又有了自己的儿子。自那个古怪的夜晚之后,所有人关于陆嘉慕死亡的记忆都被凭空抹去,人们都说他挺过了一夜高烧,像是受到神明庇佑一般,从那次意外中活了下来。
刚开始的时候,她时常觉得这是虚假的幻梦,幸福的同时亦感到深深的不安,而后日子一天天过去,陆嘉慕并没有消失。
他总是逃学,气得上书房的太傅心疾发作了好几次,还带着侍从去御花园里钻假山掏鸟窝,每回长公主想生气时,他就拉着娘亲的手开始撒娇,将自己在园中摘下最美的花朵双手奉上。
这是他的拿手好戏,每回看到他同从前一模一样的讨饶眼神,长公主便无法狠下心责罚他。
有时望着对方在庭院乱跑乱跳的活泼身影,长公主也会感到惶恐,想到八月十五的晚上,在心中不停地问自己,院子里的那个孩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她很快便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她希望能再次见到自己的孩子,守着他平安长大,娶妻生子,一生喜乐,这已是她所有的愿望,别无所求。她任由对方扮演着自己的嘉慕,好让她能为此如愿当个圆满的母亲。
后来,陆嘉慕渐渐长大了。
三年后的春猎,十五岁的少年郎身着骑装,英姿飒爽地翻身上马,冲看台上端坐的长公主挥手一笑,引起了贵族女郎们的一阵惊呼。
他的身形像抽条的柳枝,有了点半大男人的影子,眉眼却像极了年轻时候的长公主,漂亮又张扬。
翩翩少年郎,同长公主有过的期许一模一样。
她在看台上红了眼眶,在这一刻终于相信,眼前的少年便是她的孩子,他早已回到了她的身边。
那一年是个多事之秋。
太子同二三皇子的夺嫡之争渐渐浮上水面,皇上对此的态度是放任自流,任凭朝堂上的派系之争愈演愈烈。
陆嘉慕作为芫华长公主府的公子,陆丞相的外孙,身份尊贵,还很得圣上与太后恩宠,成为了各皇子争相拉拢的对象。
长公主对外声称陆嘉慕骑马摔断了腿,要在府中闭门静养,被强行幽禁的陆公子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计策被偷偷打回后,整日在房门里琢磨着如何偷跑。
他觉得自己的娘亲就像一头被叼走了幼崽处于发狂边缘的母狮,对于皇子们的靠近有着令人费解的警惕。
“您也太忧心了。”第十二次偷溜被逮住的陆嘉慕垂丧着头,“儿子又不是不知道皇权斗争的凶险,儿子本来就没有同哪位皇子特别亲近,也根本不想替皇上选择未来的储君。”
“你真的知道吗?”长公主挥手屏退侍从,对上陆嘉慕疑惑的眼神,她轻轻问道,“那么,你听说过秀娴公主吗?”
大概二十多年前,先皇在世的时候,凤阳宫里住着好几位小公主。其中,平日里最受先皇宠爱的,是和太子一母同胞的芫华公主,最不起眼的,则是一位贵人所出的秀娴公主。
秀娴公主是个与世无争的性格,她喜欢话本,喜欢无人的角落,喜欢被人嫌弃的各类颜色鲜丽的间色长裙,每次皇子公主们聚会的时候,她都是边上小小的一团,既不碍眼,也没什么用处。
芫华公主不喜欢她。秀娴总发癔症,还老缠着芫华讲自己梦里的故事。她的梦里千篇一律都是仙风道骨的老爷爷,说是看上了秀娴的天赋,非要收她当徒弟。
芫华每次听她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就头疼,渐渐的,秀娴不敢再来烦她,在偌大的皇宫中越发不起眼。
后来有一天,陈贵妃突发恶疾,在秀娴的宫殿里搜出了一个巫蛊的娃娃。
秀娴的母妃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当夜便被流放冷宫,先皇赐下了一杯毒酒,秀娴一个人在凤阳宫的侧殿中孤零零地离去了,临走前,她手上还带着今早父皇刚刚送她的银铃手串,那是她十五岁的生辰贺礼。
再后来,陈贵妃被皇后揭发诬告,芫华亲眼见到自己的母妃对父皇哭诉,可怜秀娴无辜的性命,可她在那双泪眼中,分明窥见了胜券在握的笑意。
陈贵妃很快便被厌弃了,她的儿子三皇子失了圣心,逐渐无力与芫华的兄长相争。
自那之后,再没有人提起过秀娴公主。
“我那时候的兄弟姐妹,并不只有秀娴一个,不过无论是谁,最后都同她一样,在深宫中无声地死去了。”长公主轻轻道,“那一次的储君之争,我们这群皇子公主,最后只活下来两个,当今圣上,和我。”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权利的拼杀是一个无声的漩涡,很多时候并不因你的本心而改变,即便你没有任何的过错,也可能成为他人投石问路的石子。”她的眼眸冰冷,但又很快回过神来,对她家的小公子微微一笑,“但你无需担心任何事,娘总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的。”
“娘,这句话应该是由儿子来说才对。”陆嘉慕不满道。
他嚷嚷的时候总像个孩子,但下一刻,他又微微蹙眉,神情郑重地对自己的娘亲许诺道,“儿子会护着娘亲的。总有一天,任何人都不能再伤害你。”
两个月后,陆嘉慕终于被准许“疗伤完毕”,出府继续做他与世无争的公子哥,在三位皇子之中来回打太极。
朝堂之上依旧暗流涌动,无人在意的深宫之中,因宫女的照顾不周,尚在襁褓中的四皇子感染风寒,高烧四天之后,离开了这个还未睁眼看过的人世。
天子震怒,杖杀了办事不力的太医,又惩戒了统领三宫六院的皇后,前朝后宫,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无人敢触圣上的眉头。
而后两年,太子渐失圣心,又赶上黄河发大水,奉旨前往赈灾。陆丞相上书,秉明太子在灾区依旧沉迷酒肉歌舞,天子怒不可遏,遂将其罢黜东宫之位。
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明争暗斗开始摆上了台面,第四年的夏夜,外邦使者在酒宴上谋刺,不幸中伤了三皇子,其重伤不治后逝世。
朝堂之上只二皇子一家独大,但硬生生拖了三年,圣上再未立储。尽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老了,像一面坚不可摧的壁垒,开始掉漆落灰。
某夜,二皇子挟持废太子,私调护城营兵,推来炮火直接轰开了宫城的大门,意欲逼宫。禁卫军与逆贼杀成一片,血染皇城。废太子死于乱战之中,二皇子兵败,被当场诛杀。
直到此时,皇朝四位皇子,已尽数魂归地府。圣上从此卧病不起,由太后与三位重臣协同理国。长公主进宫与皇后共同照料圣上,三月之后,圣上亦去。
伤心欲绝的太后下旨,要从同宗的皇亲中过继合适的人选继承大统,但圣上在位之时,已几乎杀尽了所有血脉亲近的皇家子孙。
太后最后选中了陆嘉慕,他毕竟是她唯一的亲外孙,何况这风雨飘摇的几年中,他默默帮诸位皇子收拾烂摊子,又自请去军中磨砺,远离朝堂斗争,如今早已军功在身,外有贤名。
前朝沸腾了,群臣吵闹成一片,三位理朝重臣中,陆丞相与萧将军力挺陆嘉慕上位,最后由太后拍板,力压群臣,令陆嘉慕改回皇姓,择日举行登基大典。
东宫,这不知埋葬过多少人的宫殿之内。
陆嘉慕沐浴焚香完毕,登基大典便在明日,他已为此节食焚香了三天,长公主用木梳理顺他半湿的长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怎么了,娘亲?”
长公主摇摇头道,“娘亲只是太高兴了。”
陆嘉慕在她的怀中半仰着头,笑道:“娘亲,嘉慕长成您期待的样子了吗?”
长公主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
她忍住眼中的酸涩点点头,“我的嘉慕太好了,即便是娘最大胆的梦里,也没有这样好。”
陆嘉慕于是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下一秒,一道裂纹在他的眼角蔓延开来,逐渐延伸到整张脸,再从脖颈向下,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他已承受不住痛苦般倒在了地上。
“嘉慕……嘉慕你怎么了?!”一切发生的太快,没有丝毫的预兆,长公主的脑中一片空白,手足无措地上前抱住了他。
她不可置信地揽着陆嘉慕的肩,感受到怀中人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指尖下的触感,昭示着汗水早已浸湿了他的衣衫。
片刻错愕之后,极度的惊惧在心底蔓延。
“怎么了,殿下出了什么事?!”殿外传来宫娥慌乱的问询。
“滚出去!都不准给我进来!!”她色厉内荏地大喊,想要捧住陆嘉慕已然全部开裂的脸,却又小心翼翼地收回手。
殿内,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与此同时,殿外慌乱的人声消失了。
一个身着间色破裙的女孩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她的手上戴着银色的手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阵阵的脆响。
“是你……”长公主安静了一瞬,在认出来人的身份后立刻激动得难以自持,“那个黑衣偃师呢,他也跟着你一起来了吗?让他看看嘉慕好吗!我不知道嘉慕这是怎么了……我求你了,让他救救我的孩子好不好!!”
女孩静默片刻,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纱,弯腰行礼:“芫华姐姐。”
“这不可能……”长公主愣住了,“你回来了,你没有死,不对,你已经死了……”
那是一张及其熟悉的脸,属于曾经的秀娴公主,只是如今芫华长公主早已容颜不再,眼前的女孩的却依旧青春美丽。
秀娴,跟陆嘉慕一样,也是偃偶吗?那个黑衣的偃师,又同秀娴是什么关系?
可眼下已顾不上探究当年的隐情,长公主再次卑微地请求道:“让我见见你的主人吧,秀娴,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
感觉到怀中的孩子拉了拉她的衣袖,她含着泪眼极尽温柔地低下头来,像他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道,“没事的,嘉慕,你会好起来的。”
“即使我碎成一片片的?”陆嘉慕问道。
“我会把你拼起来,”长公主的全身都在抖,“等你睁开眼睛醒来,你还是我的嘉慕。”
他动了动手,似乎很想摸摸眼前人的脸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指关节,已经全部剥落了。
“可是,”最后他笑着说,“我本来也不是我自己啊。”
少年的身躯逐渐支离破碎,没有鲜血,只留下一地的碎木块,昭示着它非人的本质。
“不!不要走!”长公主的手臂徒劳收紧,怀里的人,却怎么抱也抱不住。
她静静地坐在那儿,只觉得五脏六腑突然被搅弄成了一团,疼痛由内而外,令她渐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为什么。”泪水决堤,她问道,“给我了的,又要再次夺走?”
“你太贪心了,”秀娴说,语气是令她憎恶的冷漠,“天子的气运,终究是一个偃偶无法承受的,何况,他这些年来间接害死了太多人。”
“你胡说你胡说!我的嘉慕才不会害人!”
“他会的,只要你期望他这么做。”
“芫华姐姐,以前我和你说过的那个故事,你还记得吗?”
“从前,有个村妇的儿子上,山打猎时摔下了山崖。村妇痛不欲生,路过的偃师不忍,送给了她一个偃偶。那个偃偶自是和她的孩子一模一样,村妇很快就将它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他们一起生活,过得很幸福。可是一年后,村妇的儿子回来了。原来他并没有死,只是摔成了重伤,被好心人救了之后,一直卧床养伤。”
“面对两个一模一样的儿子,村妇感到左右为难。偃偶替她做了选择,当晚就投了炉子。村妇和自己的亲儿子生活在了一起,但是十几年后,山匪来抢劫,儿子为了保护母亲,被山匪砍断了一条胳膊,但是隔壁的断口,却没有出血。”
“原来,凡火根本烧不死偃偶,它只是躲在炉子之中,等到天黑爬了出来,杀掉了村妇原本的儿子。”
“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因为村妇爱它。她将偃偶当做自己真正的孩子,即便知道这是假的,于是为了回应她的情感,它也将村妇当做自己的母亲,自然渴望长久地陪伴着她,永远和她在一起。”
“你呢,你又对它许了什么样的愿望?”
长公主坐在地上,默然地想,对了,我又对它许过什么样的愿望呢?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希望能够他能平安喜乐地长大。可是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逐渐认为,只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才能带来真正的安乐?
也许这么多年,她虽早已在外建府,心却从未离开过那堵宫墙。
“我问过自己,是蝶梦周庄,还是周庄梦蝶?”她拆下自己的发簪,头发散乱一地,尊贵的长公主,此刻像个市井的疯子,“只有我记得嘉慕死掉的事情,和其他人比起来,说不定记错的那个人是我呢。”
如果重来一次,她也许仍然会迷失在这黄粱一梦中。
爱总使人贪心。
她的模样看上去有些可怜,秀娴垂下眼帘,静默片刻后向她走去,想要抱抱这个两次丧子的女人。在她走近的刹那,长公主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发钗,猛地向前刺去。
长刀出鞘的光芒一闪而过,房梁上跳下的黑衣男子挑落了那支发钗。
“姐姐,那个偃偶是我特地送你的礼物。”秀娴站在原地,眼也未眨,“从前有一次,太子同三皇子吵架,不知道怎么要处死凤阳宫的一个侍卫,是姐姐你告诉了我这件事,我才能见到他最后一面,这个恩情,秀娴从未忘记过。”
“只是死了,坏掉了,这都是没有办法挽回的事,即便我将这堆木块拼好,它仍然不是陆嘉慕,也不是你曾经有过的那个偃偶。”
长公主坐在原地,怔怔地听秀娴讲了好一大段的话。她看着眼前的黑衣男子,终于明白对方一直以来给她的熟悉感从何而来,那身红云纹的短打制式,正是她父皇在位时,宫内侍从穿的衣裳。
她听到对方恭敬地在秀娴面前跪下,他叫秀娴,主人。
这一刻她终于想明白了一切,于是哈哈大笑起来,几乎要笑断了气,“原来、原来你同我一样!都是一样的可怜虫!”
秀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她的身后,长公主再一次举起了珠钗,这不过这一次,是对准了自己。
“我的妹妹,愿你能一直清醒。”她喃喃自语道。
“可不要步我的后尘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