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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夜 渡女 这世上最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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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新雨后,树梢不断地往下滚落着枝叶蓄满的水珠,黄鹂用爪子蹭蹭脑袋,在湿漉漉的枝干上乱蹦乱跳。
刘家大郎穿着一身猎户装,对着远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刘郞,”有村人路过远远地便招呼一声,“怎么这幅打扮,都下完雨了,一会儿还进山吗?”
这是一个与世半隔绝的小村庄,多年靠山吃山的经验积累下来,大家都晓得雨后的大山里最是吝啬,动物的踪迹都被雨丝冲刷而去,除了枝头偶尔扑腾的小鸟,实在难以猎得其他的口粮。
“没办法啊,”刘郞有些忧愁地笑着,“我今早进山里做陷阱的时候看着还晴,就算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再怎么也要回去看一眼,要是有不长眼的猎物避雨的时候不小心跑进去了呢。”
“刘郞可真勤快。”村里的妇人捂着嘴笑,“以后嫁你的姑娘最有福了。”
这话可把尚未娶妻的刘郞闹了个大红脸,他挥手作别,逃也似的向山里跑去。
虽然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但在靠近自己布下的陷进时,刘郞发现自己亲手做的机关居然真的被触发了。
他期待又克制地快步绕过大树,然后看到了更加让人震惊的一幕——坑底竟然趴着个陌生的女人。
她一身青绿的长袄下配织金的马面,肩上披着黑色的四方垂云肩,清秀柔美的相貌,本该如同官家的贵女,只是坑底的泥土弄脏了衣衫,发丝也是凌乱的,像只落了难的鸟儿。
“姑娘?”刘郞试探着问出声。
坑里的女人闻声微微抬起头来,那目光,令刘郞想起曾经呜咽着跪在地上求他放自己一条生路的小鹿,湿润而又清澈,带着一点未知世事的茫然和天真。
于是鬼使神差的,他分毫疑心未起,便将这名陌生的女子救上来带回了村里。
村中许久没来外人了,何况是这样引人注目的陌生女子。
村人们以她为中心围作一团,有嘘寒问暖的,也有上下打量的,叽叽喳喳闹成一团,刘郞头疼地捂着耳朵道:“大家往后稍稍,先让这位姑娘换身干净衣裳吧,王大娘,你先把人带去你家,陈大娘,你,你别再拉着人家问啦……”
陌生的姑娘脾气好得不像话,王大娘一拉她,就乖乖地跟着走了。
在村里热心肠妇人们的帮助下收拾完换上一身粗使衣裳后,大娘们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姑娘长得真俊,衣服也富贵,叫什么,从哪儿来的呀?”
回来的路上,刘郞也问过这个问题,女子只低头说不知道,但看刘郞诧异的神情,她很快就明白了自己当时给的答案并不正确,因而她此时只略略一低头,瞄了自己换下来的衣裳一眼,道,“我……叫青娘。从外边的山那里来的。”
这话听着仍然十分蹊跷,再问下去,青娘只一概说不知道。
幸好这村中世代淳朴,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精怪吃人,村人进山中一去不回的传言,来历可疑的青娘便在村里住下了。
她在村里无亲无故,又看着娇嫩,重活细活一概不懂,全要人手把手教起,村人们看她弱质可怜,也愿意多照拂着她一些,其中刘郞大概是出于一份带她回村的责任,来得最勤。
青娘住在孩子早夭的陈大娘家,被当亲闺女一样的养,每回刘郞来,陈大娘就往大门边一靠,眼角威严又调侃地扫射过来,“刘郞,又来看我们家青娘啊,你就直说了吧,是不是看上我们青娘了?”
每当这时刘郞就低头苦笑,给青娘递去一个求助的眼神。青娘便拉拉陈大娘的袖子,抱起院里的竹席,带着刘郞出门晒谷子去。
春去秋来,转眼一年匆匆而过,刘郞只是低着头去陈大娘家出力气,偶尔有村人路过,看见河堤上两个背景一起坐着等日落,中间避嫌似的隔着一丈多远明晃晃的“楚河汉界”。
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年末全村的分岁酒席上,喝醉了的陈大娘猛一拍桌子,吓掉了青娘刚夹起来的一块肉,“姓刘的,你给个说法,你到底能不能行了,什么时候才来娶我们家青娘。”
突然被点名的刘郞咬着筷子,愣愣道:“我没那个……不,也、也不是没那个意思……我、我……”
村里的大爷大娘们纷纷怒目视,孩童们好奇地啃着甜瓜,连猫猫狗狗都停止了叫唤,安安静静地舔着爪子,一时之间万籁俱寂,只有刘郞在众人炯炯有神的目光中,整个脸色渐渐烧红。
“你,你同我来一下。”刘郞一下从桌子上站了起来,窜到陈大娘身边拉起还在吃肉的青娘就跑,也不管身后村里的人如何炸开了锅。
这一年的年末格外的冷,刘郞和青娘躲在了一个谷堆垛后面,刘郞被风一吹,冻得直哆嗦,手忙脚乱地将自己的外衣解下来披在茫然的青娘身上。
青娘今夜穿了一件红色的新袄,带着村中铁匠新打的珠钗,珍珠是刘郞在河蚌中开出来的,色泽盈润,更衬得她容色温柔美丽。
刘郞不敢直视她的面容,只好假装自己突然对天上的月亮产生了兴趣,“之前你刚来村里的时候,我就托人去隔壁村问过,但他们说村里来的商客都不见有带女眷来的,我只好让他们多帮我留意留意,可是这转眼间看着都一年了,也没什么消息。”
隔壁的村落和刘郞的小村子隔着几座小山,和他们这儿几乎被山脉隔绝的小地方不同,村人经常进城镇里赶集,村里也时常会有行脚商来借宿歇息。
“我刚遇见你的时候,你穿了一身那样好看的衣服,所以我就猜想,你肯定是富人家的孩子,不知怎么,走丢到这山野里来了。”刘郞说,“虽然不知道你吃了些什么苦头,导致你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但是,总有一天你的亲人会找来的,会把你接走……”
他的脑袋越说越低,到最后根本没法装出坚毅的神色来,“我觉得,我大概,不对,我肯定是配不上你的。”
这一大堆的话弯弯绕绕,听得青娘有些头疼,她悄悄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才从这一大堆叨叨里提炼除了一句中心思想,“所以,你喜欢我。”
刘郞的脸色又开始发烧了。
“那你……”青娘开始斟酌着用词,她从前想什么事情都很简单,但此时此刻,她突然察觉到了气氛中那些不同寻常的改变,使她也变得莫名慎重和小心起来。“你打算娶我吗?”
还没等受到惊吓的刘郞支支吾吾地拒绝,青娘说,“你不用想那么多的,我家里人早就死光了。”
青娘又说,“其实我没有失去记忆,只是我以前的经历,都太不好说。”
于是刘郞虽然震惊,却没有再问。
他的脑子默默想了想方才短短一刻之内发生的事情,最后轻轻道,“明天我上你家里去,你不要出门。”不知是想通了什么,虽然还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的神色却重新变得坦然而坚定起来。
人可真是奇怪啊。以为心上人是富贵儿女时,他不敢上前叨扰,等到心上人成了个一无所有的孤女,他又变得一往无前,迫不及待地担起这份责任来。
青娘困惑着,又觉得有点喜欢他这个样子。
后来,刘郞同亲娘成亲了。
全村人都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地恭贺这对喜结连理的夫妇,成亲当天,陈大娘流完了自己这辈子所有的眼泪。
她哭着抱着酒坛说,孩子啊,看着你平安长大,顺利嫁人,娘这辈子,算得上没有任何遗憾了。
青娘困惑地眨了眨眼,刘郞摸着她的脑袋,只叹了口气。
成亲之后的生活,并没有那么多情意绵绵和波澜壮阔,万事万物都归于平淡。青娘和刘郞每天日出而作,青娘照看农田,刘郞进山中去打猎,在每个夜幕下偷得一点闲暇的时候,二人会肩并肩到屋顶上看看广袤无边的天。
幸好,他们早已习惯了平淡,也安于平淡。
第三年的开春,陈大娘病倒了。
青娘停了劳作,整日守在她的病榻前,刘郞亲自去了几座山外的县城,抱回了一堆药材。陈大娘气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觉得这些药材贵重得已经要了她的命。
病来如山倒,最后还是压垮了这个厉害的婆娘。青娘和刘郞给她在半山腰上修了一座土坟,旁边连着一个更小的墓,里面睡着陈大娘早夭的女儿。
第四年,不知道什么原因,村子里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许多老人都没能熬过那一年的冬天。
半山腰上的小土包又多了好些,每回刘郞去给陈大娘上香的时候,都会挨个去旁边的那些土坟前问候上香,他自幼失怙,从小在村子里讨百家饭,是整个村里人养大的孩子。
青娘只静静地陪着,她虽不懂刘郞的感伤,却也从来不去置喙,嫌他花了好大一笔闲钱。
刘郞最喜欢青娘这一点,喜欢她的处之淡然。所以成亲之后,即便四年间青娘从未有过身孕,他怕对方伤心,也从来不曾问起。
何况,这几年的气候越来越恶劣了。
冬天愈冷,夏天愈热,雨下得愈多,且全无征兆,村里的作物冻死了一批,晒死了一批,又淹死了一批,刘郞带人去河堤上疏了几次水,河水涨了不少,河里的鱼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家家户户都数着自己仓里的余粮,刘郞不愿费灯油钱,摸着黑坐在饭桌前思索叹气,“明年,可怎么过呢……”
一片黑暗中,青娘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直勾勾地盯着刘郞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快了,她想。
刘郞其实无需为此担心,这个村子,撑不到所谓的明年。
又是一个雨夜。
雷声轰鸣,雨下得近乎暴虐,刘郞在床上有些辗转反复。躺在他身边的妻子凑过来摸摸他的头,他无声地笑了下,压下了那点难言的不安。
直到夜半时分,地龙翻身。
先是脚下的大地开始震动起来,然后是房屋摇晃的声响,刘郞从床上一下子跃起,慌乱地叫醒自己的妻子,拿起床边的提灯从屋内跑了出来,他在夜色中借着自己的目力模模糊糊地往远处望了一眼,整个人便如一尊石像般愣在了原地。
山洪爆发了。
雨水汇成的洪水夹杂着泥沙,湍急而汹涌地向山村涌来,像一道从天裂处涌出的瀑布,很快便吞没了山底的田地和房屋。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更多人来不及发出存在于世间的最后一点声响,便葬身于山洪之中,或被坍塌的房屋夺去了性命。地动山摇之中,每个人都恰如小小的蝼蚁。
刘郞在原地,手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火,拉着青娘的手,浑身僵直,眼睁睁看着死亡的降临。
但是预料之中的痛苦没有到来。
一声鸟鸣穿破天际,刘郞感到身体一空,自己被什么东西衔在了口中。他回头望去,自己的身后是一只青色的大鸟,它的羽毛华美,长长的翎羽在暴雨中轻轻摇曳。
刘郞的目光与青鸟对上了,电光石火间,他认出了这只青鸟的身份,那是他的妻子,他四年来日日夜夜的枕边人。
它带他振翅飞离这处人间炼狱,纵使无数村里乡亲死在他的面前,纵使他呐喊嘶吼,那一双双在洪水里挣扎着向上的双手,都在视野中渐渐远去。
青娘带他一路飞上了高山,山顶上有一个干净温暖的小树屋,屋里放着衣物和粮食,甚至还囤了一堆药材,她将她的夫君在床上小心放好,乖乖地坐在一边。
刘郞醒来之后,打量了这屋子一眼,问道,“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嗯。”青娘点点头。
她是个修道有成的妖精,又是鸟禽的根脚,对天灾有着与生俱来的感知。
刘郞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青娘就躺在他的身边,她从前听说,人间的凡人总有些害怕妖怪,于是她开始讲自己落难的经历,在修为精进能够化人的关头,她在风雨之中被天雷劈中跌落云端,阴差阳错摔在了刘郞的猎坑里,到如今仍然身受重伤,法力近乎全失。
她将自己的弱点轻而易举地暴露出来,只希望能让身边的人安心一些,只可惜鸟儿终归不懂人心,不明白她的刘郞究竟为何沉默。
山洪爆发的第五天,青娘去村里的上方探查,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只有高个儿的房舍依稀露出个角来,水面上飘满了曾经熟悉的浮尸。
她回到小木屋中说了自己的见闻,混浑浑噩了几日的刘郞从床上爬了起来,他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要如此对待我们?”
“虽然我们也靠进山打猎为生,我们吃过山里的生灵,可是我们从来没有乱砍过山上的森林或者对生灵杀伐无度啊!我们每年都会给大山自己恢复生机的时日,开春时都会进山祭神!我们!我们……”刘郞哽咽着,已是泣不成声,“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啊……”
“那是天灾。”青娘说,“当上天要下赐灾祸的时候,并不为一人一城的善恶所动容。”
她仍然如往常那般安静地坐着,带着一种刘郞熟悉的茫然和天真。
她一出生便同母亲分离,在成长的过程中,她的兄弟姐妹也相继死去,她渐渐开始明白自然是残酷的,并且在弱肉强食的丛林中不曾生出不忍。
刘郞终于明白,同床共枕多年,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认识了眼前人。
他想问,你为什么不伤心,为什么不落泪,那些村人也曾抚摸过你的长发,笑着送过你新做的发钗,你的内心便无一丝悲伤,你难倒只是一个没有人性的怪物吗?
但他问不出口,甚至不能诘责。他此刻还活着,便是她爱他最好的证明。
天道是无情的,她只是风暴中短暂落地栖息的一只小鸟,也许偷偷将他在老天爷眼皮子底下偷出来,已经是她能做到的全部。
“让我一个人静静吧。”刘郞说。
他又躺下了,逃进了那一片黑暗,只残留着凄厉哭声的梦境之中。青娘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留在原地手足无措。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在山中相依相偎,青娘以为夫君在慢慢忘记过去,她喜欢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小天地,却忘了人到底还是喜欢和人热热闹闹地呆在一起,而一个人被独自遗留于世之后,只会越来越孤独。
终于有一天,刘郞不见了。
他自己一个人静静地消失在了高山之上,连带着他放任的悔恨和在沉默中逐渐腐烂的伤口,消失在了青娘的世界里。
她发了疯一般地寻找,沿着山路,甚至是悬崖,最后也不知道他的去向,或者是在绝望中跳下了山涧,或许是重回了人世,做一个背负着往事的农夫。
原来小村庄的残址彻底变成了一池江潭,同另一条江河相连。青娘顺着河水一路飞去,最后落在一个湍急的渡口,做了这里的渡娘。
她是江上无父无母的孤女,每日分毫不取地送着无数人过河,日子久了,感恩的人们总是送来许多礼物,还有人打赌,看看谁能先哄得这位面无表情渡娘一笑。
她日日在红尘的浪涛中翻滚,见过各色各样的人,听过各种各样的故事。
有一日,河上来了位带着孩子的先生,赶着渡江求医。孩子发了高热,在先生的怀里哭。旁人窃窃私语,说那孩子是夫人改嫁带来的拖油瓶。先生瞪了那人一眼,差点同他动起手来。
恍惚之间,旁观的青娘落下泪来。
她终于明白,这世上最难的,不是爱人,而是爱人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