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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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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爷顿了下,一只手不住地轻拍她的背脊。
苏眠好似落水之人骤然碰见一根浮木,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腰。
温香软玉抱满怀,足有一刻钟,四爷这才将苏眠的手扒拉开,温声安抚,“我看看,膝盖伤着了没?”
小格格约莫是害羞,红着脸捂着衣服,不肯撒手。
四爷心头好笑,倒是也没硬要她掀开衣服,笑着逗她几句,亦不忘替李侧福晋描补,“侧福晋一时生气着急,并非故意为难你。你可不许生出怨怼之意。”
说这话时,四爷还是一副调笑的语气,可没想到才刚娇娇怯怯的小格格忽地撒开了手。
四爷眉心蹙起,审视地望向苏眠。
他自认很赏小格格脸面了,格格地位本就低下,侧福晋不过略微发点脾气,自己都来安慰她了,谁知小格格竟敢朝自己撂脸子?
“苏氏,你逾矩了。”
四爷目光凉凉,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苏眠有些恍然。
面前这位是高高在上的皇阿哥,是天潢贵胄,眼睛里容不得半丝忤逆。
清醒了,苏眠却没跪,非但没跪,她柔柔地拉住四爷胳膊,语带哽咽:“我被侧福晋骂了,还在地上跪了好久,又疼又害怕,您别跟我生气,抱抱我疼疼我,好不好?”
边上的陈福心头悄悄地给苏格格竖了个大拇指。
小姑娘家家的撒个娇,四爷脸色和缓,他将人揽在怀里,“刚要看,你非藏着捂着不叫看,偏现在又拿这个辖制人,哪里就不疼你了?”
呸,你个偏心眼子的封建老古董,拿我当狗骗呢。
苏眠一边心中吐槽,一边扮演单纯无辜的小白花,各种体贴四爷、理解侧福晋。
四爷不知信不信,反正脸上是有笑模样了。
苏眠唇角微微扬起,接着乘胜追击,将衣服捋起,红肿斑驳的皮肉猝不及防地暴露在四爷眼前。
“这可是您刚才自己追着要看的。”
可能是苏眠肤白皮薄,膝盖边缘的皮肉显得异常可怖,瞧着就疼得厉害。四爷心里的气是彻底没了。
“是不是很丑?爷可会嫌我?”小格格脸埋在自己胸口,忐忑不安的模样,听着就令人心软。四爷不免心生怜爱,捏了把她的脸颊,待听到人家呜呜的抗议声,这才松开手,唤了一声陈福。
陈福一脸讨好的笑意呈上一个白瓷药膏,“爷一听说格格伤着了,立马就叫奴才去库房找了,这是宫里擅外伤的林太医亲自制的,最是有效。”
一席话,又给四爷表了功,又给苏眠戴高帽,苏眠一副受用的模样,娇纵地晃晃腿,“要爷亲自给我上药。”
四爷轻轻挑眉,从善如流应下。
瓷白的药膏从四爷的指尖一点点涂抹到苏眠的膝上。
苏眠念了半天经书,嗓子是沙哑的,冰肌玉骨上的伤痕好似艺术品上的瑕疵,让四爷很不舒服。
上药时,苏眠疼得直叫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偏不掉落。
四爷心中怜惜,只好一遍遍轻声哄她。
听着屋里头四爷轻声细语哄人,陈福啧啧两声,瞧着乖巧守在边上的明霜,他忍不住提点了一句,“好好看顾着苏格格,准错不了。”
明霜一个劲儿点头,这可是四爷身边的大太监,捧着总是没错的。
给小格格伤处抹了药膏,时间就不早了,四爷问了时辰后要走,苏眠也不拦着,就是眼巴巴地盯着四爷瞧。
四爷站起身整理衣裳,走到门口,她的眼睛一路跟到门口,不错眼地盯着,像是路边草丛中被丢弃的小奶猫。
四爷心一软,回来又抱了抱她,“有什么想要的没?”
苏眠的小脑袋在四爷怀里东蹭西蹭的,蹭完了,这才抱住四爷的胳膊,一副壮着胆子耍赖的模样道:“爷打了我的丫鬟,现在人还在床上躺着,起不来身……缺人使呢。”
四爷都气笑了,伸出一只手点她的额头,“小没良心的。”他打她的丫鬟,还不是为了给她撑腰?
但这种忽然被小姑娘赖上的感觉其实还不赖,至少四爷心中是受用的,不免就多替她着想几分。那丫头敢指着主子骂,根子上就是坏的,那就没什么留着的必要了。
他目光逡巡一圈,淡淡道,“伺候不好主子的人,明儿就退回内务府吧。”
明霜吓得脸都白了,府中大半的奴才都是内务府分配来的,若是犯错被撵回去,往后的日子真就泡苦汤药里了,哪还有前程可言?
她抬眼看了眼格格,见格格双手紧紧攥着主子爷的衣裳,却终是没出声。
四爷等了片刻,见苏眠没有头脑发昏,不禁露出一丝笑意来,转身又朝陈福轻踢了一脚,笑骂道,“没眼力见的东西,没见爷正被人追债呢,还不赶紧寻摸个伶俐得用的丫头来,替爷赔给苏格格。”
陈福跟着凑笑,“包在奴才身上,保管叫爷这债欠不到三日去。”
苏眠被这么打趣,羞得满脸红色,拿被子遮住大半的脸。
说笑了一阵,天是真的不早了,伺候李侧福晋的小太监都来海棠院打探过三回了。
四爷这次再离去,苏眠就不闹了,非常安生地躺在床上,乖得不行。
四爷挑挑眉,转瞬回神后带着乌泱泱地一堆人走了。
方才还灯火通明的院子好似春意散尽的杏树,萧索、沉寂。
此消彼长,西跨院中却是大红灯笼高高挂起。
屋里的鸭子肉粥煮得时间久了,喷香扑鼻。
四爷才进了院子,李氏就带着一双儿女迎了出来。
四爷一手抱着大格格,一手牵着弘昀,侧福晋言笑晏晏地陪着。
一家四口用过了饭,奶嬷嬷识趣地带走了两个小主子。
李氏见孩子被带出去,立刻就坐到了四爷跟前,见四爷专注地看书,她伸长脖子瞧,半天也没懂看的是个劳什子玩意儿。
她心里又气上了,开始怨怪家里的阿玛,为什么小时候不请先生教她,害她成了睁眼瞎。不然,也不至于回回见四爷读书,她就变成那锯了嘴的葫芦。
四爷一篇文章读完,就见边上的侧福晋嘴巴噘得能挂油瓶。
他这才放下书,“怎么不高兴了?”
李氏委屈,可她要脸,不好自揭其短,眼珠子一转,主意就有了。
她拿着帕子往眼角擦了擦,悠悠道:“还不是那个新进府的苏氏,她简直胆大包天,居然泼了我一身热茶。我一个堂堂侧福晋,倒是叫一个格格给欺负了,偏爷还给她做脸,一回来便先去看她。”
四爷心说,小格格能欺负得过她?给人罚得那个样子,自己还没说她呢,她倒是先告上状了。
心上觉得小格格委屈,但想着妻妾和睦,出口的话便是另一番景象,“苏氏确然有错,爷刚才已经训诫过她了。”
李氏眼神一下亮了,有心再添油加醋多告点苏眠的黑状,却见四爷话锋一转,“苏氏毕竟是宫里出来的,才进府就被你罚得这么重,叫娘娘知道了,该不高兴了。”
李氏撇了撇嘴,又不言语了。
四爷摇摇头。
李氏性子本就骄矜,何况还有几个孩子的面子,提点这一句就足够了,见人不高兴,四爷又安抚她,“凭她是谁,才进府几日,如何比得过你伺候爷这些年的情分?”
李氏瞬间开怀,眉眼间都是得意地笑。
几家欢喜几家愁。
西跨院伺候的人人得意,海棠院的明雀这两日却是哭干了眼泪。
四爷发话要将她退回内务府,管事的来压她,明雀生生吓得从床上跌落,爬起来直奔格格的内室,“嘭”的一声跪在门口的地砖上。
“从前是奴婢猪油蒙了心,奴婢错了。“
苏眠躺在榻上,眸色平静。
明雀才被打了板子,身上带伤,跪倒的姿势都是歪斜的。
“……看在奴婢伺候您数月的情分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明雀哭诉,因着心中惊惶,说出的话杂乱无序,和着眼泪鼻涕,以及身体抖动时隐隐浸出的刺目的红。
“府中的湖水淹死过人吗?”苏眠问她。
明雀瞪圆了眼睛。
黑色的瞳孔里面,有惊慌,有疑问,是纷繁复杂的情绪交织。
“格格怎么说起这个,奴婢不知。”
她心中发怵,微微仰头,打量苏眠的神色。
见苏眠面容安详,她放下猜疑,膝行至软榻前,一下又一下地磕头,声声作响。
“求格格替奴婢在爷跟前求个情,饶我这一回吧。”
苏眠没法动容。
但边上的明霜眼泪哗哗往下掉,她又没法不动容。
她微微叹口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明雀站在四贝勒府邸的门口,频频回首。
远远地瞧见有人赶来,她眼睛忽地亮了,等人走近一瞧,见是明霜,眼里的光又熄灭了。
明霜一路小跑,总算赶上,赶紧将手中的包裹送上,“格格叫我送来的,银子不多,但你别嫌少,格格箱笼中剩的银子都在这儿了。”
明雀有些愣神。
包袱打开,是几枚散碎的银锭子,还有一堆铜钱,以及一对碧玺耳坠,一支葫芦簪,一只镯。
明雀沉默。再没人比她更清楚苏格格的穷困了。
明霜见她不语,只当她还在怨怪格格,声音就有些着急:“格格不是不帮你,是帮不了你,爷的命令,除了福晋跟侧福晋,谁敢多嘴?”
明雀的眼角又泛出泪来。
这几天,哭得太多,她几近麻木。
明霜:“往后,保重。”
明雀动了动嘴角,终是没出声。
看着明雀踉跄着离去的背影,明霜目光沉沉。
送走明雀,明霜心情低沉。
苏眠摆弄着四爷赏赐的紫色粉彩蝶纹梅瓶,“可是觉得我心狠?”
明霜摇头。
留下明雀,爷会对格格失望,明雀她也不会真的多感激,府中的下人会有样学样,觉得得罪格格也并不会怎样,更轻视格格。
“满府中,谁不说格格好性,对明雀好,连压箱底的银子都给她带走了。”明霜对苏眠说。
这话,是苏眠特意让明霜散出去的。
在平静的湖面,丢下一颗石子,会泛起什么样的涟漪?
谁知道呢,试试罢了。
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