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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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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众人来给福晋请安的时辰都很早。
素爱压轴出场的李侧福晋也早早到了,身体随意地靠在迎枕上,神色恹恹的。
福晋关怀了一句:“可是昨晚没休息好?”
李氏就觉得福晋分明话里有话,故意扎她的心,头都没抬就顶回去:“下了一夜的雨,吵死个人,谁能睡好?”
福晋闭了闭眼,也不吱声了。
屋里头有些安静,耿格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地轻笑了声,“就说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是屋里还差个人,苏妹妹今儿咋还没来?”
就这么几个人,缺了谁还能不知道?
不过是没人愿意提这个话茬罢了。
没人接话,耿格格也不尴尬,只巴着侧福晋慢悠悠道:“到底是伺候过主子爷,不一样了,侧福晋都到了,还没见着她影儿。往前可没见过这阵仗。”
这是说苏眠狗胆包天,不将侧福晋看在眼里。
李氏昨夜没休息好,心情本就差,如今不过一个格格就敢叫她等,心中火气蹭蹭地涨。耳边还有个不嫌事儿大的拼命挑拨,顿时三分不满化作八分怒火。
苏眠便是这个时候到的。
一夜微雨,池塘水满,青草滴翠。锦绣堂的石榴花愈加娇艳,花树下,女子瑰姿艳逸,款款而来。
人比花娇。尹格格脑海中一下子便蹦出这个词。
李侧福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而后面色更加愠怒,等苏眠进门后,开口便要苏眠跪下。
本来,按照宋格格的脾性,该说点什么缓和下气氛的,这会儿却骤然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苏眠轻叹口气,先给福晋等人见礼,而后扭头问侧福晋,“不知我犯了何错,惹得侧福晋如此生气?”
李侧福晋怒目圆睁,厉声训斥:“一个格格姗姗来迟,目无尊卑,让我们好等,还敢狡辩,你简直不知所谓。”
苏眠蹙眉,懵懂地看向侧福晋:“已经误了时辰吗?”
说罢,她抬头看向漆案上摆的自鸣钟。
侧福晋身形一滞,按时间,苏氏自是没迟的,不过是来得不如平日早,且又恰巧落在了自己这个侧福晋后头。
但她又不甘心这般轻易饶过苏眠,站起身来冲着苏眠冷笑:“说你目无尊卑总归没冤枉吧?你不过一个格格,本侧福晋教导你几句,你不知感恩,对着我一句不让,毫无敬意,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侧福晋教规矩,尹格格听着有些想笑。
以身份压人这招简直百试不爽。耿格格一边羡慕,一边幸灾乐祸等着瞧热闹。
苏眠歪了歪头,望向福晋时,黑眸中清澈如水:“无错,亦不能为自己辩护吗?”
福晋视线扫过底下的一群人,又回到苏眠身上,轻笑道:“怎会?侧福晋故意逗你玩呢。她就这么个脾性,对新人总爱捉弄一二,时间长了你便知晓了。”
李氏不置可否。
苏眠点点头,便听福晋继续宽慰她道:“好了,你如今正经服侍过爷,往后安心在府中生活,若是有不妥处及时来讲……”
末了亦不忘安抚耿格格,“你也别着急,慢慢来。”
而后便散了。
苏眠感知到福晋今日对自己的态度十分淡然,不冷待,亦不过分热情。
她觉得福晋变了。
她不知这种变化是好是坏,有些茫然,但她由衷盼着福晋好。
福晋的聚会散了,但事儿没完。
苏眠已然尽力躲着侧福晋走,架不住李氏专门带人堵在门口守她,分外好心地要带她去逛园子。
苏眠推说身体不适,弱弱问道:“能不去吗?”
侧福晋挑眉笑着看她,没说话,但满眼里明晃晃一句“你觉得呢”。
苏眠左右瞅瞅,七八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鉴于己方人微言轻,对方人多势众,苏眠微叹口气,认命地跟上去。
逛园子是假,实则是李侧福晋想伺机寻个由头惩戒苏眠出一出气。
二人皆心中有数。
苏眠今日身体是真不舒服,侧福晋步子迈得又急,她跟得费劲,两刻钟不到她便走不动了。抬眼瞧见南侧沿假山而下有座亭子,索性赖着不肯再走。?
李氏难得没唱反调。她养尊处优惯了,走这一小会儿,额上已渗出细汗。惩戒个格格而已,犯不上折腾自己。
亭子四角攒尖,中间置有一套云石桌椅。
李侧福晋甫一坐下就想找茬,抿抿唇一叠声喊渴,使唤贴身侍候的下人去取茶水。
小丫头很快拎来一壶热茶,放到桌上后,对着侧福晋暗暗点了点头。
李氏终于笑了,她懒得再跟苏眠虚与委蛇,直白地吩咐道:“手酸,劳烦苏格格给我倒一杯水喝。”
苏眠:……脑海中冒出几十上百个推拒的理由,但她一个没提。
累了,罚吧。
白玉茶具精美,滚滚白雾从壶盖缝隙争先恐后钻出。
应是才烧开的水。
苏眠慢条斯理倒好一杯,侧福晋一动不动,苏眠知晓这是等自己亲手执杯端到她手上。
甚至,不一定能到她手上,中途杯子许是就会不小心掉落碎掉。
白玉杯中冒出丝丝缕缕白雾,苏眠双手举杯,恭敬地给侧福晋奉茶。
灼人的高温从杯壁延伸到苏眠的指腹,纤纤玉指红得滴血。
李氏的笑容缓缓绽放,不过一瞬,先听苏眠受惊般“啊”了一声,而后滚烫的茶水从杯中飞溅而出,落向自己的领口处。
乐极生悲。李氏烫得直叫喊。
丫头婆子立刻惊恐地上前擦拭,小太监飞奔回去拿冰盆,取药膏。
真没那么严重。
大半杯的热水,蒸气已散掉一阵,又有领口衣服遮挡大半,烫肯定烫,但也就疼那一下,不至受伤。
苏眠想到了从前看的一个综艺,一个女明星不小心切菜切到了手,都没破皮流血,周围人惊地七慌八乱,围着她紧急处理,仿佛受了多大的伤一样。当时就觉得真做作啊。
现在,自己竟也成了做秀的一员,满面担忧地围在侧福晋身旁,关怀备至。
李氏一手捂着领口处,一手指着苏眠,胸腔起伏不定,似是在问,你怎么敢的?
苏眠麻溜地跪下认错,委屈又惶恐地解释:“实在是茶水太烫,妾真是端不住了。也不知茶水房的人是干什么吃的,明知侧福晋口渴,亟待喝水,怎会上一壶开水上来?”
李氏一噎,不肯接苏眠的话找茶水房的麻烦,只冷着眸光训斥:“苏格格果真伶牙俐齿,然纵你有七寸不烂之舌,今日你用茶水烫伤本侧福晋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便罚你在这儿跪满两个时辰,静思记过。”
李氏说完就盯着苏眠看。
她想,倘若苏眠不服,还敢顶撞她,她定要加倍罚她。
谁知苏眠这回竟老实应下,安安分分跪地。
算她识相。李氏颇有些遗憾地扫她一眼,留下个小太监监督苏眠后方才离开。
苏眠倒不是很在乎下跪,就是觉得无聊。
两个时辰干跪着实在难熬,对陪跪在旁的明霜交代道:“你回一趟海棠院,拿本书,不是,把我放在桌案上的《孝经》拿来,再带一套笔墨纸砚,我要用。”
明霜眼中闪过些许疑惑,而后不知脑补了什么,顿时满脸钦佩仰慕。
二话不说,飞速往回跑。
她甚至还体贴地带了个高度适宜的小桌过来,方便苏眠抄写。
经书纸笔一一摆好,苏眠让明霜在边上侍墨,自己边跪边念边抄写孝经。
起初只是无聊打发时间之意,可写着写着她不由想起隔着时空长河的父母,心中难过无以复加,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两个时辰跪完,苏眠膝盖又肿又麻,眼睛也是又红又肿,一瘸一拐地扶着明霜的手穿行大半个府邸,往回走。
小太监亲眼目睹苏格格这一系列操作,张口结舌,回去报信也不敢胡诌,只道苏格格十分心诚地跪完全程。
都这么惨了,心还能不够诚?
*
四爷回府,照例问起府中事宜。
苏培盛轻易不得罪后院的女人们,尤其是李侧福晋有宠有子,横竖不过是罚一个不得意的格格,又没惹出什么大事。
可苏格格太能闹腾,又跪又哭的,闹出的动静忒大,府中不少人都瞧见了。
要不要讲呢?
他犹豫的神色被四爷看出了端倪。
四爷冷冷扫了他一眼,他就什么都交代了。
四爷皱了皱眉,看得苏培盛心中直惴,然而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使了个小太监去东跨院交代一声,晚上要歇在那边。
又开了私库,亲自给李氏选了一整套的赤金累丝头面首饰,一组十二只,以累丝工艺制成各式花卉、彩蝶、雀鸟之态。摆出来一整个金光灿灿,富贵华美,简直闪瞎了苏培盛的狗眼。
苏培盛一颗心这才算放下,得嘞,他瞎紧张什么,主子爷明显偏侧福晋没边了都。
他咧开嘴上前,正打算组织几句好听话卖卖乖,就见四爷面无表情地吩咐:“陈福随我去海棠院。”
苏培盛:海棠院?还带着陈福?
苏培盛眼睁睁看着主子离开,从头至尾看都没看自己一眼,还瞧见小人得志的陈福迅速霸占自己的位置。
放下的心终于死了。
四爷一路踱步到海棠院,心中思索怎么替侧福晋周全一二。
拈酸吃醋不是大事,罚一个格格也算不上什么,可她手段这般粗浅,让人想忽视都不行。这两个格格本就是额娘替他求的,额娘若知晓此事,李氏绝讨不了好。
想到这儿,四爷心中便有些烦闷,走进内室时,脸色黑沉,带着威压。
屏风后悄无声息,明霜忧心忡忡拿着一只剥了壳的鸡蛋出来,看见四爷,慌忙行礼。
四爷摆摆手,绕过屏风,只见轻纱半遮的床榻上,一床锦被鼓鼓囊囊立在中间。
显见是有人藏在里头。
四爷神色和缓了些,站在床边,伸手拍了拍锦被。
半天,被子里头钻出一颗圆润的脑袋,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细声细气地问:“爷是来训诫我的吗?”
四爷眸中闪过疑惑,定定看她,不答反问:“那你犯错了吗?”
对视的一瞬,苏眠委屈低头,手里紧紧抓着被面的绸子,干巴巴道:
“我没拿稳杯子,将茶水撒到了侧福晋身上。”
他低头,看见苏眠莹润白皙的手绞作一团,他理了理衣袍,就势坐下。
而后,语调温和地问她:“那你是有意为之吗?”
苏眠立刻大声起来:“怎么可能?我怎敢故意泼侧福晋茶水,又不是嫌命长。”
四爷没去纠正她,单凭一杯茶水,定然是要不了她的命的。他只是陈述道:“你冒犯侧福晋,侧福晋为此罚了你。你既非有意,自然也不会再有人为此事惩处你。”
不是来罚她的啊。
那他这时过来是?
“所以,爷是特地来瞧我的?”
小格格眼巴巴地望着他,水杏般的眸子里溢满期待,晶亮晶亮的,让人不忍令其失望。
四爷只好点头。
然后,小格格眸中迸发出硕大的惊喜,继而丢开锦被,一头扑进他怀中,双臂紧紧缠住他的腰。
姑娘家身子柔软,身上散出甜甜的花香味,瞬间让他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