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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最后的美好 ...

  •   人们常常这样安慰自己:完整的人生里,不仅仅应该包括所有美好的事,也应该包括失败、背叛、愤怒、悲伤等等令人遗憾的事。没人希望自己的人生如此“完整”,但从古至今我相信也没有谁的人生是“残缺”地只剩下那一半完美的。

      我经历过初恋的无疾而终,高考的滑铁卢,工作上的挫折,感情上的迷茫,才刚理出头绪,现在又要面对一场家庭的巨变——如果现在就离开人世,相信到了阎王那里,我也能挺直腰杆说自己的人生是完整的吧。

      我并不需要妈妈告诉我,当她上周大扫除时,在大衣柜下的夹缝里找到爸爸的医疗病历,看到诊断书上那“脑垂体瘤”四个字时是如何的心情,因为此时此刻我完全能体会到那晴天霹雳般的震惊与悲痛;我也不需要她对我解释,作为一个妻子与母亲,要经历怎样的矛盾与挣扎,才能狠下心肠,硬要女儿进入一段迫不得已的婚姻,用她下半辈子的幸福作为交易,换取别人对自己丈夫的鼎力相帮。

      在开口痛斥母亲这种自私行为的同时,只能证明自己也有同样牺牲他人成全自己的卑劣;在身患重病却对妻女隐瞒的父亲面前,我要是还执着于自己的爱情,只能证明我不仅没有为人子女的孝义,甚至连做人最基本的节操都没有。

      所以,除了给妈妈一个会按照既定道路继续走下去的承诺以外,我什么也没再说。

      半夜上网查着关于垂体瘤的知识,手术的治愈率挺高,但也有复发的可能……也不知怎么睡着的,第二天醒来已经9点多,爸爸依然如故,督促我洗脸刷牙吃早饭,没有半点异样。我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头还疼不疼,爸爸一脸欣慰地夸我长大了,也知道关心父母了——爸爸外表文质彬彬,有着读书人一贯的酸腐与傲气,却也有着中国军人的铮铮铁骨,这么严重的病对家人却只字不提,需要承受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妈妈说病历上医生写的天书她虽然看不懂,但去年年底的诊断之后,爸爸有往来于不同的大医院做检查寻求确诊的记录。我多想问问他现在到底有没有在吃药,下一步的治疗如何打算,却被妈妈的眼神阻止——是啊,爸爸辛苦的隐瞒不就是为了不让家人担忧!唐突地问出口,对爸爸的病非但没有帮助,还会让马上就要到来的春节蒙上一层愁云惨雾,让爸爸的心情更为沉重,何必呢!

      手机嘟嘟响起,是许久没来电话的赵伟建,他说春节没办法回来,说给爸妈拜个早年,说他父母给他传了新房的照片,说买家具什么的让我挑自己喜欢的……我在母亲殷切的目光下,有苦说不出地胡乱应承着。

      为什么今天不是工作日偏偏是周六呢?为什么报社不派我出个远差,派个苦差什么的?我怀着逃避的心情在心里埋怨着。

      饭桌上,我发现爸爸的胃口明显小了,妈妈欲言又止地看着爸爸,一家三口各怀心事地气氛让我透不过气来。想给魏义榕发个消息,又怕影响他复习功课;想找个人诉诉苦,却遍寻不到能保守秘密、出谋划策的良师益友。

      终于周一到了,春节前的最后一周,要连续工作7天,清晨凌冽的寒风没有像平时那样令人生畏,反而让我感觉呼吸一阵顺畅。

      中午时分,魏义榕打来电话,说终于考完了,只等待成绩,约我晚上见面。

      “晚上我……”对于突如其来的邀请,我不知该拒绝还是接受。

      “怎么,你有事?”魏义榕很紧张,“我爸说后天要回乡下过年,要到正月十五才回来!”

      “这样啊……” 如果我和他没有一生一世的缘分,那起码让我保留点与他单独在一起,甜蜜温馨的回忆吧!我给自己找着放纵自己感情的借口,“其实,我是想说好久没进电影院了,我们晚上看电影去吧,你下午先去买个票。”

      “好,你想看什么?”魏义榕对我的提议很是兴奋。

      “有国外大片就最好,没有的话就找个喜剧什么的。”我没有说“随便”——虽然我是为了享受和他独处的时刻,对于看什么片子真是随便。

      “呵呵,于白鸽,我就喜欢你这样要求明确,不会说‘随便’啦,然后又横挑鼻子竖挑眼!”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我随口的一句话,在魏义榕眼里竟然也成了一个优点。

      现在的电影院已不似当年那种礼堂会场似的大场子,而是若干个小放映厅的集合。原以为五六十一张的门票,加上工作日的晚上,看电影的人应该不多,却发现自己真是老土,这三三两两穿梭在带着奶油爆米花味的售票大厅里的,除了情侣竟然还有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是谁说现在电影市场萎靡的,真不靠谱。

      魏义榕拉着我去买可乐爆米花,看他熟门熟路的样子,我忍不住在想他以前来过多少次,跟谁一起来的之类庸俗的问题。

      “你在想什么?”他晃动着一只硕大的彩条圆饼棒棒糖,抱着一大桶爆米花问。

      “我在想你对这里还真熟悉,连价目表都不用看就知道多少钱!”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两杯可乐,我给他一个白眼,自顾自往前走。

      “哎呀,我好开心啊!”他并没有被翻旧账的尴尬,反而眯起那对桃花眼,笑了起来,“于白鸽竟然会为我吃醋!”

      “呸,谁为你吃醋了?不要脸!”我双手没空,只好出脚踹他,他扭着屁股躲开,我不禁被那滑稽的动作给逗笑了——这是几天来,我的第一次笑。

      检票,落座,关手机;暗灯,开场,放广告。在黑暗的电影院里要分辨谁和谁是一对其实很简单,只要看肩膀与肩膀之间的距离就行:以亚洲女性普遍较小的体型而言,一个座位对她们来说总是显得有富裕,于是她们的肩部往往会更靠近,或倾斜于自己的伴侣。我前面就有那么一对,两个人几乎粘着一起,把我的视线堵得严严实实。

      “你看的见吗?”魏义榕突然凑过头来,“要不要跟我换个位子?”

      “不,不用!”我并不关心今天的影片到底有多大牌的明星会出场,视线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想体验一下恋爱中的电影看起来到底是什么滋味——它应该比奶油更香,比棒糖更甜,比爆米花更脆,比可乐更酸甜可口吧!

      “那你……要不要……往我这边靠点儿啊?”大屏幕反射的亮光虽然不强,却也足以让我看清魏义榕涨红的脸颊。

      我放开矜持,顺从地贴近他的身体,左手往他的臂弯里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整个而贴到他的肩膀上。魏义榕先是浑身一震,然后僵硬,那呼吸只有进气没有出气~~是我太过主动的亲近吓到他了?他不喜欢在公共场合这样?我开始后悔自己的唐突,就在我打算把头从他肩膀上轻轻移开免得大家尴尬时,头顶却传来一份属于他的重量——没人再说话,两颗脑袋就这样相互依偎着……

      他有没有好好看电影我不知道,只是我肯定没有:他的味道又温暖又清新,仿佛冬日洁白的雪地上照耀的阳光;他的毛衣好柔软好舒服,如同刚出生的小羊羔撒娇般在你脸上蹭;他的手臂好结实,捏捏戳戳竟然像石头般坚硬;他的手掌好大,手指好长,连练琴留下的老茧都让我觉得摸起来好舒服!

      就在我想把这一切牢牢记住,变成记忆里永不磨灭的画面时,却传来一罐可乐被喝光的咕噜咕噜声——大冬天的,那么冰凉的东西几分钟就没了,有那么渴吗?真破坏气氛!话虽这么说,但我还是伸手把自己这边还没怎么动的可乐和他的空杯对调着位置。

      一个半小时的电影转眼间就结束了,我们各自带着酸痛的脖颈依依不舍地离座。

      “于白鸽,以后我只会跟你一起看电影!”魏义榕突然对我立誓,从影院出来就没放开过我的手隐隐出汗。

      我不知道是该感动地说好;还是诚实地告诉他,这是我们最后的约会,所以别傻傻地立下这种誓言。

      “你考得怎么?”除了岔开话题,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来掩饰自己的难过。

      “还好,专业课我倒不怕,就是怕四级过不了,嘿嘿!”他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要是这次过不了,我一定好好看书,保证6月份通过,7月份拿到毕业证书!到那时,你怎么奖励我?”

      “魏义榕……”到那时,我可能已不在你身边了~~~我在心里叹息。

      “怎么了?”终于还是让他发现了我异样的端倪。

      “没,没什么,我想说我还有几本四级的辅导书可以给你。”打起精神给他一个冻僵了的微笑。

      “哎呀,你知道我最讨厌做那种东西了,要是没人在旁边盯着,恐怕你给我也是扔在那里积灰而已;其实要不是珍珠家出事,你能早点来帮我辅导四级,这次也不至于那么没把握。”他的话让我想起,似乎先前是有那么一次,他说有事找我,我却被郑婉珠在电话里歇斯底里的声音吓到,躲了他一阵子。

      “不过英语这东西,最关键还是要自己肯花时间背,别人能使多大力啊?”我能带着要和别人结婚的决定还经常和他见面吗?

      “你跟别人不一样!”魏义榕提高了声音,一语双关。

      “魏义榕,要是如果,如果我们没重逢,没像现在这样,你还会这样卖力,完成学业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嗯……不会!”他倒也老实。

      早料到他之前所谓完成学业是为了阻止他妈在学校丢人现眼的理由是瞎编的,可现在的问题是,倘若我马上抽身,但他的四级或专业课又没过的话,魏义榕岂不是又要走回放弃学业的老路?

      “那个,成绩什么时候能出来?”

      “不知道 ,成绩单肯定是要等春节后才能拿到吧。”他翻着白眼算着日子。

      “哦,那就等你成绩出来后再说吧……”我喃喃自语。

      “再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连忙打起马虎眼,“我是说,等你成绩出来再说要不要帮你补习的问题。”

      “哦~~~”

      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也飘落下来,走在枯枝掩映的小路上,享受着与魏义榕在一起最后的时光。

      “要是我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该多好啊!”魏义榕说出我的心声,看着他傻傻憧憬未来,不知道今天的温存是为了明天的诀别的样子,我的泪几乎落下来。“我一定会很努力很努力,把之前落下落下的都补上!所以,你以后也要一直跟今天一样,靠着我,拉着我,好不好?”他的目光投向深远的前方。

      我停下脚步,他奇怪地转过脸:“于白鸽,你怎么哭了?!”他手忙脚乱用袖子擦着我的脸,笑话我只为几句好话就感动成这样,那以后还不知道要流多少眼泪。我的泪更加汹涌,躲进他怀里呜咽起来——是啊,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我会因为魏义榕流更多眼泪,所以此刻,请把最后的美好留在我心里吧!

      一阵北风旋起,把本就不脏的小路打扫得更加一尘不染,树影下合二为一的两个身影,久久没有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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