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摊牌 ...
-
在我一阵喷嚏的预警下,魏义榕依依不舍地把我送到楼下,他说最近几天有事要忙,支支吾吾却不肯说明;我在考虑如何做通父母的思想工作,让魏义榕正大光明地登堂入室,于是也就没多加追问。
回到家,本想趁势把该说该坦白的一股脑儿都扔出去,可一进门就瞧见妈妈一脸愁苦——爸爸又头疼了。原本以为爸爸早起是多年部队生涯养成的作息,现在看来是他睡眠差,神经衰弱的表现——看来这会儿不是摊牌的好时机。
于是,我又想,或者应该先跟赵伟建打支预防针——可自从国庆后,就鲜少在网上遇到他,每每才打了个招呼,他就下线了,这种事,写E-mial肯定显得态度不够诚恳,毕竟是我理亏要毁约,只能留言问他春节回不回来,最近什么时段上网之类等待回复。
脑袋里纷繁复杂地,也不知到底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第二天别说生物钟没正常工作,就连手机闹铃都没把我叫醒,害得我省略早饭紧赶慢赶还是耽误了每周的例会,让主任好一顿“关于某些年轻同志,有了一点小成就就骄傲自满”的点名批评……让我意识到,我不但继承了爸爸刻苦钻研的优点,同时也接收了他心里有事儿就睡不好的缺点。
例会终于结束了,原本今天不用去韩旭那儿,但是早上就为了迟到那么点儿小事儿,就被数落成那样,让我很不甘——别人迟到的时候主任连屁也不放一个,有时候还会主动给对方找台阶下,凭什么轮到我就变成骄傲自然,目空一切?根本就是针对我嘛!留在办公室两相生厌,我还不能回嘴骂他,还不如去韩旭那儿呢!
“哟,于大小姐,今天怎么会来?”才跨进韩旭他们组,就听见一声口哨。
“你不在自己的小间呆着,跑大办公室来干嘛?”我最讨厌韩旭的就是明明是快不惑的年纪,偏偏要学年轻人的做派,还吹口哨呢,他以为他还是80年代堵在弄堂门口的小流氓吗?
“这半层楼都是我的,我爱在哪儿呆着就在哪儿呆着!你还没说今天怎么会过来呢!平时周四、周五你不都在报社的吗?”韩旭翘着二郎腿。
“早上迟到,被主任骂了,办公室呆不住,所以到你这儿来,行吗?”我据实以报,“咦,其他人呢?”才脱了外套,就发现办公室除了几个文案,韩旭的几个得利助手都不见踪影。
“派出去了”韩旭也不多作解释,也许是认为与我无关,也许是为了新节目在秘密谋划。
虽说记者应该有强烈的好奇与敏锐,可面对韩旭,我就是提不起那劲头,他不愿说,打死我也不多问。既然其他人不在,我也不高兴留下来跟韩旭面对面,心里想着在电视台混个盒饭,下午还是回报社去好了,难道从今往后还不见主任了?
“其实你来得正好,才有人打电话来,跟我提到你呢~~”就在我转身想离开,韩旭突然色迷迷,阴森森地说。
自从报道开始,和韩旭的那些手下混熟之后,听到来自娱乐圈的事儿也多了,关于剥削,利用,炒作,“潜规则”等等……当然最多的莫过于富商官吏们又结识了哪哪个歌星影星的花边新闻。渐渐地,我也麻木了,这是整个行业,乃至整个社会都“默许”的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韩旭作为流窜在时尚行业的流氓,替富商官吏牵线搭桥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我虽看不惯,但毕竟与己无关。可今天韩旭竟然把这种事儿跟我扯上关系,就让人不能容忍了!
对于韩旭,接过话头,跟他对骂的结果是自己气得半死,他却跟没事儿人一样。所以我只甩了个臭脸给他,自顾自穿好外套,拎起包就要走
“你就不问问对方是谁,开出什么条件?”韩旭一激灵站起来,在背后叫住我。
“不想知道!”我背对他继续走我的。
“要是我说,那人姓‘魏’,你会不会有兴趣听听?”就在我一条腿已经迈出办公室的大门时,韩旭成功地把我留住。
不是说普天下除了魏义榕,我就再不认识其他姓魏的人,而是能和韩旭扯上关系,还提到我的,只此一人——说兴趣,当然有,而且大大的有,别说他给我提条件,开价码,就是让我倒贴我也愿意啊!
“你把他怎么了?”虽然我非常不喜欢看到韩旭那种“就知道你会回来”的眼神,但还是快步回到他身边问道。
“我把他怎么了?他可是连告我的本事都有的厉害角色,我能把他怎么样?”韩旭一脸受到不公平待遇的“委屈”。
“你不说,没关系,难道我不会自己问他?”对于这种表情我是再熟悉不过了,这种表情就意味着他不会乖乖配合,把他知道的告诉你,或者不会告诉你真相,或者不会告诉你全部真相——这时,绝对不能顺着他,哄着他,你越是这样,他越喜欢拖着你。
“你去问啊!我就不信,他会告诉你,为了让你离开我的‘魔爪’,他愿意卖身给我,哈哈!”韩旭半真半假的话,让我不禁一怔。
“卖身”,在娱乐圈,很多刚出道的小演员小歌手都经历过头几年,拼死拼活,钱却被经济公司,娱乐公司,电台电视台瓜分的所剩无几的日子,特别是像魏义榕这种不是科班出身,又没有赞助商支持的人。而昨天,对于我这些日子在韩旭这里常驻的事很不满的态度来看,还真有可能跟韩旭接触——对于魏义榕,韩旭可谓垂涎已久,上次没得手,这次还不抓紧机会漫天要价?
难道我又一次拖累了魏义榕?不过,他的反应也太大了,我能保护自己,而且等春节选秀结束以后,我自然就不跟韩旭耗了,还有一个月而已,他至于现在要卖身吗?这不是在逼我嘛!
“你答应他了?”等一下我一定要去把那个猪头痛骂一顿,现在先得绝了韩旭的念头。
“你说呢?”韩旭看看我,眼睛眨巴眨巴,仿佛在说:这么好的条件,我干嘛不答应?
“要我说,你肯定没直接答应,最多说个‘我考虑考虑’!”
“哦?”韩旭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有兴趣,伸出手,脚落地,站起来,屁股靠着桌子跟我面对面。
“你想啊,你的心理那么阴暗变态,我估计,魏义榕现在就是你最喜欢的‘玩具’,你要耍他,捉弄他,就算在结果早在你脑子里,也不会那么痛快答应他,怎么也得吊他几天胃口,最好他这几天吃不下,睡不香才好。”人说开窍开窍,我想,此刻我算是开窍了。
“呵呵”韩旭夸张得拍了拍手,赞叹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我也为自己点穿了韩旭的诡计而感到骄傲。
“可惜,你还是说错了一点……”韩旭故作神秘地停顿着
“哪一点?”我知道不用问他自己也会说,可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最~~喜欢的玩具不仅仅是那小子”韩旭把重音落在“最”字上,“也包括你!”
“喂,你去哪儿啊?”说完,韩旭抬腿往外走,这回轮到我要叫住他了。
“去工作!”韩旭转身指了指手腕的表。
我知道,这时候他是要去总控室监督某综艺节目的录制,好吧,你走吧,我自己问!
所有担忧与质询被电脑女声的一句“你所拨打的电话又关机了”硬生生阻拦在嗓子口吐不出,咽不下——又关机?中国移动现在还真智能!
这时候他在干嘛? 11点不到,他在睡觉?还是他妈又烦他了?又或者韩旭根本就是在骗我,魏义榕压根儿没跟他联系过,卖身的事儿跟是子虚乌有?
可昨天聚会上魏义榕才知道最近我在工作上跟韩旭有接触,今天韩旭就说魏义榕找他,这时间也配合的太好了吧!也许卖身不至于,但联系一定是联系过的……
光我自己七想八想是没用的,经过了几次由于沟通不善而造成的误会后,我终于学会了要弄清事情的方方面面后再做决定。
11点半关机,12点再打;12点半还关机,下午继续……要知道是这样,昨晚说什么也要把他这几天要忙的事儿给问清楚!终于忍不住发了个短信过去:有事找你,开机后立刻回电话!可直到晚饭后,也不见有半点回音,气得我直想摔手机!
在做了一晚上噩梦,不是梦见魏义榕掉沟里,就是梦见他骑摩托撞了大货车,折腾了一宿,醒来看到阳光明媚,又是周五,心情才好一些。起床第一件事不是洗脸刷牙上厕所,而是看电话,就算没有未接来电,有个短消息也行啊——可什么也没有。
坐在自己的位置里,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的应付着。终于,那家伙回电话来,我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你到底死哪儿去了?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那些狐朋狗友找你的时候,我看都是一通电话搞定的,怎么到了我这里,找半天都没人呢?别跟我说什么没电了之类的,手机不就是为了带着身边随时联系的?及时充电是最基本的礼貌好不好?你不知道找人找不到的时候,别人会很着急吗?你是不是在哪儿喝多了?还是又窝在哪个没信号的地方?你知道我打了多少电话吗?……”压抑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的焦虑、担忧、急切化作机关枪的子弹,噼里啪啦一顿扫射。
“……那个……一看到你的短信立刻就打过来了,就怕你着急!”在我换气的当口,电话那头传来魏义榕怯怯的申辩。
“现在知道怕了?你关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怕我着急?我现在已经不急了!”人都有这种经验,饿过头的时候,似乎就不觉得怎么饿了——而我现在,似乎是气过了头,没他消息的时候气,现在他有回音了更气,也不晓得自己气个什么劲儿,正题一点都没沾上。
“哎呀,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到底有什么急事儿?”魏义榕讨饶认错。
“本来有事,现在没了,挂了!” 可这也叫认错?认错是要有诚意的!诚意是体现在他要把这一天为什么关机,到哪儿去了,做了什么,没开机的理由一一摆出来告诉我的!他这种敷衍了事,一笔带过的态度火上浇油般让我的怒气熊熊燃烧起来。
“哟,于白鸽,气鼓鼓地干嘛呀?”隔壁桌的三八男突然伸出脑袋来调侃“平时看你文文静静的,没想到你骂气人来那么厉害,一气呵成。咳,我真同情你男朋友,连插嘴的份儿都没有!”
“谁说是男朋友了?”就他现在这种表现,想当我“男朋友”看来还有很长的一段考查期。
“不是男朋友,难道是你爸?”三八男用表情做着注解:别跟我装啦,那些搞地下情,爱得死去活来,表面上却装得跟陌生人似的明星,老子见得多了!
多说无益,反正只会越描越黑,手机再次响起,我站起身往外走去,不让三八男再听墙角。
“别气,别气,气坏了身子我心疼!”接起电话,还没等我“喂”一声,甜言蜜语已经钻进耳朵里。
“现在心疼啦!你知不知道找人找不到的那种,那种着急,难过,不踏实的心情?”话才出口,我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果然,魏义榕一阵沉默后,收起油腔滑调不正经的腔调,沉声答到:“知道!”——是啊,他怎么会忘,那个凄苦的雨夜,他不也一个呆呆傻傻地打了我无数电话,发了无数短信,却得不到我半点回应吗!
“对不起!”我很惭愧,在过去的这一天里,我竟连一次都不曾想到当初魏义榕也是和我一样的心情,甚至是比我更凄惨的心情在风雨里期待地盯着手机——而我,连一句对不起都还没亲口对他说过。
“别说‘对不起’!”电话那头的魏义榕很温柔,“我不是为了听你说对不起才打电话来的!到底什么事儿?”
“你昨天是不是联系过韩旭?他说你要卖身给他,不是真的吧?”
“那混蛋跟你说了?”电话那头的魏义榕回复了对韩旭一贯咬牙切齿的痛恨,“我只是说,要是他不继续纠缠你,就把他想要的那几首歌给他,至于说成‘卖身’那么难听嘛!”
“不许你给他!”那些可是魏义榕的心血,白白便宜韩旭我可不干!
“呵呵”魏义榕听了我的话,不晓得为什么突然笑起来,仿佛很欣赏我这种蛮横的态度。
“我答应你,等春节选秀结束,我就不会再去他那儿了,你千万不要为了这短短两个礼拜,把自己的歌曲白白送人!你要这么干,我就跟你没完,魏义榕你听到没?”虽然我并不觉得韩旭有魏义榕说得那么坏,可既然这两个人水火不容,我只能选择一边的话,自然是魏义榕咯。
“那,好吧”魏义榕也做出保证,“中午了,你该吃饭了吧?”
“马上就去,对了,你现在在哪儿?这几天到底在忙什么?” 我的记性一向很好,别想岔开话题!
“我……我……”魏义榕支支吾吾真是讨厌!但我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他给我一个答案。
电话背景声突然传来一阵铃声,那种类似学校来上下课的打铃声。
“魏义榕,你在学校?”我灵光一闪。
“嗯,我不还有几门课没过嘛~~~”扭捏中他终于坦白,“昨天下午一门,今天两门。”
从楚涛描述大学四年,魏义榕对待课业的态度上,我知道,他并不喜欢大学所学的专业,甚至可以说是讨厌。如果说父母对他的殷切希望,高中三年所付出的努力并没有成为他在大学好好学习的动力,那么今天,魏义榕能重新走回校园,拿起他已经准备放弃的课本,唯一的解释就是为了我,为了成为我口中那种可依靠,可信赖,可给予未来稳定生活的男子。
他不告诉我,情有可原,理工科的课程,原本就难,而魏义榕又没好好上课,只凭几页笔记,在短短三个月时间里全靠自学,万一通过不了,很没面子,还不如等成绩出来了再说。
我也终于理解,那一句“我绝不会放弃你”并不只是一句气话,空话,他用实实在在的行动一点一滴地向我靠拢——可这不是他想要的人生啊!
我无意改变魏义榕的自由随性,却成为逼迫他重拾枯燥学业的罪魁;我羡慕他我行我素,特立独行的魄力,却又亲手把他拉回亦步亦趋的浊流中。
要说魏义榕做这些是心甘情愿的,可这份心甘情愿中,我的主观意愿又占有多大的比重?因为我,而改变自己的人生,是多大的牺牲与付出啊!
“喂,喂,于白鸽?”我长时间的寂静吓坏了魏义榕,“你还在吗?怎么不说话?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
“哎呀,要不是我妈每天唠唠叨叨,还总来学校找系主任,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说小时候多辛苦之类,我的脸都让她丢光了,还不如早点才考出来,早跟这个学校脱离关系的,所以啊,要帮我祈祷这次全部通过哦!”魏义榕放松了语气,轻巧地说着让我宽心的话——他是不愿让我背负哪怕一点点的压力吧!
“魏义榕~~~”我也想说些如他样把深情厚谊隐藏起来却感人至深的话,却发现自己脑袋里空空如也,远没有和他辩驳时的巧言如簧。
“12点啦,饿死了,你吃午饭吧,我也要快点去吃,抓紧时间再看一会儿书,等下礼拜全考完,我给你电话,好吗?”魏义榕对我的体贴已经到了能察觉到什么时候该给我找台阶下的地步。
“哦,那我等你电话!”
“好,挂啦!”
“挂了!”我们同时放下电话——至少我以为是同时。
这个双休日一定要跟爸妈说清楚,前一个旧历新年犯下的错误,不能再继续延续到这个春节。
“妈,我点事想跟你说。”晚饭后,爸爸回房间看晚报,妈妈在厨房洗碗,我磨蹭着她身后。
“什么事?”流水声哗哗,妈妈头也没抬。
“我不想结婚!”
“哐当”妈妈的手一滑,瓷碗落下,砸到水槽里另一个瓷碗,两个都砸得稀烂。爸爸从房间里赶出来,妈妈连忙说没事,把他又劝进房里,却只字不提我才刚扔下的重磅炸弹。
妈妈没再多说话,只是用眼神狠狠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我的要求是多么不可理解,不合情理——违背良心,和没感情的人结婚才可耻可悲的吧!
我回到自己房间,听着门外妈妈走来走去,问爸爸要不要喝热牛奶,头还疼不疼,催促他趁现在有睡意先睡一会儿诸如此类。但我相信,她总会来找我谈的——果不其然,妈妈终于还是推门进来,我蓄势待发准备好千万个理由,却被妈妈先声夺人:“你是不是昏头了?这时候说不结婚?”
我不知道其他三口之家平时大多谈些什么,只是在我的记忆里,从小到大除了学习,父母就没跟我多聊过其他,要不是上次妈妈跟我解释订婚的事儿,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老妈口才那么好——而今天,一进门就压低了声音的咆哮,更是我没见过的“妈妈”。
但现在提不结婚又为什么是“昏头”了呢?总好过披上婚纱,在婚礼现场当落跑新娘吧!何况,我觉得过去的一年里,我默认当赵伟建的女朋友,然后又不敢反对订婚的行为才是“昏头”了吧!
“现在房子也装修好了,酒席也定了,亲戚朋友也都收到消息了,你现在才说不结婚!”妈妈虽然努力压抑着,但声调还是越走越高。
“可我对赵伟建没感觉,我不喜欢他啊!”都说爱情是婚姻的基础,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连有感情的婚姻最终都会变成坟墓,那没感情的婚姻岂不是连坟墓都不如!难道要我生不如死当僵尸?
“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讨厌他?你们相处不是一直都很好的吗?”
“我并不是讨厌他……”
“‘不讨厌’不就是‘喜欢’?”妈妈截断我的话。
“妈,你们从小就教我要讲道理,我知道你现在是要说服我,但就算是说服,这理也不能歪曲成这样吧!谁说‘不讨厌’就等于‘喜欢’啊!那我还不讨厌隔壁王二,不讨厌对门张三呢,难道我就是喜欢他们,要嫁给他们了?”我妈怎么说也是中专毕业,然后又在夜校进修获得大专文凭的,就她的年纪,这学历已经算是很高了,跟大字不识一筐的农村妇女有本质区别,现在她竟然用这种断章取义的办法来堵我的嘴,只怕是自己都觉得理亏,没办法驳倒我——意识到这里,我不说稳操胜券吧,至少也是胸有成竹起来,“你知道我指的是‘爱’,我不爱赵伟建,我跟他没感情!就算我以前不对,一直没说明白,可既然现在我开口说了,妈你难道不为我能及早醒悟感到高兴吗?”
妈妈原本凌厉的眼神在我一番话下边的渐渐温和下来,她伸出手摸摸我的头,又拉住我的手轻轻抚摸,仿佛在感叹着什么;我顺势做猫咪状,乖巧地往她怀里靠去——这世上有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女儿婚姻幸福的?我妈肯定也不例外!她又是知识女性,无论从道理上,情感上应该都能说通。先让妈妈站在我这边,然后再做爸爸的工作,一步一步来,这件事肯定能圆满解决的!
我美美的盘算还没到头,只听头顶传来妈妈一贯轻柔的声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你当然不用嫁他们,赵家的婚事你不能退!”
我腾地从妈妈怀里坐起来,与她面对面,张大了嘴,坚决不信刚才的话是从妈妈嘴里说出来的——难道我房间闹鬼~~!
“白鸽,你长大了,很多事情是该让你知道了……”
在电视剧里,以这种开头的话,后面连接的往往是让孩子震惊的“真相”,最常见的一种就是孩子并非他们亲生之类——可见过我的人都说,我是承袭了父母双方优点,和他们两个都非常像的孩子,难道都是奉承话,妈妈现在要对我揭示我的身世?
“妈,难道你要说,我不是你们亲生的?”小心翼翼地问道,心里却在打鼓。
“呸,瞎说什么!”我的联想把妈妈给逗乐了,否定我的同时,气氛也似乎有所缓和,“我是要说你爸!”
“我爸?我爸怎么了?”不是关于血缘问题让我松了口气,要是因为我爸跟赵伯伯之间的战友情而非要我嫁给赵伟建,那我是有信心说服他们的。
“你以为这些年来,你爸过得怎么样?”妈妈的话永远出乎我的意料,我原先准备好的对爱情的追求,对幸福的定义,对自由的呼唤一个都用不上。
“爸爸过得怎么样……?”这个问题我想鲜少有孩子会去思考吧——对于孩子来说,爸爸就是爸爸,有高达伟岸的爸爸,也有矮小精干的;有知书达理的爸爸,也有野蛮粗鲁的爸爸;有爱孩子的爸爸,也有不在乎孩子的爸爸……总之,在孩子眼里没有“爸爸过得怎么样”,只有“爸爸对我怎么样”——我也不例外,所以当妈妈把这个问题抛出来时,我就像是一个小学生拿着铅笔面对考卷上的哥德巴赫猜想一样,看得懂题目却毫无解答的头绪。
“你爸这人一辈子都在‘让’——复原的时候把事业单位编制让给战友;读书的时候把留校的机会让给同学;工作的时候把轻松的岗位让给同事,一辈子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可结果却落得个替小人背黑锅,副厂长被刷下来不说,连高工都不让评……”妈妈愤愤不平地说着。
这些是我隐隐约约听爸妈谈起过,大概是在我初中升高中那会儿,那阵子爸爸的精神很不好,在家也总是一个人闷闷地,后来我进了重点高中,才让他重新振奋起来。
“春节过后,你爸单位的支部书记就退休了,人事变动是免不了的,几年前你赵伯伯知道你爸那件事后曾经表示要帮你爸,可你爸死活都不肯,可我知道这件事已经变成他心里的一根刺,不拔掉的话,他这一辈子都会难受。他都这把年纪了,这是最后扬眉吐气的机会!”
妈妈就此打住,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突然有股凉意从后脊梁往上窜——我以为妈妈至少得给我摆事实,讲道理叙述一下爱情的飘渺性,论证一下婚姻的现实性;可她没有,她竟然如此坦白,丝毫没有遮掩自己为了丈夫的心安而准备舍弃女儿幸福这一残忍的抉择。
这还是那个两年没添新衣裳只为省下布票给了给我缝一件碎花小袄的妈妈吗?这还是那个宁愿自己不吃,也要每天给我买一个茶叶蛋的妈妈吗?这还是那个为了守护感冒发烧的我熬了两个通宵的妈妈吗?
“爸爸和赵伯伯那么多年的朋友,就算我和赵伟建什么关系都没有,他也会帮忙的啊!”我想不通,爸爸的升职为什么一定要和我的婚事挂钩。
“你爸这辈子就为了你找工作的事儿求过别人,什么时候为了自己去麻烦过别人?可他心里憋屈,这六七年来从来没忘过!我本来想,小赵为人可靠老实,又会读书,以后待你肯定错不了;而两家变一家后,相互帮忙说不定你爸就不会觉得变扭,这样他就能得到早就应该属于他的位置,待遇。白鸽,你明不明白!”妈妈语重心长。
明白?!妈妈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再不明白我就真是傻瓜了!
我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我明白自己不但是爸妈的女儿,更是他们利用的工具,交易的筹码!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曾被爱伤害过,或相恋多年的恋人突然移情别恋;或结婚数年的伴侣原来金屋藏娇;或拒绝了无数诱惑最终却不为对方信任;或付出无数心血青春最终两手空空……可鲜少有被母亲打着正大光明旗号欺骗,出卖,抛弃的。
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不是都说血浓于水吗?不是都说虎毒不食子吗?为什么妈妈可以那么狠心!
曾经我以为自己是无数幸福的小孩中的一员,平凡普通却温暖;
曾经我以为自己的未来即便有坎坷,困苦,父母也会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曾经我以为自己和妈妈之间只是存在着两代人普遍都有的代沟,只要让她明白我的心,一定会站在我这边的——却原来,她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明白到早就考虑过我终有一天会理清思绪,会弄懂自己的感情,会有悖于他们的计划。
妈妈了解我,她知道我今天能鼓起勇气跟她提出不结婚,就说明我已经想好了无数站得住脚的道理来说服她,而那些于情于理都无可辩驳的话她一句也没让我说。
“妈,我真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吗?你生我养我,只为了让我替你们还人情吗?”我充满悲伤的问。
“白鸽,别怪妈妈!”我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妈妈却先落下泪来——记忆中只有外公过世时,妈妈在殡仪馆大厅哭得几乎瘫在地上,爸爸一直抱着她,安慰她,忙前跑后,那时,只觉得自己好幸福,父母的感情那么好,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因为父母之间的深情,而成为牺牲品。
“难道就没有其他两全其美的办法?一定有的,妈,一定有的!”我摇着她的手臂,不愿接受残酷的事实。
“办法一定是有的,可时间,我们没有的是时间!”妈妈的情绪并不比我平静多少,她的欲言又止让我禁不住问道:“妈,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你爸经常头疼其实是因为他的脑袋里,脑袋里……”妈妈用手捂着嘴,再也说不下去。
而我的世界,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