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的地方，就是天堂》葡萄球

31、三人饭局 （上）

　　“喂～～～”

　　“喂……是于……白鸽……吗”一个尖利的女声差点儿刺破我的耳膜，连忙把电话拿开一点儿。

　　“是，你是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的，既不是没有信号时的那种静默，也不是电视机出现雪花屏时的杂音，而是一种让人形容不出来的——争夺——是，是争夺！仿佛是被人刻意捂住了话筒，却又时不时在传接中露出空气流动的声音。

　　“喂？喂？”我走到办公室外面；

　　“说话呀！”来到走廊尽头；

　　“你到底是谁？”跑下楼梯，走出大门，来到报社的院子里，等待着电话那头能给我个明确答复

　　“还给我……婉珠……你……别闹了！

　　偷偷摸摸存她电话……不就是想打吗？……不给，不给……我就是不给……我都替你拨通了……有什么话，你倒是说啊！”

　　电话那头，断断续续，传来的对话，让我明白了一切。

　　照这情形，无非是两种结果：一是魏义榕在争夺中取得胜利，却因为被女友撞破，只能尴尬地马上挂断；二是郑婉珠死拽着不放，冲着电话一顿叫嚣，让我见识到她野蛮、泼辣的极致。无论是前一种还是后一种，对于我来说，现在最明智的选择都该马上挂断电话，可为什么我却傻傻地站在太阳底下，愣愣地贴着手机，仿佛从无线电波中钻过去，看看现场才好呢？

　　这个电话让我喜也让我忧：喜的是，魏义榕弄来我的电话号码偷偷存入了手机；忧的是他依然和郑婉珠纠缠不清——用“纠缠不清”似乎有失公平，他们本就是一对，本就该纠缠在一起，我有什么资格心里不痛快？

　　“喂～～～”是魏义榕气喘吁吁的声音，他竟然没挂断？

　　“哦，喂～～”我连忙答应。

　　“我是魏义榕！”他介绍地好自然。

　　“哦！”我回应地却很变扭。

　　“你待会儿有空吗？我找你有点儿事！”

　　“今天？嗯，今天不行，我单位里有事儿要加班。”其实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先示好的是我；责怪郑婉珠“多心”的是我；同意重新做朋友的是我——可为什么现在只觉得舌根发苦，心里发酸？是为了魏义榕竟然当着女友的面，一点儿也不避忌地约我，以显示他与我之间正大光明？我要的不就是这一份，上哪儿都能挺直腰杆地理直气壮吗？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嗯……到国庆前应该都没空！”从来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逃避魏义榕的邀请。

　　“你那么忙？”魏义榕表示着他的疑惑。

　　“嗯，最近活儿多。”我讨厌自己脑海中出现的，郑婉珠贴着魏义榕一起听着电话的画面，更加不愿意在自己还没整理好心绪的情况下面对他们。

　　“那你，什么时候能空下来啊？”

　　“你有什么事儿，电话里说吧！”我开始有些生气，气魏义榕为什么就不能背着郑婉珠，为什么不给我一点小小的暧昧空间，为什么要那么残酷！我更气自己，气自己为什么还不按下结束键，为什么还跟他继续在这儿废话，为什么会有这种卑鄙自私的想法。

　　“电话里说不方便，还是当面说吧，这是我的电话，你存一下，有空打给我！挂啦！”他很麻利地挂了电话。

　　我看着已经发出忙音的手机，只觉得从头凉到脚。

　　他这是什么意思？从容不迫地周旋在两个女人之间？女朋友与红颜知己？好本事啊！

　　明明听到郑婉珠是那么生气，好像抓住丈夫出轨证据的妻子；也感觉到他们争抢时的激烈——真有什么不能通过电话讲的事儿吗？是他回去被郑婉珠大闹了一场，觉得与其得罪女友，不如舍弃我的这个朋友？还是因为被抓了个现行，拿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来搪塞？

　　我在既害怕得到答案，又渴望得到答案的矛盾心情下，度日如年。

　　接下来的日子，那个最新进入我电话簿的号码倒也消停，没让我经历想接又不敢接的心理斗争。只是这种暂时的平静，很快就被人打破了。

　　“于白鸽！”国庆假期的最后一个上班日，我才踏出单位大门，就听见有人喊，那声音并不高，却极有穿透力，我估摸着方圆十米内所有人都知道我这个土里吧唧的名字了。

　　喊我的人并不是这几日成天让我提心吊胆的魏义榕，而是另一个恶魔——韩旭。

　　“韩～～老师～～”有什么好心虚的？我也不明白。只是我以为，既然这牵线搭桥的任务圆满完成了，韩旭又是个一言九鼎的人，我与他应该再也没什么必要见面了！

　　这个人，总让我觉得危险，倒不是基于喝酒的事儿，那天是你情我愿，等价交换；而是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邪气，与魏义榕的匪气不同，我总觉得他是会在背后耍心眼，暗地里摆你一道的那种人。

　　“那么客气，叫我韩旭好了！”他走近我，穿着依然很潮，很时尚，今天还特地带了副黑色方框眼镜，一看就是作为装饰，显嫩才带的。

　　“那哪儿能呢！我在单位也一直张姐张姐那么叫的。”我提醒着他的年龄和辈份。

　　“那你叫我韩哥好了！总是老师，老师，都把我叫老了！其他人都这么叫我的。”

　　“哦，那，韩～～哥！”叫完之后，我真想往地上吐口吐沫，“找我有事？”

　　“没事儿就不能来找你了？”韩旭的眼神里有种戏弄。

　　“没事儿的话那我走了！”我转身，往车站走。

　　韩旭和我之间的联系只有魏义榕他们，而我并不清楚他那天的承诺是否兑现。如果已经兑现了，那他来无非是告诉我乐队的表现突出或平庸，而无论结果好还是坏，都跟我无关，我已经没能力再帮他们了；如果还没兑现，那他来要么是找个借口来解释不能成行的原因，要么是想继续从我这里敲诈些什么。

　　韩旭的为人我不清楚，只是我也有自己的底线，如果他真是那种妄图推翻既定的条件，继续贪婪地索取的卑鄙小人，那我于白鸽也不会任人宰割。

　　“哎，你就这样走了？不想听听你高中同学第一次进录音室的成果？”

　　我一下子转过身，只见韩旭用手指夹着一片迷你CD摇晃着，阳光折射着上面，发出耀眼的光芒。

　　“啊！是他们的专辑？”我兴奋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韩旭面前，夺过碟片，仿佛光用看就能听到里面美妙的乐曲。

　　“专辑谈不上，就是找了个空档，让他们进去录了一段，现在棚紧张，花钱都未必能租到！”

　　我完全听不到韩旭表功的话，一门心思想着，终于有了第二件魏义榕的东西。

　　“不过他们还是嫩了点儿，跟熟手难比啊！”韩旭的话似乎没说完，但他却停住不说。

　　“那怎么样？你不会反悔吧！虽然那天我有点醉，但是你说10月份会让他们做一个广告的！”我急了，“他们是没经验，是比不上其他人，可，可他们便宜啊！不就是那七个音符的排列组合嘛，人和人之间能有多大区别？这事物的演化，不都得有个由生变熟，由嫩变老的过程吗？那些现在你们用惯了的乐手，不也是从完全没经验，慢慢积累到今天的吗？而且……”

　　“好了，好了”韩旭甘拜下风地朝我作着揖，“我才说几个字啊？你就那么一大通！我又没说不给他们做？你至于急成这样吗？”

　　“谁让你这话只说一半的？活该！”原本对韩旭的所谓尊敬就是装出来的，刚才一心急，本性全都显露出来，现在也就不再刻意伪装了。

　　“嚯！说我活该？才让你不用叫‘老师’，你就那么没大没小？我说于白鸽小姐，现在可还没到卸磨杀驴的时候呢！”韩旭阴不阴，阳不阳的，可我觉得他没生气。

　　“什么卸磨杀驴那么难听，别说磨盘那么重的东西，我一个姑娘家家搬不动，就说这世上，哪儿有韩老师那么时髦的驴啊？”我也不晓得为什么，对韩旭能说出这种摆明了是骂人的话来，我不是以谦恭有礼著称的吗？怎么对韩旭老说这些个带刺的话来？

　　“于白鸽，你还真不怕我生气报复啊！”

　　是啊，我难道就不怕他生气报复？还是我知道他不会生气，或者即便生气，即便报复，我也宁愿被折腾一番，而仍旧要逞口舌之快？

　　“怕！我当然怕！但是我更怕自己还没等你来报复，已经把自己憋屈死了！”

　　韩旭笑眯眯地看着我，让人猜不到他到底是真觉得我可乐，还是心里已经盘算接下来该怎么折磨我——据说，人与人之间有种磁场，这种磁场与是否有血缘关系，是否相互了解，是否有共同的兴趣爱好都无关，只是取决于两个人本身的质素；

　　也许是爸爸自小正统刻板的教育，让我习惯了一种压抑的生活，连和父母说话都会事先考虑一下，这话一出口会造成什么后果；

　　和魏义榕相处，我可以想说就说，想骂就骂，想拍他脑门就拍，平生第一次有种活得自在，活出自我的感觉；

　　而这个韩旭么……还没等我想完，韩旭突然把头凑过来，眼看就要碰到我的脑袋，还好本小姐眼明手快，往后一退，再往右一躲，及时闪开，却不小心撞到身后来人。

　　“对不起”虽然是个高大健壮的男性，可怎么着也是我不对，连忙低下脑袋道歉，可对方却钳住我的双臂——难道他以为我身体不适，站立不稳，好心扶我？

　　一个“谢”字才出口，就感觉到前后夹击的两个男人都一愣——是哦，我干嘛要说谢谢？这个路人的“扶”也太用力了，炙热的手掌直接熨帖在穿着短袖的手臂上，根本不是扶，而是抓嘛！

　　“你可以放……开了”我以为稍微一挣扎，对方就能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可事实恰恰相反，手臂上承受的压力反而更重了——他这是干嘛？青天白日的，调戏良家妇女？虽然韩旭不是什么好人，但起码他也应该看到我有男伴在身边啊！这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啦！

　　“你……”扭过脑袋抬起，才酝酿出的一腔怒火顿时被吹得七零八落，原本十足的底气，一下子被抽空，只能虚弱地陪笑：“你……怎么来了？”

　　此时的魏义榕不是应该在酒吧准备晚上的表演吗？就算不用准备，也不致于出现在我报社门口啊！

　　“你说忙，就是忙这些？”魏义榕并不看韩旭，两眼狠狠地盯着我问。

　　他站在我身后抓住我，人又高，我看他的姿势很扭曲，加上震惊，脖子就更疼了，这一疼，脑袋也跟着空白：“那个……我……忙………不是……其实……他……”

　　好个韩旭，他肯定是看到魏义榕过来，才故意装着要跟我说悄悄话的样子；他对魏义榕就那么有兴趣？就那么喜欢惹他？可为什么每次遭殃的却是我？

　　“我来谈个广告，顺便给小鸽送你们的demo带。”

　　我僵直了身体，不能动弹，只好以点头表示清白——可这一点头不要紧，不知又是哪里触怒了魏义榕，他更用力起来，我觉得手都要断了。

　　“喂，你不觉得捏得小鸽很疼吗？”面对我的韩旭把我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你让他这么叫你？”魏义榕依然不看韩旭，只问我。

　　“没，没有啊！”原来只是个称呼而已，至于气到这样吗？可我现在即便疼，也不能当着韩旭的面让魏义榕松手了，因为这样一来，他会很没面子。还好，魏义榕暗暗松了点儿劲，只是依然维持原来的姿势。

　　路人甲乙丙经过，多会朝我们三人瞄一眼，我很清楚别人的想象，无非是把我定义成出墙的红杏，和“奸夫”会面被正牌撞了个正着——天晓得，这两个男人，但凡有一个能跟我有些暧昧，我也认了；可这两个，一个我躲还来不及，一个又不属于我；到底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现在要有这样的报应？

　　“我们走！”不晓得魏义榕和韩旭为什么相互看对方不顺眼，好像从第一面以来，两个人相遇总是火药味十足 。现在，他虽然句句话都对着我说，可这脾气却是冲着韩旭去的。只听话音刚落，魏义榕已经改变姿势，拉住我的左手准备走。

　　“等等，小鸽答应我一起吃晚饭了！”韩旭趁我晃神，一把抢过我右手拿着的包。

　　“你答应跟他去吃饭？”魏义榕的气势逼人。

　　我想说根本没那回事儿，你听他瞎掰！可转念又怕单独跟魏义榕相处，他万一要跟我说迫于郑婉珠的压力，不能和我继续来往呢？

　　女人就是这样，对于不是由自己主动中断的关系，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都有种不甘心的受害情结，也许有一天我会对魏义榕说，自己不能继续忍受暗恋的煎熬，要退出他的世界；可现在，我不想听到他告诉我，重色轻友是所有男人都无可避免的选择。

　　“我……刚才说，考虑考虑来着。”我看了韩旭一眼，满心希望看到他对我没戳穿他的谎言感激的眼神；可看到的，却是他一脸意料之中的得意。

　　我知道，韩旭绝对不可能、也没有途径知道我与魏义榕之间存在着的问题，我心里的恐慌恐怕连魏义榕都不得而知；只是这家伙实在是老江湖，在他面前我总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似的——终于找到了为什么自己可以在这个才见了两次的男人面前，恣意撒野，没有分寸，毫不伪装，因为装也是白装，只是徒增他对我劣质伪装的嘲笑。

　　“不许去！”魏义榕霸道地对我命令。

　　“她脑门上又没贴你的标签！”韩旭来回甩着我的包，看似轻飘飘地反驳。

　　“于白鸽，晚饭我跟你一起！”魏义榕掰过我的脑袋，硬是让我原本盯着包的视线，对上他的脸。

　　“做人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韩旭上前，想拉我，加入到这场混战中。

　　“过来！”到底是年轻，反应快，魏义榕连忙把我往身后拽去。

　　“你的包可还在我手里哦！”见行动失败，韩旭把我的包作为“人质”要挟。

　　先不说韩旭怎么会那么“好心”，特地刻了demo来给我；就说魏义榕如此“凑巧”地同一时间出现，并且死活也不跟韩旭直接对话的异样，不得不让夹在两人中间的我，如此一问：“到底，录音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争执不休的两个男人突然一起静默——我扶着魏义榕抓我手的那个臂膀，侧着身子，从他身后露出脑袋看韩旭：老狐狸的脸上的微笑不再轻松，魏义榕更有种受辱后的壮烈。勾得我的好奇心越来越重，自以为聪明地提出“改良”后的建议：“要不，一起去吃饭？我请！”

　　换来的却是四目怒视，两张臭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