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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深宫其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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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去了厨房给您煮醒酒汤,地上有水,就滑倒了。”侍女答道。
赵攸攥紧拳头,准备直闯,然而就在这时,屋里面传来了婴儿鸣亮的啼哭声。
“恭喜王爷!”端着水盆的侍女跪下来道。
其他的家丁也跪下,纷纷道喜。
赵攸望着屋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过危机并未解除,接生婆满头大汗地冲出来,大叫着:“大夫呢?快叫大夫来!”
“出什么事了?”赵攸焦急地问。
接生婆满手的血,就连她的衣服上也鲜红一片:“王爷,王妃大出血,止住不啦!”
赵攸冲进屋,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钻进他的鼻腔。围起产妇的纱帘将苏华兰的床榻与外界隔绝,透过朦胧的纱幔,他只能看见床上平躺着的虚弱身影。
婴儿还在啼哭,是个男孩,健康的男孩。
“是王爷吗?”帷幔里传来苏华兰浮若游丝的声响。
赵攸掀开纱帘,几乎是冲到了她的床边:“华兰,我回来了。”
苏华兰艰难地挤出微笑,此时的她面上毫无血色,嘴唇苍白而干瘪,泛起一圈轻薄的干皮:“是个男孩,我们的儿子。”
赵攸蹲身,握住苏华兰的手,亲亲她的手背:“你是大功臣,不要说话了,不要费体力。”
苏华兰看着赵攸,方才的劳累消退了一些:“王爷,醒酒汤在厨房里,趁热喝。”
“府里有下人,你何必自己亲自去煮,不知道爱惜自己。”赵攸说着,不自觉眼角渗出了泪。
苏华兰的被褥下是汩汩不停的鲜血,渗透了床单,已经浸入了榻上的木板。
“王爷,我恐怕是不成了,以后少喝酒,我没法子再给您煮醒酒汤了。”
“胡说什么,你是我的王妃,要陪我一辈子!”
苏华兰的眼前开始模糊,隐约中,她看见屋外又进来好几个人。
“王爷,请您准许老夫为王妃把脉。”来者是一个长髯的名医。
赵攸不舍地松开苏华兰的手。
名医紧皱眉头,他知道,此次生产已经耗尽产妇的所有精力,就算他是华佗在世,也无能为力了。不过他还是写了一副方子,一副他耗尽毕生所学总结的药方,试图做最后一搏。
“王爷,王妃精气大损,恐怕……”
“治好她,这是命令!”
名医长叹一口气,将药方递给家丁:“你速速去抓药,马上煎好给王妃服下。”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煎药的家丁捧着一碗中药匆匆赶来。赵攸接过,而此时的苏华兰已经虚弱到睁不开眼睛,连鼻息都是若有似无的。
“华兰,来,喝药了。”赵攸轻轻拍打苏华兰的肩膀,却发现怀里人失了反应。
赵攸又摇了摇她的脸,而这次,苏华兰的头顺着枕头落在床沿边,就像一片落下的树叶,飘摇无依。
“华兰!”赵攸将药碗放到托盘上,而后用手指试探苏华兰的鼻下,却是毫无气息,整个人都散发出如冰的阴冷。
名医上前,手指刚刚接触到她的手臂,就知道王妃已经归西。
“王爷,请您节哀!”
赵攸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盯着苏华兰的脸。只不过几个时辰的分开,竟然天人永隔。昨夜还在月下商讨孩子的名姓,若是个男孩就叫赵靖,若是个女孩就叫赵景岚。而如今原本该其乐融融的王府,在婴儿的啼哭声中,却送走了他最爱的女人。
宫中,宴会已经结束,章君沅看着赵攸空落落的桌子,不由得有些担心。
而接下来的消息,印证了她的不安。
“太后娘娘,摄政王妃殁了。”
“为何?”
“生产之后大出血,孩子保住了,大人却不行了。”
章君沅长叹一口气,苏华兰也是她的恩人,为人善良聪慧,可惜天妒红颜。
“王爷呢?”
“伤心欲绝,把自己关在房里,一直没出来。”
“我知道了,让礼部草拟一份文书,追封摄政王妃为德安王妃,还有她的孩子,封为德安亲王。”
李升得令,转身退下。
岁月无常,本是好端端一桩喜事,到头来却落得个生死两茫茫的境地。章君沅走到佛龛前,跪下,念起了超度亡灵的佛经。
近来,赵攸一直没来上朝。
章君沅坐在珠帘后面,时常盯着摄政王空出的位子发呆。
“娘娘,北国使臣团队已经启程上路,臣已经派人将其护送到龙云关。”
章君沅收回涣散的眼神,答道:“此次北国使团来访,是为了和辰国加强贸易联系,互惠互利。北国与辰国一直和平共处,是我国的强大邦交。传哀家旨意,减少北国商人在辰国的赋税,同时也简化两国贸易往来的文书和审批。”
负责对外贸易的庆商官上前道:“太后娘娘圣明,臣等回去便草拟减税公告。”
章君沅手臂撑着扶手,扫视着偌大朝堂里的每一个人。这些都是辰国的股肱之臣,辅佐皇帝稳固辰国江山。如今摄政王不在,她的心里纵然空落落的,却明白不能过度依赖这赵攸。
苏华兰的五七刚过,赵攸终于面如死灰地来上了朝。
“臣拜见太后娘娘,最近身体不适告假,心中有愧。”
章君沅走下台阶,亲自搀扶赵攸站起来:“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朝中的事暂且安稳,你不必自责。”
“谢太后娘娘。”赵攸坐到太监抬上来的凳子上,“本是臣的家事,不应劳烦太后娘娘记挂。”
“孩子呢?”
赵攸愣了一下,旋即回道:“乳娘看着,很健康。眉眼像他娘,这孩子不爱哭,爱笑。”
“我与王妃算是旧相识,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在宫中抄了些佛经,命人送到玉华庵供奉,为华兰超度。”
“臣替华兰谢谢娘娘,不过生死之事,怎知有无来生。”
章君沅笑笑:“两人相遇便是缘分,否则这茫茫人海,为何你们二人能相遇,并且结为夫妇。华兰是幸运的,能遇见王爷这般如玉的男子为夫婿。即便缘分浅薄了些,不过皆是天意,并非人能左右。”
书房里,赵昱坐在书桌后面,听着白胡子老头讲述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长篇大论。他一会儿挠挠头发,一会儿揉揉鼻子,甚至拿起笔山上的狼毫笔转了起来。
这老头子半闭着眼,口中滔滔不绝。
“老师,我要尿尿!”赵昱忽然说。
被打断的白胡子老头睁开了眼,这才看见脸上小花猫似的赵昱。
“陛下,你这脸!”
赵昱不知何事,拿手背往脸上使劲蹭了蹭,只见手背上沾了一大块黑色的墨迹,想必是方才转笔时候不慎甩出来的。
候在一旁的小太监上前,哎呦了两声,而后对白胡子老头说:“蒙大学士,准许奴才带陛下出去洗把脸。”
“还有尿尿!”赵昱提醒道。
小太监弯腰点头:“是是是,奴才伺候您小解。”
怎知就在主仆二人前脚刚刚迈出门槛的一瞬,太后娘娘的凤驾便落在了弘学馆外。赵昱本想拉着小太监从偏门逃走,而就在这时,章君沅的声音响起:“皇帝,你要去哪儿?”
赵昱耗子见着猫似的缩起脖子:“见过母后,儿臣是去小解的。”
“那你脸上是什么?”
赵昱捂住脸,一边叫着一边从章君沅的轿撵边跑过:“母后,儿臣憋不住啦!”
小太监只得在章君沅身边行了礼,而后紧紧追着皇帝的脚步,在一个拐角之后不见了踪影。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赵昱才晃晃悠悠地回到书房。
“母……母后,您怎么还在?”
章君沅放下手里的一卷书:“听大学士说,你今日听课时不是瞌睡就是走神。”
赵昱斜眼瞅了蒙大学士一眼,似乎是在埋怨,而后低下头道:“母后,这些文章我听不明白,也没有兴趣。我想出去玩!”
“胡闹,你是皇帝,哪有皇帝是文盲的?”章君沅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浊气,“蒙大学士是前朝状元,著书无数,是辰国不可多得的良才。哀家千挑万选,就是为了让皇帝接受最好的教育,为以后临朝打下基础。”
“可我不喜欢,就像现在这样,我在前边坐着,您和皇叔决断,不是挺好的吗?”
“能一辈子吗!”章君沅语气严厉,“你父皇英年早逝,因你年幼,所以临终嘱托哀家和摄政王辅佐你。等你成年之后,则要自己独掌大权。哀家和摄政王只是你的领路人,往后的路,辰国的将来,都要靠你自己!”
赵昱鼓起嘴:“儿臣知道了。”
章君沅觉得自己的言辞有些严厉,于是拉过赵昱的小手,温和道:“哀家是为了你好,你是皇帝,生来尊贵,却也身负重担。如果觉得听不明白,蒙大学士,你可以放慢速度,每日让陛下少学一些!”
“臣领命!”蒙大学士回道。
“可是母后,我想出去玩。”
“你可以去后花园,去隆戏楼。”
“我想出宫看看!”
章君沅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宫外太乱,你还小,不能出去。”
“可我听说宫外面有街市,有灯船,还有说书的……”赵昱说的起劲。
“谁告诉你的!”章君沅打断他。
赵昱的眼睛瞟向一旁的贴身小太监,并没答话。
章君沅自是知道了,于是乎命人将那个小太监拖出去,打了二十大板。
“母后,你这是为何?”
“身为奴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不知道,难道不该罚吗?”
赵昱听见外面惨厉的叫声,浑身发冷,却什么也不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