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珩》万类霜

9、人蛇鬼面 殿下，有鬼

　　暮色夕阳，傍晚十分。

　　尧珩与陌衾香在山路上一前一后地行走着。

　　尧珩的背影趾高气昂，他仿佛很神气，下山不低头也不怕摔下去的也只有他这个混天地不惧的九王子殿下了。

　　陌衾香两只手勾在一起垂在身体前面，他猴着腰跟在尧珩两米开外。时不时会抬头望一望走在他前面的这个人。

　　明明很拽气的背影，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孤独。

　　尧珩猛地一回头，他的下巴仍然扬得高高的，漆黑危险的眼神突然就袭击了陌衾香，陌衾香以半躬着的姿势被他凝视了一刻，陌衾香后背的汗水还没有干透，瞬间便又沁湿了一片。

　　尧珩虎视眈眈注视着陌衾香，厉声问道：“你干什么一直用那种眼神盯我？”

　　陌衾香双手紧紧扣在一起，湿漉漉的衣服下面的后背也突然绷直，他躲开眼神，忙回道：“我没有。”

　　尧珩冷冷说道：“哦。”

　　然后不爽的回过头去，继续赶路。

　　这人是背后也长眼睛了是吗，怎么知道我在看他的！

　　嘶……

　　陌衾香打了个冷战，不由得怔了怔。

　　行走片刻，尧珩突然问道：“你对水疫了解多少？”

　　陌衾香抬头道：“什么？……殿下，您是在问小人吗？”

　　尧珩没有回头，道：“嗯。”

　　随即加了一句：“这里有别人吗！”

　　陌衾香不禁偷偷在后面龇牙，回道：“回殿下的话，小人所知不多……”

　　尧珩问道：“你入宫之前，周围人患水疫都如何治愈？”

　　陌衾香道：“贱民患了水疫，往往会高热，晕厥，若不能及时服用万年秋，便会全身溃烂不治而死。”

　　尧珩问道：“万年秋？”

　　陌衾香道：“回殿下，万年秋产于邻国也就是泠国，贱民无力购买，即便是买了，也只够几日份量，而万年秋虽治水疫，却一旦食用便终生食用，不可中断，否则断食第七日便又会出现高热，晕厥，重现水疫症状，所以不能停服。但患水疫者即便服用万年秋寿命也有一定期限。”

　　尧珩问道：“多久？”

　　陌衾香回答道：“至多十年。”

　　尧珩说道：“所以水疫一直以来治标不治本，往往感染者又是贱民，平民居多……那可有防御此病之药？”

　　陌衾香道：“万年秋。”

　　尧珩道：“还是万年秋？”

　　陌衾香道：“若长时服用万年秋，便会终生不患水疫。”

　　尧珩问道：“多久？”

　　陌衾香道：“一直。”

　　半晌沉默。

　　周围的草木被秋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陌衾香突然道：“好在小人受王宫恩惠，每月例银足够爷爷在家饮用万年秋，小人得惠于王上，得惠于殿下，感激不尽。”

　　尧珩看都没看他一眼。

　　又走了一会，尧珩突然转身，怒目喝道：“你刚刚是在可怜我吗？”

　　陌衾香左顾右盼前后张望，确定此刻只有他和尧珩两个人，陌衾香眨着的仿佛不是眼睛而是问号。

　　尧珩目光如炬，逼视着陌衾香，片刻才一个字一个字吼道：“磨磨蹭蹭干什么？还不走快点！”

　　陌衾香低头鼓着嘴巴“哦”了一声，脚掌巴巴地踩在泥巴上跟了上去，天晓得自己又怎么得罪这位王子殿下了。

　　刚进了一片树林，太阳早已被黄昏收起，巨大的黑影从天空压了下来，树林里起了浓雾，叫人看清不得三米之外，只听得风声紧凑，地上枯黄的树叶被卷起，尧珩和陌衾香驻足四周听了听，并无人影呼吸走动。

　　忽然头顶枝叶颤动，一串似鬼哭，赛狼嚎的尖笑声不知从何方飘来：“哈哈哈哈哈哈，缺骨老怪，你已经中了我的六窍封锁，我劝你赶紧躺下来通窍，否则待会你就只有一窍会往外冒血，你就别追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声音又尖锐又细，笑的又颤抖又阴森，仿佛这混天黑地，重重迷雾，都是这难听的笑声带来的。

　　没过一会，又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个低沉隆回的声音，与刚刚正好相反，此音之低，如山峦壑谷，千丈之下，只叫人胸腔鸣震，脑翁波转，只听那人镇静喊道：“鬼老六，你锁我六窍，我封你七脉，还不快速速停下，磕头认错，我便留你全尸！”

　　尧珩脸上虽然平静，但听着此声便知二人功力深厚，心里颇有忌惮，他伸手一把将陌衾香揪过来，一同藏到了树后。

　　但见一黑影从斜方迅速摔下，蹭得地面上是激起千堆泥浪，又见半空一个人影隐隐约约若隐若现，时而站立时而却扮成一团，左右摇摆似没骨头的蛇，又如江河湖海中一条黑色波浪，从半空直下，地上的黑影连滚几下躲避不得。

　　陌衾香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像迷雾一般缥缥缈缈地问道：“殿，殿下……有鬼啊……”

　　尧珩从地上拾起来一个东西，在手里甸了甸，然后塞到了陌衾香嘴巴里，道：“闭嘴。”

　　眼看那两人纠缠在一起，打的难舍难分，如胶似漆，其中一者仿佛蟒蛇一般绕缠在另一人身上，十根手指如锋利钢爪。

　　底下那人腾身将手里的钱袋举了起来，稳稳当当被五根手指穿过。尧珩定眼一瞧，那人脏乱的头发遮了一半的脸，丑陋的面具又遮了一半的脸，整个头就只剩一只眼睛露在外面，鬼瞧见了也会自愧不如的丑。

　　那人喊道：“哇！缺骨老怪，你来真的！”

　　他的嗓门又尖又刺，尽管头发面具挡着，也能从他声音里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他身上纠缠的那人正是缺骨老怪，只见他鼻嘴抽搐，扭着筋肉低沉说道：“把东西还给我，留你全尸。”

　　一只眼睛说道：“不行，除非你不杀我，我就还给你，不然，你就永远都别想拿回去了，你老婆也别想了！”

　　缺骨老怪鼻嘴歪斜得更加厉害，他咬牙将手指上的钱袋撕碎，从一只眼睛身上站了起来。身体耷拉在一棵树的树干上低声说道：“鬼老六，我老婆的耳环在哪里！”

　　再看那缺骨老怪，声音洪亮，低沉有力，可是脸上瞧着是一点血色没有，就像没有阳气的死人，还是得了绝症不治而死的死人，在棺材里闷盖了好久，突然放出来的那种。无论谁看了他一眼，便再也不想看第二眼。

　　鬼老六指了指地上变成碎片的钱袋，无辜道：“喏，就在那钱袋里，刚才被你给震碎了。”

　　缺骨老怪脸上筋肉扭转，竟然流下来眼泪，他从树干上挪下来，在地上捧起来那些残碎的布，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上，土里。

　　“哈哈哈哈哈哈——”鬼老六笑做了一团，拍腿，捧肚子，在地上打滚，他发出难听的笑声，喊道：“缺骨老怪，你的死老婆没有耳环，就是天底下最丑的老婆！哈哈哈哈哈哈！”

　　缺骨老怪捧着碎布，眼泪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他呜咽着，哀嚎着。仿佛这浓雾都被他哭散了。

　　缺骨老怪红着眼霍然从地上翻起，脸上带着说不尽的杀意，他喊道：“鬼老六，拿命来！”

　　突然！他的手指在空中静止，并未落下，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他脸上一直扭曲难看的筋肉也变得舒展自然，整个人仿佛放松了。

　　在他的眼前是一只小巧精致的翠绿色耳环，在鬼老六手上轻轻摇着，发出好听的铜铃般的清脆声。

　　鬼老六哈哈笑道：“我逗你开心的！老怪，快拿回去给你的死老婆戴上，她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老婆！”

　　缺骨老怪双手捧着那只耳环，眼睛一刻也不离开，他在地上慢慢挪移着，遇到石子便从石子上磨过去，遇到土堆便从土堆上滑过去，遇到树便从树的这边上去，那边下来，总之，他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双手捧着的那只耳环，就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孩，竟是那般爱怜的目光。

　　鬼老六叉着腰摇头笑道：“这个缺骨老怪，心里就只惦记他那婆娘。”

　　鬼老六慢慢转过头来，目光终于与尧珩凝视在一起，陌衾香吓得几乎跳起来，嘴里被堵着嗯嗯嗯哼个不停。

　　鬼老六冷笑道：“两位，出来吧。”

　　话落，鬼老六双手打出，尧珩与陌衾香躲藏的那棵树便被拦腰劈断。

　　此人与刚刚那位正是江湖流传的“人蛇鬼面”，鬼老六，缺骨老怪。

　　传闻二人本是同门师兄弟，师从无寿仙山无寿掌门座下，但他二人野心勃勃，在掌门闭关时机，偷学禁术，缺骨老怪更是与掌门夫人银凤仙苟且一处，得怒满门弟子，被惩之抽筋断骨之刑，众人只道三人惨死，却不曾想五年之后竟重出江湖，鬼老六运用禁术重塑骨骼，而缺骨老怪只将自身筋肉全献与银凤仙，自己只能如蟒蛇爬走，挪步移行。江湖人人唾弃三人恶行，却又惧惮万千，闺阁妇女只羡缺骨老怪与那银凤仙一片情深，只叫她们深夜残烛化泪，唏嘘不已。

　　尧珩从断成两截的树后面走出来，陌衾香“唔唔唔”地挪移小碎步跟在他旁边。

　　鬼老六嘴角露出了微笑，道：“二位这是要上山还是下山去？”

　　尧珩道：“下山！”

　　鬼老六忽又笑了笑，道：“既是下山，想必一早便上了山，二位，可有在路上碰见一位美貌的姑娘？那位姑娘可爱聪明，最喜欢骗别人说她只有十一岁，二位，”

　　鬼老六突然冷笑起来，道，“可曾有见过？”